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娘嚥下銀落花的花瓣之後,指尖忽然一抽,幾根手指無意識蜷起。
混沌昏沉之間,她殘存下一絲清明,眼皮費勁掀了半分,眼神渙散,還冇能完全掙脫蟲毒的侵擾。
山洞外,陸景珩已經備齊丹鼎內的全部藥材。鼎爐燒得滾燙,一層水色藍煙從鼎口飄升出來,藥香散開,混在林間潮濕的空氣裡。
陸景珩收回按在鼎沿的手掌,掌心還留著爐壁燙出來的一絲灼感,側過頭出聲吩咐。
\"把丹鼎搬進去,抬到山洞裡頭。蘇白,過來搭把手。\"
蘇白應聲快步上前,二人合力,沉重大鼎被抬起,一步一步挪進山洞。鼎身沉得壓手,每落一步,地麵碎石都輕輕震了震。
洞內光線幽暗,隻留有幾縷從岩縫漏進來的微光。
\"柳岑、蘇璃。\"陸景珩的聲音在洞中響起。
柳岑與蘇璃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將尚有半分意識的燕三娘架起來。褪去外衣,燕三娘脊背裸露,二人合力將她安置,盤坐於丹鼎之內,脊背衝著陸景珩。
藥鼎之內溫熱的藥液冇過她腰腹,藍煙盤著,不斷蒸騰向上。
陸景珩取出來七枚寒光凜冽的銀針,指尖靈力流轉,銀針對準燕三孃的後腦與頭頂數處要穴,手腕輕抖。
噗、噗、噗
七根銀針儘數刺入穴位,縷縷白汽順著針尾往外冒。
蟲毒在經脈之內受藥力、針力雙重刺激,瘋狂翻湧。
燕三娘身子猛地一顫,喉嚨溢位壓抑的悶哼,渾身肌肉緊繃,四肢拚命想要掙紮扭動。
\"按住她!\"陸景珩沉聲喝道。
蘇璃、柳岑立刻俯身,一左一右死死扣住燕三孃的兩條手臂,將她掙紮的身軀牢牢按在鼎中。
藥鼎內的藥液被她掙紮攪得嘩嘩翻湧,藍濛濛的藥煙在山洞裡盤旋不散。
鼎內滾燙的藥液不斷蒸騰,藍煙一圈圈打著轉,在山洞之中散開。
燕三娘額角、後頸的肌膚不斷滲出汗珠,一顆顆透亮的汗珠順著下頜、後枕滾落,滴進鼎中藥水,盪開細碎漣漪。
劇痛不斷撕扯她的神魂,她牙關死死咬緊,齒間磨出細碎的咯吱聲響,渾身皮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戰栗。
七枚銀針釘在後腦、頭頂各處要穴,針尾持續飄出縷縷白汽。這些銀針並不用來殺蠱,而是牢牢護住她大腦每一處神經脈絡,不讓蟲毒在爆發的瞬間,直接損毀她的識海。
鼎中藥材的藥力如同無形的誘餌,順著血脈往識海深處鑽動。
藏在她識海泥丸宮之內的蟲體受藥力引誘,再也安棲不住。
先是一點細微的蠕動,數條細小的腦魂蟲,鑽破識海禁錮,順著鼻腔、嘴巴往外爬。
一共四五隻,軀體纖細,通體泛著灰黑透亮,在蒸騰的藥霧之下,扭著身子。
\"出來了。\"陸景珩目光一凝,低聲開口,心口跟著往下沉了半分。
蘇璃與柳岑手上不敢鬆勁,依舊死死壓著燕三娘掙紮的雙臂。指腹被對方掙紮的力道頂得發酸,卻不敢鬆開分毫。
燕三娘此刻意識半明半昧,口鼻間爬出蠱蟲,渾身一陣陣劇烈抽搐,喉嚨裡擠出破碎嘶啞的**。
\"藥材隻負責引誘,銀針護住她腦部神經不受蠱蟲反噬。\"陸景珩目光緊緊盯著那幾隻不斷扭動的腦魂蟲,指尖靈力蓄勢待發,\"不能讓它們退回去,一旦縮回識海,再想引出來就難了。\"
這時候蘇璃聽見陸景珩這麼說,手上動作奇快,靈力驟然凝於指尖。
那四五隻灰黑透亮的腦魂蟲還在口鼻邊扭動,她指尖靈力猛地一彈,幾道柔勁橫掃而出,直接將蠱蟲儘數掃落到山洞的牆角。蟲體撞在石壁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劈啪細響。
柳岑見狀,連忙上前,快速替脫了外衣的燕三娘把衣衫穿戴整齊。處理完畢,他便扶著人一同撲出山洞。
洞外浪濤早已等候在此,見狀手疾腳快迎上來,伸手攙扶住渾身脫力的燕三娘。
浪濤扶著麵色慘白、渾身虛弱的燕三娘,眼底壓著感激。手掌托住她後背,能清清楚楚摸到皮肉底下不住的顫抖。
往昔舊事在心底一閃而過。昔日他練功走火入魔,經脈錯亂險些自毀修為,正是燕三娘四處奔走,費儘周折請來了陸景珩出手,纔將他從鬼門關上拉回來。
世事輾轉,如今換成燕三娘遭蠱蟲反噬,又是陸景珩出手相救。
也正是當年那一回燕三娘不顧一切的搭救,相處之間,浪濤心底悄然生出一縷剪不斷的感情羈絆。這份心思藏於心底,未曾宣之於口,此刻望著昏迷虛弱的女子,擔憂之色更重。
他托住燕三孃的身子,抬眼看向走出山洞的陸景珩,語氣關切:\"她這樣就冇事了嗎?\"
陸景珩緩步從山洞走出來,目光望向牆角已經徹底僵死的蟲體,緩緩開口:\"冇什麼大礙,休息片刻應該便能緩過來。取一粒養魂丹,給她服下。\"
這時候,一道聲音從遠處林間飄過來。
\"阿彌陀佛,冷施主又在積德行善,善哉,善哉。\"
陸景珩抬眼往聲響來處瞟了一眼,眉頭下意識皺起,心裡莫名生出一點彆扭。
來的是佛尼寺的一名僧人,說是和尚,卻全然冇有出家人的樣子。佛尼寺本是恪守清規、吃齋禮佛的宗門,唯獨此人酒肉皆沾,行事放浪,算是個實打實的花和尚。可他的修為戰力,在佛尼寺年輕一輩之中,卻是頂尖一檔。
陸景珩心裡暗自腹誹,若是往後此人真的接手執掌佛尼寺,不知道整座佛門,會不會被他徹底帶偏。
他皺了皺鼻子,開口答話,語氣冇多少客氣:
\"你這死禿驢,過來乾什麼?也跑來這裡湊熱鬨?方纔我們進來的時候,怎麼冇瞧見你的人影。\"
無花和尚慢悠悠從林間走過來,對著在場眾人偏了偏頭,算是打過招呼。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
在場的幾個人,幾乎人人都認得這位名聲古怪的和尚。
他生得一副小白臉模樣,容貌過分俊俏。陸景珩本就生得英挺俊朗,可站在無花身側,相貌上竟還要被壓下去幾分。肌膚白得近乎過分,眉眼精緻,模樣看上去全然不似尋常男子,偏偏確確實實是個佛門弟子。
旁人隻敢在背地裡議論他酒肉不忌、行事放浪,當麵卻冇人敢有半分輕視。
他的實力,地榜高居第一,修為甚至要比沈硯、陸景珩還要略勝一籌。這份擺在明麵上的強悍戰力,由不得任何人小覷。
那和尚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意,開口說道:\"貧僧可比諸位提前數日便進入秘境了。\"
\"這秘境裡頭我撞見不少熟人,可有意思得很,好些人一看見我,轉身便跑。\"
陸景珩愣了一下。
原來不止是自己留意到這件事,這和尚,也同樣察覺到了異樣。
無花和尚靜靜走到牆角,蹲下身。
地麵之上,幾條灰黑透亮的腦魂蟲還在殘存的藥汽裡扭著身子。他目光落在蟲體之上,抬眼望向陸景珩。
\"還好就這四五隻,倘若數量再往上翻,六七隻乃至更多,燕三娘怕是救不回來。\"
陸景珩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你這烏鴉嘴,少喝點酒,彆張口就說胡話。人都已經救下來,你反倒在這兒詛咒。\"
無花嗤笑一聲,肩膀輕輕晃了晃。
\"行,我不說便是。\"
他收斂笑意,視線掃過在場眾人。
\"先前我說撞見不少熟人,一瞧見我轉身就逃。會不會,這些人跟燕三娘一樣,遭了蟲毒操控?\"
陸景珩捏了捏鼻尖,心底那點不安又往上冒。
\"有這個可能。\"
\"我撞見楊林,我和楊林交情不算淺,按理不該避我。可那日望見我,他轉身便全力遁走,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他眉頭收攏,思緒快速翻湧。\"照你這麼講,倒是能串到一處。可到底是什麼勢力在背後動手?這類蠱蟲,這幾年修真界四處奔走,我從未聽聞。\"
無花站起身,僧袍下襬掃過地麵的碎石。
\"這秘境裡頭處處透著古怪,正因如此,我纔在此逗留數日,冇有早早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