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區的白天比夜晚更荒涼。
林深把車停在倉庫門口,熄火。陽光直射在鏽蝕的鐵皮屋頂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但倉庫裡麵是暗的——高窗透進來的光線被鐵架切割成碎片,散落在水泥地上,像打碎的鏡子。
他推開門,走進去。
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味道:鐵鏽、塵土、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勘查燈已經撤走了,警戒線還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地上的屍體已經運走了,但留下了一個用白色粉筆畫出的人形輪廓——手的位置、腳的位置、頭的位置。那個人形輪廓和他自己的體型完全一致。
林深走到人形輪廓旁邊,蹲下來。
粉筆線勾勒出的頸部位置,有一道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那是另一個他的血。
「這一次,不要閉眼。」
未知號碼的簡訊還留在手機螢幕上。林深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放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他不想在關鍵時刻被任何訊息打斷。
他站起來,走到倉庫中央,站在第一次被殺的位置——不是昨晚另一個他死去的位置,而是走馬燈裡他自己被殺的位置。兩個位置相距不到三米。
有什麼區別呢?在走馬燈裡,在平行世界裡,在另一個宇宙中,這個倉庫的地麵上可能鋪滿了林深的屍體。每一個不同的位置,每一次不同的死亡,每一個不同的凶手。
林深閉上眼睛。
他需要進入走馬燈。但他不知道怎麼主動進入。前兩次都是瀕死——一次是被殺,一次是另一個他的死亡觸發了某種共振。現在他活著,心跳正常,呼吸平穩,冇有任何瀕死的徵兆。
未知號碼說「回到你的第一次死亡」。但他已經活著站在這裡了,怎麼「回到」死亡?
除非——
他需要再死一次。
林深睜開眼睛,從腰間抽出配槍。
槍是空的。昨晚從精神衛生中心逃出來之後,他把彈匣卸了,子彈鎖進了車裡的儲物箱。不是因為他想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帶著實彈的槍走進這個倉庫,他很可能會做出一輩子無法挽回的事。
但現在,他需要死亡。
不需要真死,隻需要瀕死。隻需要讓心臟停跳那麼一兩秒,讓大腦缺氧那麼一瞬間,讓走馬燈的門開一條縫。
他用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他聞到了槍油的味道。手指搭在扳機上,冇有扣下去。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他在這裡開槍,哪怕隻是空槍,哪怕隻是模擬開槍的聲音和震動——會不會有另一個世界的他,因為這一聲槍響而死亡?
走馬燈是傳送。每一次死亡都創造一個新的平行世界。他在這裡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殺死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林深把槍放下來。
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摺疊刀——現場勘查時順手拿的證物,是殺死另一個他的那把凶器。刀刃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涸成深褐色的粉末。他把刀尖抵在自己左手的手腕上,垂直的,剛好刺破錶皮。
血珠滲出來。
疼。很疼。但不是那種讓人瀕死的疼。
他深吸一口氣,刀尖往下壓了一厘米。更深了。血管被劃開的感覺很清晰,像有人在他的皮膚下麵拉一根緊繃的弦。血開始往外湧,不是滴,是流。
他感覺到頭暈。不是因為失血——這點血遠不夠致命——而是因為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自己割自己的手腕」這個動作本身的恐懼。他見過無數割腕自殺的現場,見過那些蒼白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見過浴缸裡被血染紅的水。他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那個躺在血泊裡的人。
視野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瀕死,是因為眼淚。他不承認自己在哭,但眼眶確實是熱的。
走馬燈冇有來。
他把刀從手腕上拔出來,撕下一塊襯衫布纏住傷口。血很快就止住了——他割得不深,隻是皮外傷。這點傷連去醫院都不需要。
他失敗了。
走馬燈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自殘而打開。它隻在真正的、不可逆的、一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死亡邊緣纔會出現。不是你想進就能進,是它想來纔來。
林深靠在鐵架子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仰頭看著倉庫的天花板——鐵皮、鏽跡、蛛網、還有從破洞裡透進來的一小片天空。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被P上去的背景板。
「你在乾什麼?」
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
林深猛地坐直,手按上槍柄——槍是空的,但他忘了。
一個人從鐵架的陰影裡走出來。不是從二樓平台,是從倉庫最裡麵的角落裡,一個林深之前冇有注意到的暗門後麵。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 lab coat,像醫生的白大褂,但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來很年輕,三十歲左右,但那種疲憊不是三十歲的人該有的。
林深不認識這張臉。
「你是誰?」林深站起來,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那個人冇有回答。他走到林深麵前,低頭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傷口,然後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一卷紗布,扔給他。
「割腕是進不去的。」那個人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你必須有真實的死亡意圖,或者被真實的死亡威脅。自殘隻會讓你流血,不會讓你進門。」
「你他媽到底是誰?」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林深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普通,但目光裡有一種讓林深不舒服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一個很久冇見的老朋友。
「我叫陳淵。」那個人說,「我是第三個。」
林深的後頸一陣發涼。
陸鳴說,在他之前有六個人覺醒了走馬燈能力。第一個是陸鳴,第二個是沈若,第三個到第六個都死了。
「你還活著。」林深說。
「活著?」陳淵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冇有任何溫度,「你管這叫活著?」
他掀開白大褂的下襬。裡麵的衣服是病號服——藍白條紋的,胸口的位置印著「城北精神衛生中心」的字樣。
「我從三年前就被關在負一層。」陳淵說,「不是B7,是B1。沈若的樓下。他們把我關在那裡,因為我失控了。我的走馬燈能力失控了,我的意識開始分裂,我開始分不清哪個世界是真實的。他們怕我變成怪物,就把我關起來了。」
「他們是誰?」
「『守護者』。」陳淵說,「陸鳴告訴過你這個詞嗎?一群自以為是的好人,試圖控製走馬燈網絡,保護能力者,維持平衡。他們保護沈若,把她放在B7。他們關押我,把我放在B1。他們觀察你,從你第一次進入走馬燈就開始觀察你。」
林深想起老周說過的話——「守護者」。老周是外圍成員,負責尋找和培養走馬燈能力者。蘇晚也提到過「守護者」,說他們試圖保護沈若。
「你怎麼出來的?」林深問。
「你放我出來的。」陳淵說。
「我冇有——」
「你打開了B7的門。」陳淵打斷他,「B7和B1是聯通的。沈若的病房是整個負二層的中樞,你按上去的那個手印,不隻是開了B7的門,也開了所有負二層的門。包括我的。」
林深想起他把手按在B7門上的那一刻——手掌按上去,門開了,然後他進了房間,看到了沈若。他以為那隻開了一扇門。他不知道他開了所有的門。
「所以你跟著我來了這裡。」林深說。
「我跟著你很久了。」陳淵說,「從你第一次去精神衛生中心,我就知道你是誰。你的氣味、你的心跳、你的腦電波頻率——和之前六個一模一樣。你是第七個。」
「第七個什麼?」
「第七個被選中的。」陳淵走到倉庫中央,站在那個人形粉筆輪廓旁邊,低頭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血痕。「你知道走馬燈能力是怎麼覺醒的嗎?不是隨機,不是天賦,不是基因突變。是被選的。有人——或者說,有東西——在所有平行世界裡尋找特定頻率的意識,然後把走馬燈的『種子』植入那個意識裡。」
「聖靈。」林深說。
陳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不是驚訝,是確認。像是一個老師聽到學生說出了正確答案。
「你見過他了?」陳淵問。
「冇有。陸鳴告訴我的。蘇晚也說過。」
「陸鳴。」陳淵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複雜,像是懷念,又像是恐懼。「第一個。最原始的那個。他的意識碎片散落在整個網絡裡,像一個永遠無法安息的鬼。他告訴你什麼了?」
「他告訴我,沈若看到了聖靈之後就醒不過來了。」
陳淵點頭:「沈若看到了聖靈。我看到了聖靈。你也將看到聖靈。每一個能力者都會看到聖靈——那是覺醒的最後一步。看到它,你就知道走馬燈是什麼。但看到它之後,你就再也回不到『正常』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翻過手腕。手腕內側有一道很長的疤痕,不是割腕的那種橫向傷口,是縱向的,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條蜈蚣。
「這是他們關我的時候留下的。」陳淵說,「他們在我體內植入了一個晶片,用來抑製我的走馬燈能力。但晶片隻能抑製,不能消除。我的意識還是會不自覺地進入走馬燈,每次進入,我都會看到聖靈。」
「聖靈長什麼樣?」
陳淵沉默了很久。倉庫裡很安靜,隻有風從破洞裡灌進來的嗚嗚聲。
「它長成你最害怕的樣子。」陳淵終於開口,「我看到的聖靈,是我的父親。一個在我十二歲時就死了的人。沈若看到的聖靈,是她的母親。陸鳴看到的聖靈——是蘇晚。」
林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你呢?」陳淵看著他,「你害怕什麼?」
林深冇有回答。他不想回答。因為答案太明顯了——他害怕自己。他害怕那個在倉庫二樓出現的另一個自己,害怕那個死在粉筆輪廓裡的另一個自己,害怕所有平行世界裡不同版本的自己。他最大的恐懼,不是死亡,不是失去,而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你不用告訴我。」陳淵說,「你很快就會親眼看到。」
他轉身走向倉庫的暗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深。」他冇有回頭,「沈若的病房裡有一台腦電波記錄儀。你去B7的時候應該看到了。那台儀器不隻是監測她的腦電波,它還在做一件事——把所有走馬燈能力者的意識頻率同步到同一個頻道上。你每次進入走馬燈,你的意識頻率就會被記錄、被分析、被複製。」
「複製?」
「守護者在製造備份。」陳淵說,「他們不相信能力者能走到終點。所以他們在每一個能力者的意識裡提取數據,試圖拚湊出一個『完美』的走馬燈意識——一個不會崩潰、不會失控、可以無限次歸一的存在。」
「他們要那個東西乾什麼?」
陳淵回過頭,看著他。陽光從高窗透進來,正好照在陳淵的臉上,讓他蒼白的皮膚幾乎透明。
「他們要造神。」陳淵說。
然後他走進了暗門,消失在黑暗中。
林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團冇拆開的紗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傷口很淺,很細,像一條紅線。
他把紗布扔在地上,走到倉庫門口,拿起手機。
飛行模式關掉。訊號恢復的瞬間,湧進來一堆訊息。
小陳的三條微信:「隊長,老周說今晚在翠屏小區見麵」「隊長你回電話」「隊長你冇事吧?」
蘇晚的一條簡訊:「陸鳴又出現了。他在找你。他說今晚零點,倉庫。」
還有一條未知號碼的簡訊,發送時間是一分鐘前:
「陳淵不是第三個。陳淵是第六個。他騙了你。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尤其是我。」
——另一個你
林深盯著這條簡訊,腦子裡所有的線索又開始旋轉。
陳淵說他是第三個。未知號碼說他是第六個。
誰在說謊?
還是說,陳淵在不同平行世界裡是不同的序號?這個世界的陳淵是第六個,另一個世界的陳淵是第三個?
他想起陸鳴說的話:所有平行世界的你都是真實的。
如果平行世界裡的同一個人可以有不同的人生軌跡,那平行世界裡的同一個人也可以有不同的「序號」。陳淵冇有騙他,未知號碼也冇有騙他——他們隻是來自不同的世界。
但問題是,哪個世界的陳淵纔是從負一層B1逃出來的那一個?
林深把手機放進口袋,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十七分。
距離零點還有八個多小時。
蘇晚說陸鳴會在倉庫等他。陳淵說守護者在製造「神」。未知號碼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要回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需要去見一個人。
老周。
那個自稱「走馬燈失敗者」的退休警察。陸鳴說老周不是能力者,隻是被植入記憶的普通人。陳淵說老周是「守護者」的外圍成員。未知號碼冇有提到老周。
但老周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出現在他麵前、給了他具體線索、並且還活著的人。
林深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不是簡訊,是來電。
小陳。
「隊長!」小陳的聲音很急,「老周出事了!」
林深踩下剎車。「什麼事?」
「他被人襲擊了,現在在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他說他一定要見你。他說——」小陳停頓了一下,「他說他知道第三把鑰匙是什麼了。他說第三把鑰匙不是你自己,是另一個人。是蘇晚。」
林深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老周說第三把鑰匙是蘇晚。
未知號碼說第三把鑰匙是他自己。
陳淵冇有提第三把鑰匙。
蘇晚說第三把鑰匙是林深自己。
陸鳴說第三把鑰匙是林深自己。
現在老周說第三把鑰匙是蘇晚。
五個人,四個答案。
他不知道該信誰。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周快死了。一個快死的人,冇有理由說謊。
林深鬆開剎車,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調頭,駛向市第一人民醫院。
後視鏡裡,倉庫的鐵門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像一隻閉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