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引著三人到另一處大廳。
裡頭已聚了不少人。有人抱刀倚柱,有人席地閒聊,還有三五成群,立著低聲交談。
陸景珩目光掃過,青湖島、天神宮、佛尼寺,連同幻魔宮,南疆四大聖地的人馬都到了。其餘多是依附聖地的二流宗門、鐵衣門、霸刀盟,歸元宗的弟子還有不少散修混雜其間。
視線掠過熟麵孔,他下意識抬手扯了扯鬥篷,指尖一勾,掛住了麵具邊沿。
旁人目光掃過來,先落在那道紫色身影上——紫裙裹身,腰肢窄得一把能掐住,薄紗披肩,裙襬下小腿白得晃眼。角落裡一個修士咂了咂嘴,舌尖在齒間打了個轉,眼神黏上去就挪不開了。
陸景珩站在她身側,黑鬥篷裡隻露出一截白衣領口,冰魄麵具蓋住半張臉,整個人像裹在夜色裡,跟旁邊那團紫焰子似的人影一比,冷得紮手。
不遠處兩名修士正嘀咕。
\"幻魔宮的聖女竟也來了。\"
\"那站在她身側的男子是何來頭?能與聖女並肩,絕非尋常。\"
\"眼熟得很。\"
\"認得?\"
\"說不準,再瞧瞧。\"
蘇璃目光投向牆角:\"那是霸刀盟浪濤。地榜前六,一手霸刀十砍已臻刀意,修成刀勢。他怎會在此?\"
她心頭一沉。自己雖在同輩中拔尖,若對上這等老牌築基,半分勝算也無。刀意一成,同階之內,天然壓製。
浪濤似有所感,隻拿眼尾掃了一眼。
廳內人聲稍稍往下落了幾分。
一道青影倏忽逼近。
太快了。從大廳另一端到陸景珩麵前,不過幾個起落,腿腳揮動間竟拉出兩三道殘影,玄色衣襬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最後一步踏落,靴底與青石地麵一叩——
\"嗒。\"
極輕的一聲。可那股子勁風卻先到了,掀得陸景珩鬥篷下襬一揚。
人影收住,燕三娘立在跟前。一身短打勁裝緊裹著修長身段,腰間那柄短柄彎刀刀鞘上刻著細密的血槽紋路,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在燈火下泛著幽幽冷光。她抬眼打量陸景珩這一身行頭,嘴角一扯:
\"冷公子,好久不見。想尋你,可真難。\"
\"冷公子\"三字一出,大廳內不少修士齊刷刷望來,大多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蘇璃與柳岑同時愣住,滿眼疑惑:他不是姓陸?
陸景珩微感窘迫,指尖在麵具鼻梁處一按,順勢捏了捏鼻尖。
\"彆亂動,\"燕三娘嗤笑,\"再蹭,麵具都要給你捏裂了。\"
\"從頭到腳都換了,你怎還認得出我?\"
\"天下戴麵具的人不少,可總愛往上扶麵具的,就你一個。\"
陸景珩無言。
另一頭,浪濤邁步而出。
冇有快,是重。每一步踏下去,靴底與地麵的撞擊聲悶而沉,\"咚、咚\",像擂鼓一樣砸進人耳膜裡。戰甲上的舊痕隨著步伐相互摩擦,發出金屬刮擦聲,\"吱嘎——\"聽得人牙酸。他身軀寬厚得像堵牆,走過來時帶起的風都帶著壓迫感,旁邊幾個低階修士不自覺往兩側退了半步。
走到近前,他垂眼掃了蘇白一眼。
蘇白跟在浪濤身側,素色儒衫穿得一絲不苟,走起路來腰胯一扭,步子細碎得很。右手裡摺扇\"唰唰\"地開開合合,扇骨與扇麵碰撞出清脆的細響,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他麵上掛著笑,可那雙眼睛始終半闔著,目光遊離在人群之外,一副誰都入不了他法眼的樣子。
走到近前,他\"啪\"地一聲將摺扇合攏,往腰間一插。雙手一抬,不知從哪兒多了兩枚小巧的飛刀,拇指和食指捏著刀尖末端,其餘三指翹著,一枚刀刃在浪濤肩甲上一刮——
\"滋滋\"
刃口蹭過舊戰痕,發出一聲金屬刮擦。飛刀小得跟繡花針似的,他拿在手裡像在給人修指甲。
浪濤渾身一僵,額角青筋直跳,硬忍著冇動手。
\"蘇白你再刮一下試試,信不信我當場把你這身儒衫扒了揍你?\"
蘇白歪了歪脖子,肩膀一聳,衝浪濤眨了眨眼,嗓音拖得又軟又長:
\"冷公子彆來無恙呀\"
那男子笑道:\"三年不見,修為竟還在原地踏步?我如今已至假丹圓滿,不日便可衝擊金丹,往後你見了我,怕是要喚一聲前輩了。\"
浪濤嗤笑:\"就憑你?再多嘴,一刀劈了你。\"
那書卷男子也不惱,隻將摺扇重新抽出,\"唰\"地打開又在掌心輕敲。燕三娘側頭道:\"這位是蘇白。\"
三人皆是築基假丹,隻差臨門一腳。
柳岑湊到蘇璃耳邊低語:\"他便是'冷麪郎君'。\"
四字入耳,蘇璃目光在那張冰魄麵具上多停了一瞬。
陸景珩在麵具後麵看得嘴角一抽,下意識抬手,指尖又勾住了麵具鼻梁處——
\"你倆這搭配,浪濤是鐵塔,你是繞鐵塔爬的藤蔓。\"
陸景珩餘光掃向來路,那引路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已冇了蹤影。
待到眾人一番致意,人群另一端,幾名不知情的修士正低聲打聽。
\"這人是誰?\"
\"冷麪郎君。\"有老修士壓低聲音,\"成名前便是六品丹師、六品煉器師,如今怕是已摸到了七品門檻。\"
另一人接話:\"這人行走南疆,正邪兩道都賣他麵子。除非能當場斬殺,否則後患無窮。不少老牌金丹都欠他人情。\"
燕三娘取出一塊黑色奇石,遞去:\"這東西給你。幫我煉顆丹,我師尊傷勢難愈。\"
陸景珩目光落在石上,並未立刻去接。
\"材料備齊了?彆又像上次,兩手空空上門。之前欠我的那份玄陰草,何時還?\"
燕三娘眉梢一挑:\"小氣鬼你這人,半點虧都不吃?喏,這枚玉華儲物戒一併給你,裡麵物料俱全。\"
玉戒流轉一層淡淡的瑩光,在廳中燈火下晃了晃。
陸景珩接過奇石,手腕一翻,手垂了下去。手背正對著燕三娘,掌心朝後,藏在陰影裡。石皮粗糙,硌得指腹發麻,一股陰寒從掌心直往經脈裡鑽。灰珠在掌後無聲一熱,將那股寒意儘數吞了進去。
他垂眼,隻覺全身經脈一鬆,像是堵了許久的路通了,靈力流轉快了一截築基中期了。
陸景珩將奇石收起,順手把玉戒戴在手上。抬眼看向浪濤與蘇白。
\"你們二人,怎會在此?對了燕三娘,方纔引我們進來的,可是你們血影樓的人?\"
燕三娘搖頭:\"我一人前來,未帶手下。\"
蘇璃當即和陸景珩對視一眼。
燕三娘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蹭過腰間彎刀的刀柄。
大廳一處角落。
燭火照不到的陰影堆在牆根,火光遠遠晃過來,明暗來回晃盪。
沈硯立在陰影裡,視線牢牢鎖著陸景珩那一夥人。
望著那邊交談的數道身影,他眉頭微蹙。身形、個頭,還有方纔隱約聽見的語調,處處都像在哪裡見過。
他眉頭再斂,目光死死盯向那副冰魄麵具。
站在沈硯身側的周嵩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低聲開口。
\"公子,你認得此人?\"
沈硯冇有移開視線,搖了搖頭。
\"算不上認識,隻是感覺格外眼熟。明川城,有個人和他太像。\"
周嵩沉吟片刻。
\"公子說的,該就是當初替你解毒的那位?此人丹器兩道名聲極盛,反倒把本身修為給蓋住了,武道實力同樣不容小覷。\"
\"地榜第五原本並不是他。\"周嵩繼續說道,\"地榜收納天下築基修士,原先占著這個位次的,另有一人,如今已經死了。\"
沈硯側過頭:\"那人叫什麼?\"
\"季滄。\"周嵩隨口報出一個名字,\"是個築基假丹境修士。當初季滄找上門,請冷麪郎君出手煉丹,冷麪郎君不肯應下,季滄便出言威逼,到頭來反倒死於他手中。這件事傳到天機閣,榜單便隨之更迭。\"
\"地榜專論築基,潛龍榜論金丹,皆是天機閣主持,遴選南疆修士。榜單有效期百年,百年內修為不得突破,被擊敗名字便會剔除,排序看修士綜合實力。\"
沈硯重新看向那道戴著冰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