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在臨安城青石板街道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宋慈一行人風馳電掣,不過一刻多鐘,便抵達了位於禦街附近的戶部尚書府邸。
府邸朱門高牆,石獅威嚴,儘顯一品大員的赫赫權勢。守門的家丁見宋慈等人雖未著官服,但氣勢不凡,尤其是為首的宋慈,目光如電,不怒自威,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詢問。
“提點刑獄司宋慈,有要事需即刻麵見黃玉郎公子,速去通傳!”宋慈亮出官憑,聲音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家丁不敢耽擱,急忙入內稟報。不多時,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而出,臉上堆著職業化的笑容,拱手道:“原來是宋提刑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隻是……我家公子方纔回府,身體略有不適,已然歇下了。提刑大人若有要事,不妨告知小人,待公子醒來,定當轉達。”
藉口!宋慈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本官所查乃人命關天之案,片刻耽擱不得。黃公子既然身體不適,本官更應探望一番。煩請帶路!”
管家臉上笑容一僵,為難道:“這……提刑大人,此處乃是尚書府邸,公子已然安寢,貿然驚擾,恐怕……”
“恐怕什麼?”宋慈踏前一步,官威驟然釋放,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那管家,“莫非黃尚書府邸,便可罔顧國法,阻撓本官查辦命案?若因此延誤,致使凶犯脫逃,這乾係,你可能承擔?!”
那管家被宋慈的氣勢所懾,臉色發白,冷汗涔涔而下,囁嚅著不敢再言。
就在這時,府內傳來一個略顯慵懶卻帶著不悅的聲音:“何人在外喧嘩?驚擾本公子清淨?”
隻見黃玉郎一身寬鬆的居家常服,慢悠悠地從影壁後轉了出來,臉上帶著刻意的不耐煩。他看到宋慈,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慌亂,但立刻被更強的傲慢所掩蓋。
“我道是誰,原來是宋提刑。”黃玉郎撇了撇嘴,“怎麼,查案查到我家府上來了?莫非懷疑本公子殺了那童川不成?”他語氣輕佻,試圖先發製人。
宋慈冷冷地看著他:“黃公子是否殺人,自有證據論斷。本官此來,是想請黃公子解釋幾件事。”
“解釋?本公子有何需要向你解釋的?”黃玉郎雙手抱胸,倚在門廊柱子上,姿態倨傲。
“第一,案發當晚,子時初刻,你身在何處?你齋舍的劉文、張煥,已承認受你脅迫,為你作偽證。你當時,並不在齋舍之內!”
黃玉郎臉色微變,強作鎮定道:“哼,那兩個廢物的話豈能儘信?他們定是受人指使,誣陷於我!”
“是否誣陷,你心知肚明。”宋慈不與他糾纏,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第二,據查,你平日喜好蒐集海外奇物,尤其是一些特殊的草木礦石。童川死於一種罕見的刺激物引發的喉頭水腫,此事,你作何解釋?”
黃玉郎眼神閃爍,嗤笑道:“笑話!喜好蒐集奇物便是凶手?那臨安城喜好此道者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宋提刑何不將他們全都抓起來?”
“第三,”宋慈的目光落在他此刻身穿的常服上,雖非深藍,但材質相同,“童川指甲縫中,留有深藍色優質織物纖維,與你平日所穿衣袍質地、顏色吻合。你又有何話說?”
黃玉郎終於有些繃不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戾氣:“宋慈!你休要血口噴人!僅憑些許纖維,便想定我的罪?我那日所穿衣袍早已漿洗,誰能證明那纖維便是來自我身?你若拿不出真憑實據,便是誣陷朝廷命官之子,我父定然參你一本!”
他抬出了父親,意圖以勢壓人。
宋慈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模樣,心中冷笑更甚。他知道,僅憑目前這些,還不足以讓這傲慢的世家子徹底認罪。他需要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證據。
“真憑實據?”宋慈緩緩道,“本官自然會給你看。不過,在拿出證據之前,本官還想請黃公子解釋最後一個問題。”
他向前一步,逼近黃玉郎,目光如炬,緊緊鎖住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道:“童川詩中所言‘且將心事付雲鵬’,這‘雲鵬’,指的究竟是誰?與你黃玉郎,又有何關係?!”
“雲鵬”二字一出,黃玉郎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傲慢與鎮定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最深層秘密的極致驚恐與慌亂!他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指著宋慈,聲音尖利變形:“你……你胡說什麼?!什麼雲鵬!我……我不知道!”
他這劇烈的、遠超之前的反應,徹底暴露了他與“雲鵬”之間的關聯!
宋慈心中最後一塊拚圖,終於嚴絲合縫地嵌入了位置。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對身後護衛沉聲下令:“搜!重點搜查黃玉郎的書房、臥房,以及他可能存放私人物品之處!尋找深藍色破損衣袍,以及任何可疑的粉末、藥草、礦石或記載其特性的書籍!”
“宋慈!你敢!”黃玉郎驚怒交加,試圖阻攔,“這裡是我家!冇有聖旨,你豈敢擅闖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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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關人命,本官有權緊急處置!”宋慈語氣斬釘截鐵,毫不退讓,“若搜不出證據,本官自會向朝廷請罪!但若搜出……”他冷冷地瞥了黃玉郎一眼,“黃公子,還是想想如何向朝廷解釋吧!”
護衛們得令,立刻如虎狼般湧入尚書府。府中家丁仆役麵麵相覷,無人敢真正阻攔這位名聲在外的“提刑官”。
黃玉郎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濕了內衫,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想強作鎮定,但那來自“雲鵬”二字的衝擊和即將被搜出證據的恐懼,已將他徹底擊垮。
搜查並未持續太久。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名護衛便捧著一件摺疊好的深藍色杭綢直裰,快步來到宋慈麵前。
“大人!在黃玉郎臥房衣櫃暗格中,發現此物!”
宋慈展開衣袍,隻見在衣袍的左下襬內側,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道不甚起眼、長約兩寸的撕裂口,邊緣參差,像是被什麼勾扯所致!撕裂的纖維顏色、質地,與從童川指甲縫中提取的樣本,肉眼看去便極為相似!
緊接著,另一名護衛也趕來稟報:“大人!在其書房一隱蔽書匣內,發現數個瓷瓶和一些用油紙包裹的粉末,以及一本手抄雜記,其中記載了多種異物特性,有一頁特意折角,上麵記載了一種名為‘啞喉砂’的礦石粉末,特性為:色灰白,質輕,遇濕氣或吸入,可致喉頭急劇腫脹,窒息而亡,用量極少即可生效!”
“啞喉砂……”宋慈接過那個被標記的瓷瓶,打開瓶塞,小心地倒出少許在掌心。正是灰白色、質地輕盈的細微粉末!與他在學堂窗下收集到的粉末,以及推測的殺人手法,完全吻合!
鐵證如山!
宋慈拿著那件破損的衣袍和裝有“啞喉砂”的瓷瓶,一步步走到麵無人色、幾乎站立不穩的黃玉郎麵前,將證據呈於他眼前,聲音冰冷,如同來自九幽深淵:“黃玉郎!這破損衣袍,這‘啞喉砂’,還有你聽到‘雲鵬’二字時的反應!你還有何話說?!”
黃玉郎看著那衣袍的裂口,看著那致命的粉末,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偽裝,在確鑿無疑的鐵證麵前,徹底粉碎。
宋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本官,你為何要殺害童川?那‘雲鵬’,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黃玉郎猛地抬起頭,臉上交織著絕望、恐懼和一種扭曲的怨恨,嘶聲道:“為什麼?因為他該死!他那樣的賤民,螻蟻一樣的東西,竟然敢……竟然敢……”
真相,終於到了徹底揭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