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小怪物 108

就在唐辰為自家弟弟的成就感到震撼的時候，病房門從外麵被敲響，唐笑和唐辰下意識看向門口，就看見李曉醫提著果籃，帶著一位秘書走了進來：“打擾了。”

唐辰下意識站起，卻被李曉醫按了下去：“你坐好，這又不是上班時間。”

唐辰於是又做了下來，隻是神色間依舊有些忐忑不安，李曉醫見狀忍俊不禁：“你這是什麼表情，還怕我會把你弟弟吃了不成？”

“……我沒有這麼想。”

唐辰隻是單純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打亂了心緒，想來剛纔在手機上的看到的資訊，已經算是上司提前給他鋪墊的‘心理準備’了。

他下意識去看唐笑，卻發現唐笑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麵色平淡。

“行了，你既然擔心就在旁邊看著吧。”

李曉醫說罷，鄭重看向唐笑，麵帶微笑朝伸出手：“您好，您就是唐笑博士吧，真是英雄出少年，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一帶的負責人，我姓李，叫李曉醫。”

“李先生好，我是唐笑。”唐笑和他握了握手。

李曉醫是一位三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長相非常和氣：“久仰大名啊，唐笑博士。”

唐笑的大腦急速運轉，推辭的話已經率先說出口：“不不不，您謬讚了，我才研究生畢業，不是什麼博士，請千萬不要對我用敬稱，小輩實在擔當不起。”

“如果你都擔當不起，那有誰可以自稱博士？您可是拯救了一方世界啊。”李曉醫搖搖頭說。

“隻是運氣好。”

李曉醫卻不讚同唐笑的自謙，“這三年的份量，可不是一句運氣好就能掩蓋過去的。”

唐笑的心突然一顫。

“三年？”唐辰站在唐笑身後，疑惑地問：“什麼三年？”

“哦對了，小辰還不知道吧。”李曉醫側頭看向他，又看向了唐笑，“那個世界或許沒有人知道，但是我們清楚，僵屍真菌可並不是一個天才科學家拍拍腦袋就解決的東西。”

“而是有人付出了三年的時間，不被人理解，不被人知曉，在現實裡籍籍無名，埋頭研究了三年，才終於得出來的成果。”

李曉醫將一個平板遞給唐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們知道，我也曾經是負責玩家們記錄不同世界線情報的人，我們記得這三年有多難，我們曆經過無數次那個世界人類的毀滅，也曾想過辦法阻止菌之王的侵略。”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唐笑接過平板，看著上麵的內容。

2018年12月12日（第一次回溯）

上一次菌之王率先佔領訊號塔導致通訊被截斷，嘗試聯絡聯盟高層阻止。

唐笑記得這個日期，他第一次回溯成功，滿懷希望準備再度開始研究。

2019年1月1日（第五次回溯）

三天後，054號基地內部叛變導致淪陷，嘗試阻止。

這是他發現可以短期回溯以後，用讀檔來快速推進研究，當時出的結果不好，為了節省時間重新回到幾天前。

2019年1月19日（第十次回溯）

聯盟高層出現回歸教派的間諜，暗中勾結其他議員，嘗試提前鏟除。

這裡他自己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可能是實驗不順，反正他回溯了。

還有很多次，很多次。

利用玩家們下線的功能（回溯不會波及現實）詳細記錄下遊戲內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利用這份情報，幫助那個世界的人類支撐得更久。

怪不得……每次短期回溯，主線的時間沒有減少那麼多。

掌聲突然在這個病房裡響起，唐笑抬頭一看，發現是李曉醫一邊鼓掌一邊微笑注視著他：“這三年，辛苦了，唐笑博士。”

唐笑的心微微顫了下，輕聲說：

“……不，也謝謝你們。”

沒有他們的努力，他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研究出來。

唐笑原本以為回溯現象裡隻有他和君忒斯在看不見前方的道路上埋頭前進，但這一刻轉過頭，才發現還有一群人在世界上的各個角落裡默默支撐。

唐辰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唐笑的肩膀，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沒料到離家的三年，自己的弟弟卻經曆了那麼多。

本該在他庇護下的雛鳥，不知何時已經羽翼豐滿，闖出了一片天地，拯救了一方世界。

但背後的心酸，作為他的家人，他們卻一點也不知情。

哪怕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也不禁為唐笑感到驕傲和痛心。

到底要經曆多少苦痛，那個喜歡遊戲的少年人，才會成長為拯救世界的科學家？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麼催淚節目，不要把氣氛搞得那麼煽情了，”李曉醫見唐笑的情緒已經沒有那麼緊繃，這才說起下一個話題，“其實這一次我們找到你，也是希望唐笑博士能夠提供一些科研和情報上的幫助。”

“正如您之前所經曆的，那個遊戲的世界正在與我們的世界相互融合。”

唐笑心下一沉。

果然。

“能詳細和我說說嗎？”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李曉醫說著，把手中的平板遞給唐笑，“不過對你們學者而來，可能看資料更加直觀，就一邊看一邊聽我說吧。”

“唐博士，您應該聽說過平行世界或者量子力學理論吧。”

“我的研究領域不涉及這個，不過多少聽說過。”

“這涉及到一種名為量子的疊加態的概念，我們的科學家做出一個假設，量子疊加態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一個量子可能處於完全不同的多個世界中，而每一種疊加態都可以是一個平行世界……唔，這麼說可能有點混亂，就拿我們耳熟能詳的薛定諤的貓來舉例子。”*

“當薛定諤的貓這個盒子沒有被開啟，也就是沒有被觀察者所觀測到的時候，這隻貓處於生和死的疊加態，但是如果盒子被開啟了，這隻貓就隻能處於生或者死兩種狀態中的一種，疊加態就被破壞掉了。從而形成唯一的一個狀態，這就是量子坍縮。”*

“當那隻貓處於活著的狀態，就形成了其中一個貓活著的平行宇宙，而當貓死了，就會產生一個貓死亡的平行宇宙，您是想說這個嗎。”唐笑看著平板上的資料，問道。

“沒錯，但是現在不知原因，兩個原本應該因量子坍縮而固定下來的宇宙，再度回到了‘量子疊加態’的狀態，這就是融合現象發生的原因，”李曉醫說道，“當然，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完全不知道，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顛覆了時空的規則，把那隻已經區分出生死的貓重新塞回了黑箱子一樣。”

一股無名的顫栗感從尾椎緩慢攀升到脊背，唐笑低喃：“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黑箱子的觀測者是我們人類，那這個世界的觀測者，又是誰呢？”

兩個不同的平行世界，完全不同的走向，就比如蕭柏的母親，在這個宇宙還活著，在另一個宇宙卻已經死去。

那麼，當世界恢複到量子疊加態，重新進行觀測的時候，是否會變成隻剩下一個結果？那麼到時候又有誰來決定‘蕭女士’們是死是活呢？

這個爆炸性的訊息，震得唐笑一時間陷入沉默，他在不停地思考其中可能衍生的後果，越是思考越是無力，畢竟他也不是量子物理學家，對這種陌生的學科全然沒有辦法。

“世界融合的現象我們暫時隻能將其當做是天災，因為以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完全無法探究其中成因，”這時，李曉醫的聲音從一旁響起，“重要的是，如果世界真的融合，那麼在那個世界肆虐的異獸、真菌同樣也會出現在我們的世界。”

唐笑回過神，看向李曉醫，李曉醫麵露嚴肅：“您也看見了學校裡的慘狀，這一次事件失蹤者超過200人，死亡人數為20人，重傷昏迷人數為30人……而這，僅僅是連前菜都不算的序幕。”

唐笑腦海中閃過被黑紫蜘蛛包裹成繭，手腳被融化的同齡人，以及一開始那個博士的屍體。

“遲早有一天，在那個世界發生的事，同樣會在我們的世界再度上演，真菌病、獸潮，還有未知的來自菌之王的威脅……”

聽到‘菌之王’這個詞，唐笑瞳孔微微一縮：“那個世界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嗎？”

“噢，是嗎，你還不知道嗎，”李曉醫說，“戰爭確實結束了，根據我們部門玩家傳回來的情報，菌之王發生了迭代，這似乎就是戰爭結束的原因。”

“但在戰爭結束之後，再度發生了異變，新一任的菌之王佔領了第三隻眼的基地，並且似乎陷入了暴走狀態，第三隻眼基地周邊的土地已經完全變成了菌絲的海洋，就連人類基地內部也是一樣。”

暴走狀態？

唐笑想起來之前君忒斯說的‘痛’，是因為陷入了暴走狀態嗎？這麼說果然是進化出了問題……？

“那麼遊戲世界裡的人類呢？”他急聲問。

李曉醫搖了搖頭：“不清楚，我們的玩家自那以後就登陸不上遊戲了，可能是因為身體已經死亡，我們也失去了一切有關於那個世界的情報渠道。”

“所有玩家嗎？”

“至少我們嘗試聯係到的玩家都是這樣。”

怎麼會……

唐笑腦袋一片空白，這不應該啊，他明明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世界主線任務，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變化？

君忒斯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唐博士同樣是在戰爭裡結束遊戲的嗎？”李曉醫試探性問，“如果可以，我們想知道有關於第三隻眼，以及那位新任菌之王的情報，您知道的，等世界融合結束，那位疑似陷入暴走狀態的菌之王，無疑會成為我們目前最大的威脅。”

唐笑回過神來，沉默了一會，開始和李曉醫交換自己在遊戲世界裡的經曆。

當然，省略了與君忒斯的關係，隻是以平常的研究員視角敘述實驗體428相關的事。

這大概是唐辰第一次聽到唐笑的遊戲經曆，他聽得尤為認真，不想錯過一絲一毫，彷彿從唐笑片段化的講述中，能夠補全自己的弟弟的成長軌跡。

李曉醫也是同樣，他對這位唐博士非常重視，無論是他特殊的時間係超能力，還是作為科學家的身份，都十分珍貴和特殊。

“原來如此，那我明白為什麼您會在世界主線裡貢獻度那麼高了，”李曉醫若有所思，“畢竟某種意義上，您親手造就了新任菌之王的誕生。”

由於沒有最後的‘私奔’過程，所以李曉醫誤以為菌之王428是因為第三隻眼的專案誕生的，而唐笑是玩家之中唯一從頭參與到尾的人，某種意義上說，菌之王428確實是他親手創造。

唐笑臉上露出苦澀：“十分抱歉。”

“您不需要道歉，如果不是新的菌之王誕生，估計現在那邊的人類聯盟也早就在戰爭中被攻陷了，”李曉醫出聲安慰他，“況且現在那個世界的情況還不明朗，說不定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糟糕。”

唐笑隻當李曉醫是在安慰他。

一位清醒的視人類為食物的菌之王，和一位疑似陷入暴走狀態的菌之王，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的樣子。

甚至於，唐笑也不清楚君忒斯暴走具體表現在哪一方麵，是控製不住力量，還是正在逐步走向死亡？還有遊戲世界的其他人，蕭柏、洛奇和封書韻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那麼唐博士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唐笑回過神：“嗯？”

“我是說，作為基因編輯領域專家的您，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的專案？”李曉醫終於說出了此行的最大目的，“您知道的，兩個世界融合在即，真菌病將會是我們麵臨的第一大考驗，為此我們已經召集所有相關領域的專家，您的名字也在其列。”

“我嗎？”唐笑臉上流露出驚愕之色，他還以為李曉醫會更看重他作為超能力者的價值。

李曉醫似乎看出唐笑在想什麼，輕笑：“為什麼會疑惑？如果連破解僵屍真菌的科學家都收不到邀請，那我還真想不到還有誰有資格了。”

“謝謝，我很開心。”這可是來自國家的邀請，唐笑說不激動是假的，不過他很快強行冷靜下來，深吸口氣，“但我需要考慮一段時間，可以嗎？”

“當然當然，是保密等級相當高的專案，你當然應該好好考慮，”李曉醫拍了拍唐笑的肩膀，“好了，不打擾你了，好好休息吧。”

說罷，李曉醫和他的秘書離開了病房，他們剛走不久，就與幾位捧著花的大學生擦肩而過，秘書小聲道：“他似乎隱瞞了什麼，邀請他沒關係嗎？”

“嗯，”李曉醫回過頭，看著一群大學生提著鮮花和果籃走進了唐笑的病房，明顯是組隊來看望他的，“能夠為了另一個世界的人類耗費三年，且奮不顧身選擇救人的青年，我不認為他的立場會有什麼問題。”

“慢慢來吧，我們也不能指望第一次見麵就讓人家把底褲都抖出來吧，成年人哪一個沒有不想說出口的秘密。”

於是秘書也不再多言，李曉醫又去看了在這次任務中受傷的戰士，這才離開醫院。

*

“唐學長我們來看你了！”

李曉醫剛離開，一群大學生湧了進來，病房裡嚴肅的氛圍一掃而空，唐笑也忍不住展露笑容。

洛奇是最先走進病房的，手捧著一束康乃馨放在床頭：“我們打聽了好久才知道你在這個醫院，當時情況緊急，也沒能交換個聯係方式之類的。”

唐笑沒怎麼猶豫拿出了手機，洛奇臉上頓時露出笑容，迫不及待地交換了號碼，病房裡的其他人也一樣。

安湘大聲說：“學長！大恩不言謝，以後有什麼事要幫忙儘管找我！”

“對對對，我們一定不會推辭。”

“如果不是你，這次真的死定了嗚嗚。”

“好，那我到時候不會客氣的。”看著這群精神氣十足的同齡人，唐笑臉上也勾起了笑容。

“不過我們學校是暫時停學了，在網上也爆出好大的新聞，感覺這個世界一下子改變了。”其中一位大學生歎息說，“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

唐笑心裡微微一動：“學校現在還充斥濃霧嗎？”

“是啊，被圍起來了，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唉，真不知道剩下的人怎麼樣了，我的一個熟人現在還行蹤不明，他媽媽在外麵幾乎要哭到昏厥過去。”

“我認識的一個同學也是。”

“我也是。”

說起在學校裡失蹤的人，在場的大學生也忍不住歎息，臉上也閃過茫然，不僅是對他們的，也是對自己，和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的。

唐笑隻能安慰說：“會好的。”

這大概是他說過的最乾巴的安慰，但除此之外也說不出什麼。

送走了這批大學生，唐笑看向唐辰：“哥，濃霧區域失蹤的人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嗎，濃霧會一直在那裡嗎？”

唐辰削著蘋果，聞言想了想說：“失蹤的人很可能是去了另一個世界，不過也有突然從濃霧裡再度現身的例子，濃霧現象至少會持續一兩個月，之後可能會消失，也可能會一直在那裡。”

“以往濃霧發生的地點都比較偏僻，這還是第一次出現在城市內。”

“這樣啊……”唐笑喃喃，聲音輕不可聞，“還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