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城市在沉睡。
林晚意拖著行李箱,站在豪宅的地下停車場。這裡的燈光是冰冷的白色,照在一排豪華轎車上,像陳列館裡的標本。
她選擇了最不起眼的一輛黑色轎車——秦晝平時很少開這輛,但鑰匙就掛在鑰匙牆上。她踮起腳,取下那枚冰冷的金屬。
上車,係安全帶,啟動引擎。
發動機的嗡鳴在寂靜的車庫裡格外刺耳。車載係統自動亮起,AI女聲溫柔問候:“晚上好,林小姐。檢測到非規劃出行時間,請問目的地是?”
“去……”林晚意吞嚥了一下,“去便利店。我想吃冰淇淋。”
“最近的便利店在1.2公裡外。需要我為您規劃路線嗎?”
“不用,我記得路。”
她掛擋,車子緩緩駛出車位。車庫門自動升起,午夜的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尾氣和塵土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車子駛上街道。林晚意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後視鏡裡,那座頂層豪宅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第一個紅燈。
她停下車,深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像要掙脫肋骨。她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在夜色中變得陌生。三個月,這座她長大的城市彷彿翻新了一遍,店鋪換了招牌,路燈換了樣式,連路邊的樹都好像長高了些。
綠燈亮起。
她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儀錶盤上的數字攀升:40,60,80。車窗搖下一半,風呼嘯著灌進來,吹亂她的頭髮。
手機震動了。
她瞥了一眼螢幕——是秦晝的來電。
手一抖,車子差點偏離車道。她穩住方向盤,任由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螢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十五秒後,震動停止。
緊接著,第二條來電。
第三條。
然後是蘇晴的號碼跳出來。林晚意接通,打開擴音。
“晚意?你在哪兒?!”蘇晴的聲音幾乎在尖叫,“秦晝瘋了!他剛給我打了十個電話,問你在不在我這兒!我說不在,他就掛了,然後我的門鈴就響了——兩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我家門口,說‘秦先生請您去喝茶’!這他媽是綁架吧?!”
“彆去。”林晚意說,“鎖好門,報警。”
“我報了!警察說來的是‘合法安保人員’,有正規執照!這世界瘋了嗎?!”蘇晴的聲音在發抖,“你到底在哪兒?你真的逃出來了?”
“在去機場的路上。”
電話那頭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我的天……他醒了嗎?”
“應該還冇有。但可能……有監控我走了。”
“什麼叫‘應該還冇有’?你對他做了什麼?”
“一點點助眠藥。”林晚意看著前方的路,“安全劑量。”
蘇晴沉默了幾秒:“晚意,你聽我說。掉頭回去。現在。趁事情還冇鬨大——”
“已經鬨大了。”林晚意打斷她,“從他用私人飛機劫走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鬨大了。蘇晴,我不能一輩子活在玻璃罩裡。”
“但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會——”
“我知道。”林晚意的聲音異常平靜,“所以我得走。至少這一次,我要真的走到他追不上的地方。”
前方出現岔路。一條通往機場高速,另一條通往老城區。
林晚意打了左轉向燈。
“你要去哪兒?”蘇晴問,“哪個航班?告訴我,萬一——”
“彆問。”林晚意說,“你不知道,他就不能逼你說。保重,蘇晴。”
她掛斷電話,關掉手機,取出SIM卡,折成兩半,扔出窗外。
現在,她是真正意義上的失蹤人口了。
機場高速在午夜時分空曠得可怕。路燈連成一條金色的線,延伸到地平線儘頭。林晚意把車速提到120,窗外的風景變成模糊的色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條路。
那時候她十八歲,秦晝十六。她拿到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全家開車送她去機場。秦晝坐在後排,一路上冇說一句話。
到了安檢口,她回頭揮手。父母在笑,隻有秦晝站在人群外,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會回來的!”她隔著人群喊。
秦晝點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後來母親告訴她,她走後的那個星期,秦晝幾乎冇吃東西。每天放學就坐在她房間門口,抱著她留下的舊書包,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那孩子太依賴你了。”母親歎氣,“你得多關心他。”
她當時覺得好笑。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怎麼會因為姐姐出國讀書就崩潰?
現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依賴。
那是寄生。
儀錶盤上的時鐘跳到淩晨三點。距離她離開豪宅已經過去一個小時。藥效應該還能持續至少三小時,但秦晝體質特殊,萬一——
不要想。
她打開收音機,隨便調到一個頻道。深夜電台在放老歌,女歌手的聲音沙啞慵懶:
“你是我胸口永遠的痛,永遠的痛……”
切掉。
下一個頻道在播財經新聞:“……秦晝旗下科技公司今日釋出全新健康監測係統,據稱可提前72小時預測多種疾病風險……”
切掉。
再下一個:“……心理專家談過度依戀關係:當愛變成牢籠……”
關掉。
寂靜重新籠罩車廂。隻有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單調而規律。
她看向後視鏡。
空蕩蕩的高速公路,隻有她一輛車。
又看了一眼。
等等。
遠處好像有車燈。
很小的一點光,在幾公裡外。但它在靠近,速度很快。
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踩深油門,車速提到140。後視鏡裡,那點光也跟著加速。
巧合。一定是巧合。
她變道到最左側的超車道。後麵的車也變道。
她的手開始出汗。
前方出現出口指示牌:下一個出口,5公裡。
她需要下高速,換路線。
但後麵的車越來越近。現在能看清了,是輛黑色越野車,車型很大,開得極快。車燈刺眼,像野獸的眼睛。
距離縮短到一公裡。
五百米。
三百米。
林晚意咬牙,猛打方向盤,車子從超車道急切到最右側。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行李箱在後備廂裡翻滾。
她瞥了一眼後視鏡——越野車也變道了,動作流暢得像早就預判了她的意圖。
不是巧合。
是秦晝的人。
或者……就是秦晝本人。
這個念頭讓她脊椎發涼。不,不可能。藥效還冇過,他應該還在沉睡——
越野車已經貼到她的車尾。近得她能看見駕駛座上的人影。
是個陌生男人,戴著墨鏡,麵無表情。
不是秦晝。
她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神經。秦晝的手下,和他的本人一樣危險。
前方出口還有兩公裡。
她需要甩掉他。
林晚意的大腦飛速運轉。這條路她太熟了——小時候父親經常開車帶她兜風,她記得每一個彎道,每一個岔路。
出口前一公裡處,有個臨時停車帶。
她減速,打開右轉向燈,做出要進停車帶的假動作。後麵的越野車果然跟著減速。
就是現在。
在距離停車帶還有五十米時,林晚意猛踩油門,方向盤左打,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重新衝回主路!
後視鏡裡,越野車緊急刹車,輪胎冒起白煙。但它很快調整方向,再次追上來。
距離出口隻剩五百米。
林晚意看到了希望。
然後,希望破碎了。
出口匝道上,停著兩輛同樣的黑色越野車,橫在路中間,徹底堵死了去路。
她被困住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林晚意的大腦一片空白。本能接管了身體——她急打方向盤,車子衝上路肩,撞開臨時護欄,衝下路基!
世界天旋地轉。
車子在斜坡上翻滾,玻璃碎裂的聲音震耳欲聾。安全氣囊炸開,重重拍在臉上。金屬扭曲,零件飛散。
最後一聲巨響。
車子底朝天地停在排水溝裡,引擎蓋冒起白煙。
林晚意頭暈目眩,耳邊嗡嗡作響。安全帶勒得她呼吸困難,倒懸的視野裡,天空是詭異的深紫色。
有腳步聲靠近。
車門被粗暴地拉開,一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伸進來,解開她的安全帶。她被拖出車廂,扔在地上。
“林小姐,抱歉。”戴墨鏡的男人說,聲音冇有任何情緒,“秦先生請您回去。”
林晚意掙紮著爬起來,臉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是血。
“他醒了?”她啞聲問。
“秦先生一直醒著。”男人說,“從您離開臥室的那一刻起。”
林晚意的心臟驟然停跳。
“不可能……我看著他睡著的……”
“秦先生對多種藥物有耐藥性。”男人扶起她,動作不算溫柔,“尤其是助眠類藥物。他說您太善良,用的劑量一定會很小。”
所以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這場逃亡,這場追逐,這場車禍。
都是他安排好的戲碼。
林晚意想笑,卻發出哽咽的聲音。她抬頭看天,淩晨三點半的夜空冇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
“如果我拒絕回去呢?”她問。
男人冇有說話,隻是指了指不遠處。
另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秦晝走了出來。
他穿著睡袍,外麵隨便披了件風衣,赤腳踩著皮鞋。頭髮淩亂,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卻亮得異常,像燃燒的餘燼。
他一步步走過來,在離她三米處停下。
兩人之間隔著翻倒的車、碎裂的玻璃、和瀰漫的汽油味。
“姐姐,”秦晝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的車技還是這麼差。”
林晚意看著他,忽然覺得荒謬。三個月來,她第一次離開他超過十公裡,卻以這種方式重逢。
“你贏了。”她說,聲音輕得被風吹散。
秦晝搖頭:“冇有贏家,姐姐。隻有倖存者。”
他走過來,脫下風衣,披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但手指碰到她肩膀時,林晚意感覺到他在顫抖。
劇烈的、無法控製的顫抖。
“你受傷了。”他看著她額頭的血跡,瞳孔收縮。
“死不了。”
“不要這麼說。”秦晝的聲音陡然尖銳,又迅速壓下去,“永遠不要這麼說。”
他彎腰,想抱她起來。但手臂剛碰到她,整個人忽然僵住。
然後他轉過身,彎下腰,開始嘔吐。
乾嘔,劇烈的,彷彿要把內臟都吐出來。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透明的胃液和膽汁。他撐著自己的膝蓋,背脊弓起,像一隻瀕死的蝦。
手下想上前,被他抬手製止。
林晚意站在原地,看著他顫抖的背影。
這就是章綱裡寫的“恐懼到嘔吐”。
不是憤怒,不是暴虐。
是純粹的、生理性的恐懼——恐懼失去她,恐懼到身體先於意識崩潰。
秦晝吐了大概一分鐘,才勉強直起身。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轉回來時,臉上居然帶著笑。
那種破碎的、搖搖欲墜的笑。
“抱歉,”他說,“失態了。”
然後他彎腰,這次穩穩地把她抱起來,走向自己的車。
林晚意冇有掙紮。
她知道,這場逃亡結束了。
車子重新駛上高速,方向調轉,朝著那座頂層豪宅。
秦晝把她抱在懷裡,用濕巾輕輕擦拭她額頭的傷口。他的手指很穩,呼吸也平複了,彷彿剛纔那個嘔吐到崩潰的人不是他。
“疼嗎?”他問。
“不疼。”
“騙人。”他輕聲說,“你小時候,連打針都要哭。”
林晚意閉上眼睛:“秦晝。”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逃到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
“不會有那一天。”他打斷她,聲音溫柔而篤定,“因為姐姐的心臟跳到哪裡,我的世界就延伸到哪裡。你逃不出我的心跳範圍。”
林晚意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在醒來,天際線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她還在籠子裡。
但至少,她試過了。
用3毫克的勇氣,試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