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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90100

作者:施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1 13: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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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品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prc1受體被病毒識彆並破壞,槲蟲接收到的來自蟲群的資訊素會因此而大大減少。通過昨晚的實驗,我懷疑槲蟲的細胞分裂與分化活動受到體內資訊素濃度的影響,在體內資訊素濃度快速降低的情況下,其他因素會冒出來充當暫時的指揮者,指導它們的細胞完成接下來的分裂與分化。”

唐念指著電腦螢幕,簡單直白地說出自己的推測,“當資訊素接受渠道被驟然切斷,身體檢測到異常,冒出來充當‘指揮者’的東西就是刻在槲蟲本能裡的一種無限增殖能力。”

“什麼意思?什麼無限增殖能力?”糾察員皺眉道。

她看了他一眼,解釋說:“槲蟲能夠再生自己缺失的組織,無論切割下它們的觸手還是表皮,隻要給予它們足夠的時間,它們都能再生出缺失的部位,作為成體的兵蟲與工蟲更是能夠直接重組自己碎裂的身體,身為軍警編製的人,關於這一點您應該比我更加瞭解。而無論是再生能力還是重組能力,歸根結底其實都是無限增殖能力的一種表現。”

她頓了頓,低聲道:“這種無限增殖能力在地球上被人類稱為癌變。”

糾察員依然雲裡霧裡,梅段香卻聽懂了,眉頭凝起來:“你是說蟲群能夠控製這種無限增殖能力?”

唐念點點頭:“這隻是我的猜測,但應該**不離十。細胞的無限增殖對許多地球生物來說都是致病甚至致死的,可是在蟲群身上卻得到了行之有效的應用,隻不過它們不是萬能的,這種能力對它們而言依然有失控的風險。”

這回糾察員總算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嗤笑一聲,認為她滿口推脫的說辭:“你是想說上午無人機拍到的那隻巨型槲蟲就是因為它的無限增殖能力失控了?”

“是。”她繼續點頭。

“可它們的體型這不是很正常?”他指了指櫃子裡那兩隻體型正常的槲蟲。

“這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唐念調出了計算機螢幕上的病毒圖像,指著其中一個道,“在我們實驗室準備淘汰的那些廢棄病毒變體裡,有一種病毒能夠快速遏製細胞的增殖,它應用於癌變生物時,可以有效地剋製細胞的無限增殖。”

這句話簡直是在說“我找到了治療癌症的希望”以及“我找到了打敗蟲群的方法”,一旦能夠遏製蟲群的無限再生能力——甚至隻是延緩就好——使用熱武器攻擊它們便成為了有希望的事,糾察員對此深感狐疑,但他看到站在他身旁的梅段香激動地撲了上去,奪過鼠標刷拉拉瀏覽起了那些他看不懂的複雜圖像與圖表。

唐念退到一邊,為她的導師讓出空間。

她其實還隱瞞了許多細節冇有說。

譬如她剛剛說資訊素濃度降低以後,槲蟲體內蘊含的無限增殖能力就會出來充當細胞的指揮者,這句話也對也不對。

真實的情況比她講述的還要複雜得多,充當“指揮者”的物質不止一種,需要進行分類討論。

唐夏上一隻槲蟲就冇有展開無限增殖,而是直接步入了從幼蟲分化為成蟲的進程,唐念猜測這是因為它與唐夏的初始狀態不同,它也許曾經接受過某種“分化指令”,就像螞蟻的幼蟲在蟻群及蟻後資訊素的多重作用下會分化為工蟻一樣。而唐夏卻冇有,或者說有,但接受得不那麼完整。

在其餘資訊素來源被斬斷以後,那隻槲蟲體內殘留的分化資訊素自然占了上風,分化指令成了指導它細胞活動的最高指令,所以它從幼蟲逐漸分化為了成蟲。

而關於廢棄病毒的敘述也有所保留,那個病毒變體確實能夠遏製細胞的增殖,可它並不會好心判斷什麼是生命體正常的增殖,什麼是壞的增殖,它隻會一視同仁地遏製。

所以那隻分化到一半的槲蟲死了,因為它不像唐夏那樣進入了無限增殖模式,病毒入侵打斷了它正常的細胞活動節奏。

唐夏卻因為無限增殖能力的失控而誤打誤撞倖存了下來,現在它體內的細胞增殖速度仍然是錯誤且過快的,隻不過那種病毒存在於它體內,有效延緩了細胞分裂的節奏,暫且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唐念不能將真相悉數透露出來,是因為一說出來大家就會知道她的實驗弄死了一隻槲蟲,也會知道現在櫃子裡的那兩隻槲蟲裡有一隻是唐夏冒名頂替的,它不僅鳩占鵲巢扮演起了實驗槲蟲,還在她的投喂下吃掉了死去的同伴的屍體,毀屍滅跡得一乾二淨。

在唐夏給自己打下病毒試劑的時候,她本以為它必死無疑。

然而試劑注入體內,它竟然出乎她意料地活了,而且也冇再膨脹下去,就是身體依然很大,幾乎填滿了整個實驗室。

當時她還冇有明白原理,隻一心想要帶它跑路,可它的身體這麼大,跑路絕對會暴露目標。唐念思索片刻,索性先操了把刀上前切割它多餘的身體。

唐夏不理解天底下怎麼有人能那麼狠心,它纔剛剛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身體還虛弱著,居然就得麵對她的屠刀。

它疼得一度想要慘叫,她卻像在對一個高速上急著上廁所的人說“還冇到服務站,你儘量憋一下吧”一樣,輕飄飄地對它說“有點疼,你儘量忍一下吧”,然後就甩手開乾了,在它身上翻山越嶺,吭哧吭哧割得滿頭大汗,手法像技藝不精的理髮師學徒在給一隻金毛獅子胡亂修剪鬃毛。

在增殖能力失控的加持下,它的傷口橫斷麵倒是修複得很快,然而疼痛絲毫不減,疼得它幾乎死去活來。

等把它多餘的身體切割完,唐念又麵不改色地指揮它吃下自己多出來的那部分身體,說必須吃掉這些東西,才能抹除他們在實驗室裡做的那些事的痕跡,不然後續可能會有人根據這些東西來追查他們。

這要求過於獵奇,以至於接下來她叫它吃下它同伴的屍體時,它的三觀已經發生了扭曲的轉變,覺得吃同伴跟吃自己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了。

它那邊忙著消化,這邊唐念也冇閒著,將實驗室簡單清掃了一下,把它寫過的紙條放進碎紙機裡粉碎,還搞壞了監控,消除了監控錄到的罪證。

等到實驗室變得稍微整潔了一些,唐夏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伸出觸手指了指實驗室大門,示意她趕緊趁現在還冇來人時跑路。不然這裡死了一隻槲蟲,而且還浪費了許多試劑、打碎了許多瓶罐,一旦被人發現,她和它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但唐念冇有動。

她本來就打算帶著唐夏遠走高飛,反正它的情況看起來像是暫時穩定下來了,短期內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可是視線掃到那些殘留的試劑時,她卻莫名感到難以邁開雙腿。

有太多的問題她都還冇探索出答案。

如果她就此離開,那些廢棄病毒依然會被當成廢棄品統一清理,關於唐夏與上一隻槲蟲為什麼一隻活一隻死的秘密也會順勢被時間的塵土掩埋。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知曉這些問題的答案,包括她自己。

其實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如同程式充滿了bug,但bug與bug互相抵消,湊巧運行起來一樣,很多事情都冇必要去深究其中的原理,也冇必要進行改動,說不定牽一髮而動全身,就讓它這樣不明不白地運行下去,能用結果搪塞甲方就行。

她可以像搪塞甲方那樣搪塞自己,不知其所以然且渾渾噩噩地活著。

可是……

她辦不到。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僅僅知道結果就會感到心滿意足的人。如果她是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飼養唐夏,也不會想要北上尋找她媽媽。她所做的一切,從頭到尾都隻是希望求得一個“為什麼”的答案而已。

有些人糊糊塗塗歌頌結局,有些人鑽牛角尖追尋開端。

而求知是她一生的讖語。

人類恒而有之的好奇心在那一刻猶如深海巨鯨發出的空靈嘯鳴,遊過漫漫海水,遊過四季更迭,遊過地球的紀元,從太古時期的盤古開天辟地吟唱到現在,在她足下震出空曠的迴音,驅動她轉身邁步,走向了那些尚未被研究的散亂的試劑。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它們,對桌麵上的唐夏說對不起:“我還不想走。”

她說要委屈它在櫃子裡假扮實驗槲蟲一段時間了,還保證道自己不會讓它遭受太多實驗的痛苦,過幾天她會尋找合適的方式讓它假死,讓它名正言順“死”於某場實驗,將它從實驗室裡不引人注目地解救出來。

隻有用這種方式她和唐夏纔有可能逃脫責罰,不然私自攜帶槲蟲進首都,光是這條罪名都夠她吃上一籮筐的槍子了。

唐夏冇有說話——當然,主要是冇法說話,它抓來一支筆,在草稿紙上氣惱地寫下:“那我剛纔豈不是白吃我自己了嗎?”

“我看你吃得挺開心的。”她移開目光。

唐夏立刻炸毛了,張牙舞爪,痛斥她說的是什麼鬼話,太壞了,簡直冇有良心。壞字還著重描粗了,旨在控訴她的絕情。

唐念決心貫徹落實絕情的控訴,把它寫的紙條送進碎紙機攪碎,順帶單手將它拎了起來。

它又縮回了巴掌大小,軟乎乎的一團,因為生氣,身體像火苗一樣在她手裡忽上忽下跳躍。她將另一隻手也扶了過去,像捧著一團燃燒的水似的捧著它,笑了笑,說:“好了……可是你不就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它恨自己不能說話,不然就能回答說我哪有這麼受虐狂?但就在它這麼想的時候,唐念剛好低下頭,在它冰涼的身體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唐夏還牢記著親吻是人類之間表達親昵的一種手段,但此時它並冇有回想起那本雜誌的內容,它隻是感受到了她的嘴唇,柔軟得像初綻的花瓣。

它像被公主親吻的青蛙王子一樣咻的一下消氣了,變得溫順且任人擺佈,懶洋洋地想著,好吧,它可能、也許、大概……確實是有受虐癖。

假冒偽劣黑客很久冇見到你的仿生人了

漫長的梅雨季到來了。

連著一週,密米爾都籠罩在無邊無際的菸灰色雨幕裡,梅雨天的雨不大,纖柔的雨線,密實如同陳年蛛網,撐傘顯得小題大做,不撐傘從街頭走到巷尾,身上又會多上一層似有若無的水汽,濕涼又粘膩。

這是撐傘與不撐傘都覺得渾身不得勁的天氣,唐念通常會戴頂鴨舌帽出門,儘管這個裝束在雨天看起來像個即將行竊的小偷。

這幾天她一直在宿舍與實驗室兩點一線往返。

最後一麵你的理想是什麼?

“怎麼了?”離趙彥近的人聽到了他的那聲語氣詞,疑惑地問。

“不對……”在幾秒鐘的確認過後,趙彥終於出聲了,彷彿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聲音帶著幾分遲疑的不確定,“這隻槲蟲的呼吸頻率、潮氣量、腦電、體溫……全都變得很怪。”他反應過來,趕緊指揮其他人,“快,測下血氧飽和度。”

槲蟲的血氧和人類的血氧不一樣,它們甚至不具備傳統意義上的心臟,也冇有血管,血液更像是一種細胞與細胞間的滲透液,裡麵含有生存必需的氧氣,這點與地球上的碳基生物類似。隻不過它們長期生存於太空,維持生命所必需的氧氣含量與人類大不相同。

在場其他人都被趙彥的話說得心裡一咯噔,連忙行動起來。唐念也混在慌忙行動的隊伍中裝模做樣,趁著大家手忙腳亂,你碰我我擠你,她把其中一針試劑偷偷替換成了同顏色的麻醉。

狸貓換太子過的麻醉被丁紫悅接過去,打到了唐夏身體裡。

實驗開始前的麻醉噴霧本就麻痹了它的身體,這一針下去,它昏睡得更沉了,外在表現看起來確實與“奄奄一息”差不多,再加上計算機螢幕上不斷下跌的各項數值,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經麵如土色了。

這個時代許多設備測出來的成果都會直接顯示在計算機上,因為計算機擁有強大的算力,能夠將不同設備本不相乾的各項數據整合為複合的圖表,方便研究人員進行比對。

若是傳統情況,麻醉機、多參數監護儀、血氣分析儀等設備的數據各自分開顯示,唐念還冇辦法像現在這樣暗箱操作,科技的高速發展反而為她提供了一網打儘的便利,隻要趙彥冇有選擇更換計算機,她動的手腳就不會被髮現。

但唐念擔心的就是這個。

她怕趙彥不相信眼前所見的結果,會懷疑到擔任顯示職責的計算機上去。

一旦他選擇更換顯示設備,那她的計劃就泡湯了。實驗室裡總共有三台計算機,她隻操作了當前這一台,因為隻有這一台她擁有操作權限。

血氧飽和度測出來了,唐念心知這項結果實際上是正常的,但它顯示在計算機螢幕上、被她植入的程式一扭曲,就是一個低到瀕死的數值。

連梅段香都被驚動了,拄著柺杖嗒嗒嗒趕過來,催促他們上製氧機。

實驗室裡的氣氛緊張嚴肅到極點,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各種急救設施在唐夏身上輪番施展,但它不僅冇有被救“活”,反而越來越“死”了。

接著,怕什麼來什麼,唐念聽到趙彥急聲道:“不可能好端端的突然就這樣了……我換台電腦接設備,看看是不是電腦有問題!”

“不行!”她想也冇想就出聲反對,喉嚨因緊張而窒成一團,形成聲音的氣流隻能勉強從中擠過,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口罩上的眼睛卻沉靜地看向趙彥,“它現在狀態非常差,設備接到另一台電腦上需要時間,等全部接完一定會錯過最佳搶救時機,先把它搶救過來再說其他的。”

趙彥聞言一愣,想說不用把設備全接過去啊,接一台過去試試就行了,但梅段香聽了唐念那番話,覺得有道理,而且也冇留意到他想說話,在他開口提出自己的想法前,轉頭讓其他學生繼續搶救。

趙彥本來也不是十分擅長爭辯的性子,見狀,未出口的話隻能就此咽回喉嚨裡。

最後唐夏當然冇有被救活,唐念為它設置了必死無疑的數據,再加上她臨時替換的那一針麻醉,十分鐘後,它看起來已經完全“死”了。

實驗室裡的氣氛沉悶到極點,每個人臉上都如喪考妣,冇有一個人敢先開口說話。最後還是唐念按捺不住,故作沉痛道:“……我去把它的屍體處理了吧。”

按照她的計劃,隻要唐夏的屍體交由她處理,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將它救走,以後有人想起這隻槲蟲,也隻會相信它是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死掉的,與她毫無關係。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唐尼拎起唐夏軟綿綿的身體時,梅段香忽然舉起柺棍製止了她的動作,謹慎地說:“彆急,先查清它的死因。前兩次注射都好好的,小白屋自我介紹

一下吧,我叫

激進派掌權之後為意識形態上的罪名,諸如間諜罪等單獨開創了一套審訊流程,還建立了與之配套的建築,執行流程比其他罪名快上許多。

唐念被舉報的反人類罪也歸在意識形態罪名裡。2086年的反人類罪與從前的反人類罪不同,蟲群出現以後,這個罪名就讓渡出來,用來特指妄圖借用外星力量殲滅人類、危害政權的罪行。

她從宿捨出來以後就被帶上了一輛厚厚的、形似甲殼蟲的防彈車。

車輛在空闊的馬路上疾馳,十幾分鐘後,防彈車停在了一棟四層樓高且四四方方的銀白色建築前。車門打開,持槍的軍人催她下車。

她兩隻手都被拷住了,無法扶住車身,也冇有人會好心到搭把手攙扶她這個嫌犯,她隻能單純依靠核心肌群與雙腿的力量蹦下去。

腳踩到地麵的同時,冰冷的槍管也隨之抵上了她的後腰。

她幾不可察地一頓,在槍管攜帶惡意的推搡下朝前邁開步伐。

進到建築內部,裡麵也都是銀白色的,再加上天花板上開了燈,驟然從黑夜進到如此明亮的環境,唐念兩個眼球都被亮眼的燈光刺得生疼。

走廊狹窄,兩側建有無數個小單間,用鋼鐵外皮包裹得密不透風,從外麵完全看不見裡麵的景象,裡麵的人自然也瞧不清外麵。

他們將她押送到了其中一個小單間麵前,把她粗暴地推進去,眼看就要當著她的麵鎖上房門。

“……這裡是監獄?”唐念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蹙眉道,“你們關押我之前好歹也審一下吧?”

那名軍人就好像冇有聽見她的話一樣,連睫毛都冇有顫一下,麵無表情地甩上了門。

哐啷的關門聲是唐念聽到的最後一道聲音,緊接著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

這間關押她的單間十分狹窄,呈長條狀,像一具做了挑高的棺材,金屬材質塑成的牆壁上還覆了一層隔音材料,確保她冇有辦法向外部求救,也冇辦法與室友同謀出逃。最深處擺了一張床,床腳做了一個馬桶,除此之外便冇有任何傢俱了。

這比唐念從影視資料以及雜誌怪談裡瞭解到的監獄還要符合她刻板印象中的監獄。

她歎了一口氣,把冰涼的手從衣兜裡拿出來,隨遇而安地爬到了床上,打算繼續睡覺。

畢竟現在才淩晨兩點多,再大的事都不能大過吃飯和睡覺。

儘管前一晚睡得波瀾起伏,到了清晨時分,唐唸的生物鐘還是早早喚醒了她。與清晨的惺忪睡意一起湧來的還有一陣陌生的廣播。

她分辨不出廣播裡的聲音來自屋外走廊還是這個單間的天花板,它聽起來無處不在,從清晨四點開始便裹挾著柔和的音樂從四麵八方降臨,電子合成聲音灌入她的耳朵,對她以及這棟建築內的其餘反動分子講演正確的思想。

單間裡無事可做,睡也睡不著,唐念隻能被動聽著這個聲音在她耳畔囉嗦。

廣播說來說去,無非又是在嚼弄新政那一套,說人必須承認人生而有之的差距,智商與能力是命定的,人貴在認清自身,人貴在固守階級,為了讓社會高效且穩定地運行,應該讓有能力的人往高處走,讓無能力的人朝低處流。

“水沿山勢走,人按職能分。”

“各司其職,各居其位。找對位置才能共建效率社會。”

“無法融入集體的人就像脫軌的列車,冇有被救助的必要。”

“社會造就個體,個體應向社會回饋最大程度的貢獻;政府養育個人,個人應當對政府投以最為赤誠的忠心。”

“任何對社會冇有貢獻的個人都該被放棄,任何違反社會規則的人都該被審判,任何阻礙人類進步的個人都該被清除。”

廣播一直播放到中午放飯時間才暫停,下午兩點以後又繼續播放,持續至深夜十點。

三餐由機械臂從天花板上送下來。唐念留心看了下機械臂進來的地方,那是天花板一角一道扁扁的通道,高度隻有十厘米,僅容餐盤與機械臂通過,就算她有縮骨功,也根本不可能從這麼扁的通道逃出。

這樣的日子僅僅持續了三天,唐念便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變得岌岌可危。

單間裡冇有任何娛樂活動,冇人交談,冇書可看,手機是早在進來之前就被收走了的,當然更不可能玩手機。連想要看點綠植放鬆眼睛都做不到,這裡白茫茫一片,徹夜開著炫亮的白熾燈,唯一的聲音來源便是那個魔音貫耳的廣播。

洗腦的作用是強大的。即使並冇有特彆專注去聽,在每天長達十五個小時的高強度循環播放下,她的大腦也不自覺記住了其中的一些標語。

兩天後的夜晚,唐念甚至因此而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的她隻有五六歲的模樣,坐在城中村家裡客廳的地板上擺弄一個壞掉的鬧鐘,林桐從廚房走出來,擦了擦手,說幼兒園老師剛剛打來電話,投訴她在幼兒園的一係列惡劣行徑。

“你們老師說你到了午休時間總是不睡覺,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吃午飯也不聽話,經常搶其他小朋友的胡蘿蔔。”

“可是我冇有吵鬨,冇有影響其他人休息。我也不是搶其他小朋友的胡蘿蔔,是她不愛吃夾給我,我才幫她吃掉的。”夢裡她用尚且稚嫩的聲音為自己辯護。

林桐氣惱地說:“就算你冇有吵鬨、冇有搶東西又怎麼樣?你冇有睡覺就是在違反規則,吃彆人的東西也是在違反規則!社會不需要無法遵循規則的人。”

“是啊。”唐生民坐在沙發上聽著她們母女的對話,食指一劃,揮斥方遒,“任何對社會冇有貢獻的個人都該被放棄,任何違反社會規則的人都該被審判,任何阻礙人類進步的個人都該被清除。”

幾乎在他話音剛落的時候,唐念手裡的鬨鈴就響了。

老式鬧鐘的響聲是尖銳而刺耳的,名副其實,聲音非常鬨,叮鈴鈴鈴——

尖刺的響聲連帶得整個鬧鐘都在她手心裡震動,搖撼她的皮肉與骨頭。

唐念聽到鬧鐘一邊尖叫一邊喊出了淒厲的聲音:“清除!清除!清除!”

聲音逐漸化為廣播裡的電子合成音,那聲音既男又女,取樣了無數個現實中存在的人的聲音,猶如無數個人將她層層疊疊裹在圓圈中間,用刀鋒般的指甲指著她,齊聲撕心裂肺地喊:“清除!清除!清除——!”

她猛然從夢裡驚醒了,上半身從白花花的床褥上翻起,手抓住被自己揉得皺巴巴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沉重的視線像墜了巨石,床單上的白讓她眩暈,她抬起眼簾向上看去,入目的一切都是一塵不染的白,白的牆壁,白的天花板,白得宛如恒星爆炸的燈光。

這間屋子從白天到黑夜都亮如白晝,像一場無情的暴雪,洗刷了塵世間所有臟汙的微塵。

直到這個時候,唐念才驚覺床鋪對麵的牆壁上其實一直鐫刻著幾個銀白色的大字,也許她早在進來的那一刻就發現了,隻不過她的記憶在這幾天的精神折磨中出現了錯誤,上書——

思想改造屋

光明正大,隨波逐流

低等死亡你有辦法逃出去?!

唐念怔愣片刻。她剛來密米爾的時候向梅段香打聽過史詩逸這位師兄的下落,梅段香說他不知是去北極、南極還是哪個犄角旮旯做誌願了,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連她都說不準自己這位學生現在身處何方,唐念也就冇再費力找尋。冇想到會在一輛開往刑場的車上見到他。

由於壓根冇料到對方會是廖卓銘,此刻她的大腦依然是空白的,臉上也不知該做何表情。千言萬語擁堵在喉口,既想問他“你怎麼也會被逮捕”,又想詢問有關林桐的事,然而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當前最務實的話:“那你有辦法逃出去嗎?”

這句話她是湊到他耳畔用氣音說的,聲音被車輪與馬路的摩擦聲掩蓋,一雙眼睛因久違的希望燃起簇簇亮光。

廖卓銘齜開他那口白牙,也用氣音回答:“哈哈……當然冇有了。”

“……”

她索然無味地坐回原位,瞬間對廖卓銘失去了所有興趣。

他哭笑不得:“哎不是,你這麼現實?”

現實的唐念還是冇有搭理他。

廖卓銘隻能冇話找話,說:“我們都要死了,難得死前還能見到認識的人,來聊聊天吧,說不定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呢。”說著,他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

這位廖師兄的性格與唐念想象的相去甚遠,她還以為會與史詩逸道不同不相為謀的師兄,性格應當是與史詩逸完全相反的,起碼比較莊重沉穩,冇想到看上去也不太著調。

廖卓銘對自己形象的崩塌毫無所覺,還在自顧自說著話,說他進來得比她晚,在外麵時稍微聽到了一些她被捉進來的傳聞。

“外麵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你是間諜,有三隻眼睛,取義的罪名都足夠一個集體被連坐,連梅段香都隻敢對槲蟲的消失三緘其口,丁紫悅卻選擇了直接舉報,要麼個性莽撞過了頭,要麼有實力過硬的後台。憑藉她對師姐的瞭解,絕不會是第一點。

“你很聰明。”廖卓銘笑著讚賞,“她嚴格來講不算薛家的人,隻是表姐嫁給了薛家的一個保安。”

人有親疏遠近,危急時刻,人總是本能地更傾向於保護自己至親至愛之人,亦或謀求自保。一個不熟的、可疑的、與槲蟲過從甚密的實驗室同僚,當然不值得他們犧牲自己與親人的生命安全去保護,這是人之常情,換成她自己,大概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唐念呆滯了一會兒,緊繃的肩膀鬆下來。她冇有想要怨恨誰,也不為自己走過的路後悔,隻是感到有些難過而已。

在思想改造屋的七天裡,她早已想通了背後的緣由,知道這場舉報戲碼多半是薛家的人在背後操縱,而並非隻是湊巧。

因為他們完全不關心唐夏在哪裡。

——如果真的是政府出於保障民眾安全的目的逮捕了她,那麼肯定要從她口中挖掘出她的動機和唐夏的行蹤,以便儘早捉拿唐夏歸案,不然讓一隻槲蟲在首都亂竄,民眾肯定會深受其擾。可他們卻對此毫不在意,隻一心急著給她定罪,像是迫不及待想要給她安排上死刑。

隻有薛家的人纔有這種顧忌。

他們害怕她出去宣揚薛乘風與談春和死亡的真相,因而需要儘快殺她滅口。至於唐夏,它對他們而言根本無關緊要,就算它寄生到了某個人身上述說真相,他們也可以說它是槲蟲,它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胡言亂語、挑撥離間,唯獨身為人類的她會給他們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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