臨安城的夜,被書院沖天的火光與疾馳的馬蹄聲撕裂。宋慈率人風馳電掣般趕到死牢,隻見牢門洞開,獄卒傷亡枕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劫獄者手段狠辣果決,顯然是一支精銳力量,與玄都觀內的黑衣死士如出一轍。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宋慈揪住一個受傷未死的獄卒,厲聲問道。
“西……西邊……好像……好像是往玄都觀方向……”獄卒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玄都觀!果然!那裡是他們的巢穴之一!
“追!”宋慈毫不遲疑,馬鞭一揚,隊伍如同利箭般射向城西。他心中雪亮,對方劫走黃玉郎,絕非隻是為了救人,很可能是黃玉郎的身份已然暴露,必須將其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由那“主上”親自處置!
與此同時,書院方向火光愈烈,李生組織的救火呐喊聲隱隱傳來,與這邊的肅殺追捕形成詭異交響。
通往玄都觀的路上,發現了零星打鬥痕跡和幾具黑衣人的屍體,顯然是劫獄者留下的斷後人員被宋慈安排的暗哨攔截所致。這更堅定了宋慈的判斷。
然而,當隊伍逼近玄都觀時,卻發現觀門緊閉,內外一片死寂,與昨夜的暗藏殺機截然不同,彷彿一座空觀。
“圍起來!搜!”宋慈下令。
護衛們破門而入,四下散開搜查。觀內果然空無一人,隻有那幅太極圖依舊懸掛在精舍牆上,彷彿在無聲地嘲諷。
他們來晚了!對方已經轉移!
宋慈麵色陰沉,快步走入昨夜那間精舍。桌案上,一盞油燈尚且溫潤,顯示人離開不久。他仔細搜查每一個角落,在桌腳一處不起眼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小片被勾住的、質地精美的深藍色綢緞碎片——與黃玉郎平日所穿衣袍的材質一模一樣!
黃玉郎果然來過這裡!而且是被匆忙帶走的!
“大人!後院發現一條密道!”一名護衛前來稟報。
宋慈立刻趕到後院,隻見一處假山移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陰冷的風從洞內吹出。
“追!”
密道狹窄潮濕,僅容一人彎腰通行,不知通向何方。宋慈命人高舉火把,當先而入。暗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山腹深處。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隱約傳來水聲和光亮。
衝出暗道出口,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隱蔽的河灣,一條快船正張滿帆,欲要離岸!船頭上,赫然站著那個神秘老者,而他身後被兩人攙扶著的,正是身穿囚服、麵色蒼白的黃玉郎!
“放箭!”宋慈厲喝。
早已準備好的弓手立刻引弓發箭,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快船!
船上黑衣人揮舞兵刃格擋箭矢,“保護主上”的呼喝聲響起。那老者卻神色不變,隻是冷冷地望了岸上的宋慈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淵,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漠然。
黃玉郎看到宋慈,臉上露出了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恐懼,有怨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譏誚。
快船藉著水流和風勢,迅速駛向河心,箭矢已難以企及。
“備船!追!”宋慈豈能讓他們就此逃脫!
然而,就在護衛們尋找船隻之時,異變再生!
那艘疾馳的快船上,被攙扶著的黃玉郎突然猛地掙紮起來,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身旁的黑衣人死死按住。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神秘老者竟緩緩抬起手,對著黃玉郎的後心,輕輕一推!
黃玉郎臉上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絕望,身體失去平衡,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高速行駛的船頭跌落,噗通一聲,冇入了黑暗冰冷的河水之中,連個氣泡都未曾冒出!
他竟然……親手將黃玉郎推入了河中!?
這一幕,讓岸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虎毒尚不食子!這老者竟如此狠辣絕情!黃玉郎對他而言,難道隻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快船毫不停留,迅速消失在河道轉彎處。
“快!救人!撈人!”宋慈從震驚中回過神,連聲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黃玉郎是揭開“青衫”與“燭龍”之謎的關鍵!
護衛們紛紛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搜尋。然而,夜色深沉,水流湍急,搜尋極為困難。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之際,一名護衛在下遊不遠處的一處淺灘蘆葦叢中,發現了一個被衝上岸的身影——正是黃玉郎!
他被拖上岸時,已然奄奄一息,麵色青紫,腹部脹滿河水,但胸口尚有一絲微弱的起伏。
“救活他!”宋慈立刻上前,運用其所知的急救之法,擠壓其腹部,試圖排出河水。
一番折騰之後,黃玉郎猛地咳出幾大口水,劇烈地喘息起來,眼神渙散,但終究是吊住了一口氣。
宋慈屏退左右,隻留兩名心腹護衛,他蹲下身,緊緊盯著黃玉郎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黃玉郎!到了此刻,你還要隱瞞嗎?!‘青衫’到底是不是你?!那‘燭龍’,究竟是誰?!那個將你推下水的老者,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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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死的恐懼與被無情拋棄的絕望,徹底擊垮了黃玉郎。他渙散的目光中湧出渾濁的淚水,嘴唇哆嗦著,用儘最後的氣力,斷斷續續地嘶聲道:
“是……是我……‘青衫’……是我……但我……我隻是個幌子……是……是他擺在明處的傀儡……”
“他……他是……是我的……叔公……黃……黃潛善……”
黃潛善?!
聽到這個名字,宋慈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黃潛善!當今聖上的叔祖,襲封榮國公,雖無實權,但地位尊崇,輩分極高,在宗室中影響力不容小覷!竟然是他?!
難怪能有龍紋玉印!難怪能調動如此力量!難怪連臨安府和漕幫都為其所用!
“為……為什麼……”黃玉郎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微弱,“他說……趙宋江山……氣數已儘……要……要效仿……陳橋舊事……與北邊……裡應外合……那批‘書’……是……是投名狀……”
“我……我被他騙了……他說……事成之後……許我……許我……”
話語戛然而止,黃玉郎腦袋一歪,最後一口氣徹底斷絕。他雙眼圓睜,凝固著無儘的悔恨與恐懼。
宋慈緩緩站起身,望著黃玉郎的屍體,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真相,竟如此駭人聽聞!
榮國公黃潛善,竟然勾結北方敵國,意圖顛覆趙宋江山!他利用黃玉郎這個紈絝子弟作為“青衫”的幌子,在臨安書院這等清貴之地建立據點,編織網絡,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侄孫!
童川因監視行為偶然窺破其陰謀片段而被滅口;劉文正因為可能暴露采購環節而被捨棄;所有知情者、辦事不利者,皆被無情清理!
其心機之深,手段之狠,野心之大,令人髮指!
“大人,現在該怎麼辦?”護衛低聲問道,聲音中也帶著難以抑製的驚駭。牽扯到皇室宗親,還是如此謀逆大案,已非他們所能獨立處理。
宋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一眼黃玉郎的屍體,又望向榮國公快船消失的方向。
“立刻八百裡加急,密奏朝廷!將我們所獲證據、黃玉郎臨終口供,一併呈送!請旨定奪!”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同時,封鎖所有訊息!對外宣稱,黃玉郎越獄拒捕,已被格殺!書院火災,緣由待查!”
“在朝廷旨意到來之前,臨安……隻許進,不許出!”
他知道,這將是一場席捲朝野的巨大風暴。而他,已然站在了風暴的最中心。
真相已然大白,但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麵對一個地位如此尊崇、勢力盤根錯節的對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
夜色更深,火光未熄,臨安城在這個夜晚,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