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宋慈鐵青的臉和地上已然僵冷的護衛屍體。“灰雀”被劫,線索似乎再次斷裂,而那枚從“福順號”上搜出的龍紋玉印,更如同燙手的山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宋慈將玉印再次取出,置於燈下仔細端詳。羊脂白玉溫潤無瑕,雕工精湛絕倫,龍形栩栩如生,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龍目雖是以更深的墨玉點綴,卻在燭光下隱隱流露出一絲睥睨之氣。這絕非民間匠人所能仿製,其用料、工藝乃至龍形的神韻,都隱隱指向宮廷禦製。
“‘燭龍’……”宋慈喃喃自語。古籍有載,“燭龍”乃鐘山之神,人麵龍身,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不飲,不食,不息,息為風。其形為龍,其能通天。以此為號,其誌非小!
這枚玉印,是“燭龍”身份的象征?還是他們意圖僭越的野心的體現?
“惠父,此物……非同小可。”李生在一旁,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他雖不諳刑名,但也看得出這玉印的分量,“若真牽扯到……天家之事,你我恐怕……”
他不敢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一旦捲入皇權鬥爭,便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甚至禍及滿門。
宋慈沉默著,指腹摩挲著玉印冰冷的邊緣。他何嘗不知其中的凶險?但事已至此,難道能因畏懼而退縮嗎?沿海佈防圖若非被及時截獲,此刻恐怕已流落敵手,邊關烽火將起,多少將士、百姓將因此喪命?
“文淵兄,”宋慈抬起頭,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堅定,“無論此印背後是何方神聖,通敵賣國,罪不容誅!我等既食君祿,擔此職司,便冇有遇難而退的道理。縱是龍潭虎穴,也要闖上一闖!”
他小心地將玉印收起,沉聲道:“‘灰雀’被劫,說明我們內部仍有對方的眼線,或者,我們的行動一直在對方的監視之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謹慎。”
他首先下令,徹底清查參與此次碼頭行動的所有人員背景,尤其是那些後來調來的提刑司精銳,雖是他親信篩選,但難保冇有早已被滲透的棋子。同時,加強對被俘船工和接貨人的審訊,希望能從他們口中撬出關於“青衫”或那夥神秘黑衣人的資訊。
然而,審訊進展極其緩慢。那些被俘之人多是亡命之徒,或是被重利所誘,對“青衫”和“燭龍”的瞭解似乎並不比“灰雀”多多少,隻知聽命行事,對上層架構一無所知。提及那夥黑衣人,他們更是茫然,顯然並非同路。
線索似乎再次聚焦回書院,聚焦到那隱藏至深的“青衫”身上。
宋慈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本童川的筆記,尤其是最後那句“雲鵬非鵬,青衫非衫”。童川在死前,是否已經意識到了“青衫”並非僅僅是一個穿青衫的人,而是一個代號,一個象征?
他反覆推敲書院中可能符合“青衫”特征的人。學識淵博,能接觸典籍采購,地位不低,且有能力策劃並指揮如此龐大的間諜網絡……
趙博士?孫博士?周博士?還是……另有其人?
宋慈決定兵行險著。他讓李生以慶賀破獲“走私大案”(對外僅宣稱查獲一批走私**)為由,在書院設一小型宴席,邀請幾位核心博士參加。他要親自觀察,在得知碼頭行動“成功”後,這些人的反應。
宴席設在明倫堂旁的花廳,氣氛看似輕鬆,實則暗藏機鋒。宋慈作為“功臣”出席,與李生一同招待幾位博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生按照與宋慈事先的約定,故作感慨道:“此番能破獲此案,截獲那批意圖夾帶出境的**,實乃僥倖。隻是可惜,讓那為首的幾個賊首逃脫了,未能竟全功。”
他說話時,宋慈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掃過在座每一個人的臉龐。
趙博士聞言,撫須歎息:“宵小之輩,利慾薰心,竟敢玷汙聖賢之地,著實可恨!逃了便逃了,想必經此一嚇,也不敢再犯了。”神色坦然,多是文人式的憤慨。
孫博士則端著酒杯,眼神有些遊離,附和道:“祭酒大人說的是,能截獲贓物已是萬幸。”他似乎對“賊首逃脫”並不太在意,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而周博士,依舊是那副古板模樣,肅然道:“此等奸猾之徒,定然還有同黨隱匿!祭酒、宋大人,切不可掉以輕心,還需深挖根源,以絕後患!”他語氣激烈,甚至帶著一絲催促繼續追查的意味。
幾人的反應似乎都在情理之中,難以分辨真假。
然而,就在宴席接近尾聲,眾人準備離席之時,一名仆役匆匆入內,遞給周博士一張紙條,低語了幾句。周博士展開紙條看了一眼,麵色微微一變,雖然瞬間恢複如常,但那一閃而過的驚愕與陰沉,並未逃過宋慈的眼睛。
“周博士,何事?”李生順勢問道。
“哦,無事,無事。”周博士勉強笑了笑,將紙條揉入袖中,“家中仆役來信,說小兒偶感風寒,已請了大夫,並無大礙。勞祭酒掛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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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釋得合情合理,但宋慈心中的疑竇卻驟然升起。周博士平日給人的印象是嚴謹乃至刻板,情緒極少外露,方纔那一瞬間的變色,絕非尋常家事所能引起。
那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是否與碼頭之事、與“灰雀”被劫有關?
宴席散去,宋慈立刻暗中派人盯住周博士。同時,他讓李生想辦法查清,傍晚時分,有誰與周博士府上的仆役有過接觸。
夜深人靜,宋慈獨自在房中,對著那枚龍紋玉印和童川的筆記,苦苦思索。周博士的異常、那神秘的黑衣死士、被劫的“灰雀”、還有這枚指向不明的玉印……這一切碎片,如何才能拚湊出完整的真相?
“雲鵬非鵬……青衫非衫……”
“燭龍……”
龍紋玉印……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劈入宋慈的腦海!
難道……“青衫”並非指人,而是指……這枚玉印?!或者,是持有這枚玉印的人所代表的那股勢力?“青衫”隻是一個幌子,一個用來掩蓋“燭龍”真正存在的煙霧?
而“雲鵬”,若也非指黃玉郎,那會是指什麼?
宋慈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如果“青衫”並非某個具體的博士,而是指向一個更抽象的概念,那麼周博士方纔的異常,或許並非因為他是“青衫”,而是因為他可能知曉“青衫”背後的真相,或者,他接到了來自真正“青衫”(或“燭龍”)的警告!
就在這時,負責監視周博士的護衛匆匆返回,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周博士回府後,並未休息,而是在書房中焚燬了大量信件紙張!隨後,竟從後門悄然離開府邸,乘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那是達官顯貴聚居之地,也有幾處皇家敕建的寺院道觀!
宋慈眼中精光一閃。
“備馬!跟上他!”
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個巨大的、隱藏在水麵之下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