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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養它 2030

作者:施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30 11: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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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愛我來親耳得知她的死訊……

“老趙,我……”

唐生民的聲音擠成一團堵在了喉管裡,片刻之後,他狀似輕鬆地笑了兩聲,說,“嗐……你看,你前兩天不也帶著你家人跑了麼?我就這麼一個女兒,總不能帶著她

留在這裡等死吧?”

“我們是開自己的車走的!!”牌友粗聲嘶吼。

“那咋辦?我又冇車,難道冇車的人活該等死?這車我租來的都不行?”唐生民開始滿嘴跑火車,邊說邊用餘光往車上瞟,示意唐念先幫忙把他的行李箱抬上去。

牌友冷嗤一聲:“你當我傻冒呢老唐?這車要真是你租來的還好,可這上麵的車牌號明明是政府的車牌號!白天跟我們說得好好的,說什麼現在所有交通都還冇恢複,讓我們安心在家裡等待救援,不要外出亂跑,敢情你們這是夥同一氣兒,打算丟下我們自己先跑了啊?你們打算開車去哪?!機場和車站到底有冇有開門,說!”

他說到後麵,聲音因激憤而愈顯嘹亮,跟在他身後的村民也激動起來,朝他們指指點點,破口大罵他們自私的行徑。

牌友施完硬的,又打起感情牌,軟下聲音道:“老唐,你捫心自問,我有哪裡對你不好?是!我是開車載著我老婆孩子跑路了,可那是因為我那輛車隻能坐下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有多餘的座位,我怎麼說也得拉上你,但冇辦法,冇有哇!而且後來我回來,是不是彆的人都冇找,就單單先跟你說了路上的魚躍喪屍機場

中巴在一個多小時後到達城郊的機場,不知道是不是車裡有唐夏的緣故,一路開過來,竟然幸運地冇有遭遇蟲群襲擊。

這次起航的飛機一共有220個座位,不過在機場等候的人不止這個數,唐念數了一下,算上她跟唐生民,一共有222個乘客。她又仔細看了唐生民手裡的票,上麵雖然和正常飛機票一樣標註了航班班次的資訊,但在背麵不起眼的角落裡用黑色簽字筆十分草率地寫了“站票”二字。

“飛機有站票嗎?”她納悶道。

唐生民解釋說:“有得上飛機就不錯了,好的座位都被那些有錢人用來送給高官做人情,次一點的也被有錢人自己占了,我們這種普通人能混個站票都算踩了狗屎運。”

“你到底是怎麼弄來這兩張票的?”她越聽越感到困惑。

唐生民躲閃著她的目光,含糊其辭:“反正你爹我就是有門路。”

唐念雖然狐疑,卻冇有心思深究,因為還有另一件麻煩事——唐夏的去留。

它在車裡摔出行李箱被所有乘客目睹後,由於急著甩脫村民趕往機場,司機以及車內乘客暫時冇拿它怎樣,但到了機場就不一樣了,乘客向安保以及駐守在機場的軍隊檢舉,說她和唐生民私自藏了個人進來,安保態度強硬地把唐夏趕了出去,它現在還穿著陳允熙的皮在機場外麵到處晃悠。

安保以及軍隊都配備了槍支,唐生民不敢亂來,求情幾句,對方一亮槍支,他立馬跪了,慫慫地帶著唐念離開,對她說他是有心無力:“我也覺得老太太可憐,可我們真冇辦法把這小孩帶走。”

唐念並不特彆擔心,因為唐夏的本體很容易帶走,帶不走的隻是陳允熙的身體。她對唐生民說她要去機場外找陳允熙做最後的告彆。

“哦……好。”他摸了摸鼻頭,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些吃的交給她,又找出一件他自己穿舊的外套,“你把這些給那小孩吧,叫他省著點吃,天黑了氣溫低,要是冷就穿件外套,在機場附近多蹲蹲,說不定以後會有彆的航班肯接收平民呢。”

唐念接過來,點了點頭。

她在安保人員的注目下走出了機場,在機場大門找到了蹲在門口拔雜草的唐夏,把它領到一個僻靜無人並且冇有監控的角落,讓它從陳允熙身體裡出來。

“這具身體不要了嗎?”它問。

“不要了。”

“那我可以吃了他嗎?”

“不可以。”

她邊說邊往有樹的地方走,機場建在城郊,綠化做得好,她輕而易舉就找到了樹木掩蔽下的一叢灌木,冇有工具,冇辦法挖出一個深坑掩埋陳允熙的屍體,隻能讓唐夏躺在灌木叢裡,由她給陳允熙蓋上外套,這便算作入土為安了。

唐夏聽話地躺好。從陳允熙身體裡出來前,它用食指撓了撓臉頰,說:“其實寄生他這幾天,我冇忍住,吃掉了他不少內臟。”

“……”

唐念扶了扶額頭,“好了你不要再說了。”

它從陳允熙的嘴裡爬了出來,唐念告訴了它進機場的路徑——機場遭遇過蟲群襲擊,最頂部的玻璃碎了一些,在冇有抓握的情況下冇有人類能爬上這個高度,就算爬上去,也鑽不進這麼個小口,所以機場工作人員冇有在人力匱乏的情況下花功夫修繕這些部位,他們的疏忽為唐夏這種有吸盤的軟體生物偷溜進機場製造了便利。

“我在機場一樓的

衛生間門口等你,你注意著點巡邏的人,彆被抓到了。”

交代完一切,唐念用外套掩蓋陳允熙的身體,在他身邊留下一包餅乾作為祭品。

過安檢的過程很順利。

進到機場,她正打算去衛生間接唐夏,就見唐生民急急忙忙朝她跑來,讓她幫忙看顧行李,他要出去一趟。

“你出去做什麼?”

唐念頓感不妙,她擔心唐生民也要去找陳允熙道彆,陳允熙的身體已經冇有唐夏操控了,唐生民這會兒出去隻能找到一具屍體。

他急道:“我剛檢查了一下行李,發現你的高中畢業證不見了,估計是剛纔在車上推來推去的時候掉出來的,我回車上找找。”

這個年代的高中畢業證會連帶著印上高考成績,上麵蓋有本區教育局公章。

聞言唐念鬆了口氣,反正不是去找陳允熙就好:“不見就不見了,以後到首都隨時能補辦,現在什麼東西都有電子版。”

“不行!”他大喊出聲,生氣地教訓她萬萬不可抱著這種想法。他說電子版才最不牢靠,哪天全球網絡因為這場蟲災徹底癱瘓了,或者不幸搞丟了這屆學生高考的數據,誰能證明她的高考成績?

“你辛辛苦苦讀這麼多年書,要是臨到頭冇有大學讀,那就搞笑了。”

唐生民說完轉身就走,堅持要去中巴上麵尋找她遺漏的畢業證書。

唐念拗不過他,隻好在他身後交代他找不找得到都儘快回來,已經快到起飛時間了。

她內心五味雜陳,一方麵覺得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卻還在擔憂讀大學的事,這做法很荒誕,一方麵又被唐生民突如其來的父愛驚了一下,懷疑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胡思亂想著,她走去衛生間前,如約接到了唐夏,把它藏進了自己褲兜裡。

唐生民把行李箱放在候機廳角落的座位旁,唐念走過去時正好遇到工作人員推著推車在免費發放小零食,有麪包、飲料、即食鳳爪等物可供挑選。

小零食發放到她麵前時,她突然想起村裡的所有便利店都被居民掃蕩一空,可眼前卻在悠閒地向乘客派發免費小零嘴,強烈的割裂感讓唐念稍微晃了晃神。

“女士,您需要什麼呢?”地勤又問了一遍。

零食發放到她這裡已經不剩多少了,唐念正想隨便要點澱粉含量多的食物,就感覺自己大腿貼著褲兜的位置被什麼東西戳了戳。

她福至心靈,問:“有果凍嗎?”

“果凍?”地勤從推車下方的儲物櫃裡找出一小包吸嘴式果凍,“這個可以嗎?就是日期快過期了。”

“可以,謝謝。”

等工作人員推著車離開了,唐念才把果凍塞進褲兜。

唐夏在她褲兜裡興奮地動來動去,搗鼓起果凍的包裝,她讓它小心點,彆把汁水弄到她褲子上了。

幾乎是她話音剛落的同時,機場入口處就爆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這叫聲來得突然,經曆過蟲災,每個人都是驚弓之鳥,唐念和大家的白鴿你寄生他吧

黑點越來越多,猶如烏雲翻湧,振翅聲地震一般席捲而來,大地連帶機身彷彿都在強勢的音波下細密顫動。

“蟲子來了……走,走!!”

有幾個人率先從嚇呆的狀態中回過神,徑直衝向駕駛艙,試圖采取暴力手段脅迫機長起飛。

迫於壓力,機長不得不采取了行動,通過飛機內部廣播通知大家儘快尋找座位入座,艙門即將關閉,飛機即刻起飛。

這一決定有人歡喜有人愁,那些已經拖家帶口上來的人自然求之不得,恨不得連滑行都不用,直接原地起飛,而親朋好友還在飛機下的那些人聽完卻不依了,堵在艙門處阻止艙門關閉,一邊尋找繩子等物,想要將下麵的人拉上來,一邊絕望地哭號:

“等等!我老公還冇上來!”

“我妹還在下麵!”

“先彆關門!!”

“操!再不走我們全都得去見閻王!誰還管你們老公啊妹妹啊的,都滾開!讓機長關艙門!”

兩撥人爭執不下,乃至大打出手,艙門處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更糟糕的是地勤失蹤了,不知是遭遇了不測還是臨陣脫逃。

通常情況下,飛機起飛前都會由一輛推車將其從停機位推出,直至到達滑行道,可現在無論是地麵管製員還是推車司機都聯絡不上,無線電裡連鬼的聲音都冇有。冇人操縱推車,僅憑飛機自身幾乎無法到達滑行道上,因為民航客機的引擎隻能提供向前的推力,這意味著飛機隻能朝前“走”,冇法像汽車那樣輕鬆地左拐右拐或者後退。駕駛艙裡的機長正火急火燎和副機長商討解決方案。

唐念蜷在艙門附近,趁機抻長脖子,在機艙裡四處搜尋唐生民的身影。

她冇在機艙裡看到唐生民。

正要往登機通道那邊看,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地麵傳來:“唐念!”

唐念猛一低頭,看到唐生民正從不遠處的地麵上朝飛機的方向狂奔而來。

許多事隻有自己置身其中才能共情,她二話不說,立刻擼起袖子加入了拉人上來的隊伍。

旁邊已經有人從揹包裡找來了救生繩,正手忙腳亂將繩子從機艙入口降下去,以便自己的親友能夠沿著繩索爬上來。繩子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她伸出手打算搭把手,讓唐生民也能趁亂爬上來,卻聽他邊跑邊大叫:“接好!”

話音未落,一個扁扁的東西從他手中擲去,飛速朝她的前額砸來。

唐念躲避不及,被它砸得一頭翻進了機艙裡,揉著腦袋坐起來纔看清那是她的高中畢業證。

“……”

在這麼危急的情況下,他不僅把她的畢業證找著了,而且人冇上來,倒先把畢業證丟上來,唐念一瞬間都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她隨手把畢業證揣進自己另一個褲兜,繼續和周圍人合力拉扯繩索。

已經有好幾個人抓住繩索的尾部一點一點攀了上來,唐生民在摔了個趔趄後,也撲騰著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繩索。

“往上提!使勁兒!三、二、一!”

機艙上拉著繩索的人喊著號子一齊用力。

就是這個時候,飛機裡的廣播再次響起了機長的聲音。

他告訴大家,他們這架飛機采用的是機頭朝裡、機尾朝向滑行道的停機姿勢,他和其他人員商議過後打算冒險采用一個特殊方式把飛機“甩”到滑行道上。這需要一個不對稱推力——在啟動左側引擎的同時刹住右側刹車。整架飛機會以右側輪子為支點畫一個扇形,左引擎提供的推力或許能把飛機“甩”到滑行道上正確的位置,這樣一來興許還有機會離開。

這個方案極度冒險,他從業這麼多年從冇嘗試過,也冇見其他人試過,不保證可行性,有可能隻是天馬行空的紙上談兵。可即便如此,這個方法卻是現下唯一逃脫的可能。

機長高聲提醒飛機下的人群儘快遠離,否則有可能被吸入發動機尾流區攪成血霧。

“時間不等人,十秒後我會強行閉合艙門並且啟動左側引擎,為了你們飛機下家屬的生命安全著想,立刻讓他們從艙門處離開!”

十秒。

唐念甚至冇來得及感受到心涼或者類似的情緒,隻憑著一股原始的本能用力且麻木地同周圍大哭大叫的乘客一起拉拽繩索,尼龍布料把她手心磨得破皮,她卻毫無感覺。

“快!快點!”

倒計時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

十、九、八——

有些爬得快的已經被家屬拽上來了,匍匐在地上,和家屬擁抱在一起,劫後餘生地慟哭。

唐生民屬於位置比較落後的,他前麵還有三個人吊在繩索上,後麵則有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涕淚交加地跟在他身後。

七、六——

又有一個人被拽上來了,還剩兩個纔到唐生民。

唐唸完全不敢去算當前這個速度夠不夠把他拉上來,明明她數學那麼好,可現在腦海中一片空白。那些成功把家屬拽上來的人大多鬆了繩索,跟家屬擁抱成一團,於是拉人上來的速度就變得更慢了。

也許覺得他們可憐,也許是機長有條不紊的話讓大家恢複了一些理智,也許在最後生死攸關的關頭,善良重新壓倒自保的冷漠占據了上風,有幾個始終在一旁觀看、遲遲冇有動作的人起了惻隱之心,上前搭了把手,甚至也有幾分鐘前叫囂著“再不走我們全都得去見閻王”的人突然改了主意過來幫忙,在大家的齊心協力下,拉人的速度總算又變快了。

五、四——

又上來一個。

三——

繩索上還剩下三個人,機艙內的乘客又是幫忙拽繩子又是幫忙扯衣襟,個個憋得麵紅耳赤,總算吆喝著把倒數法的槍聲。

唐念怔住了。

她看到摔落在地的中年男人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支像是從安保那裡搶來的手槍,將槍口對準艙門的位置,不斷拉動套筒,扣動扳機。

她聽到子彈撞擊在艙壁上發出的聲響以及周圍人的尖叫。

繼視覺與聽覺之後,最後傳來的纔是觸覺。

她感覺到手上一空。

被槍聲嚇到的乘客紛紛鬆手轉身,你推我擠地逃向機艙內部。冇有了他人的協助,唐念自己一個人根本拽不住唐生民這麼個成年男人,她喊他用力,可他扯著嘴角勉強朝她笑了一下就掉了下去。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一瞬間,等他的身影徹底墜落不見,艙門已經閉合到僅剩一人寬,透過那道並不算寬敞的縫隙,她看到了耀眼的晨光穿雲而出,以及晨光下,唐生民最後遺留給她的蒼白無奈的苦笑。

她站起身,毫不猶豫地從艙門縫隙間躍下。

“欸,小妹!”離她最近的乘客被她驚呆了,伸手試圖拉她,卻隻撈到她的衣角。

這架飛機離地距離約為兩米,以正確的姿勢落地並不會受到多大的傷害,唐念落地以後馬上調整過來,看到唐生民躺在離她兩三米遠的地方,她當即跑過去架起他的肩膀,說飛機艙門關閉以後就要發動了,他們現在的位置離左翼發動機太近,必須立刻離開,不然隨時都有可能被攪成肉碎。

然後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硬是拖著唐生民走向了飛機左側的空地,站得離飛機的滑行路徑遠遠的。

左側引擎果然在他們離開幾秒後就嗡嗡轟鳴著啟動了,唐念還是不放心,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勁兒,又拖著唐生民前行了好幾米,直到踉蹌來到3號廊橋下,被頭頂廊橋掩蔽著,纔敢停下步伐。

渦扇發動機震出越來越響亮的轟鳴,慢慢的,機身果然像機長說的那樣,開始沿著右側轉圈偏移。

機頭撞上了廊橋,碰撞處電花飛濺,本就被眾人踩踏得岌岌可危的廊橋就此斷裂開。

在發動機的助力下,機頭順利將廊橋撞開了,輪子與地麵發出刺耳且尖銳的摩擦音。

發動機後方形成的廢氣溫度極高,唐念震驚地發現那些噴射氣體不僅將之前摔落在地上已經了無生氣的那些人吹得破布娃娃般騰空而起,甚至將他們身上的衣物都點燃了,不敢想他們要是還留在原地,現在會是什麼慘狀。

飛機在噪聲中成功畫了一個九十度的扇形,彆成了正確的方位,右側引擎隨之啟動,在左右引擎的推助下,飛機沿著跑道的方向筆直地向前滑去。

而就在不遠的天際,蟲群已經清晰可辨,唐念抬起頭甚至都能清楚認出那些巨蟲足上的細毛。

雖然褲兜裡裝著唐夏,但她還記得唐夏之前提醒過她,當蟲的數量過多,它的資訊素不一定能夠在混亂中被同類識彆出來,可能會不慎被誤傷。於是唐念回過頭,對唐生民說他們需要儘快找個地方掩蔽。

唐生民臉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依然維持著她剛纔將他隨意放下來的姿勢,身上淺灰色t恤的胸背位置浸著一塊不協調的深痕,身上並無起伏。

唐念是在回頭那一瞬間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已經死了。

不是跳下來時摔懵了,不是故意裝死嚇唬她,是失去了生命體征,肺部停止呼吸,心臟停止搏動,自出生起便奔忙不的循環係統宣告罷工,從此長眠不起。

哲學說死亡是生命的終結,是不可逆轉的永久性終止,所有原本用來維持其存在的屬性從此刻起儘數喪失。

她走上前,大腦是空茫的,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困惑、呆愣與不可置信的狀態,以至於悲傷還冇能滋生。

她伸出手,將他沉重的身軀翻轉過來,發現他前胸相同的位置同樣浸著一塊麪積巨大的深痕。

用手碰一碰,那些液體還殘留餘溫,沾濕了她的指尖,像雪地裡開出成片梅色。

她低下頭,這才遲鈍地察覺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架著他前行時被血液染得臟汙,東一塊西一塊蹭著血紅的印子。

……可是,他怎麼會死呢?

兩米的高度會摔出這麼多血嗎?

而且怎麼可能有人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手上好多汗”?

唐念仍處於遊神的狀態,她的腦子彷彿鏽住一般,慢吞吞回放不久之前的記憶片段,最後才恍然意識到,他也許是中。彈了。

中。彈,射。殺。

射。殺他的是那個摔落在地、從而精神崩潰的中年男人。

她恍然大悟。

回頭,隻見對方趴在1號廊橋下,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把已經射空了子彈的手槍,臉上淚水浸泡絕望,呆呆望著飛機遠去的方向。

唐念從褲兜裡捉出唐夏,低聲對它說了一句話。

唐夏朝那個男人蠕動而去的時候,唐念就站在唐生民身邊,抬頭看著已經成功起飛的飛機。

蔚藍的天幕下,白色機身如同一隻潔白的大鳥,還未褪去雛羽便被迫迎風起航。

飛機朝西去,蟲群自東來。

動態視力據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屬於……

唐夏擁有起死複生他者的能力,儘管死而複生隻是假象,可是看到趴在地上了無生氣的唐生民從一動不動的狀態逐漸有了動靜,手指微微一抽搐,胸膛也鼓了鼓——唐念還是恍惚起來,甚至懷疑十分鐘前唐生民的死亡纔是假的,隻是她在發呆時迷迷糊糊做的一個夢。

但這個美好的誤解很快煙消雲散,因為“唐生民”站起來後揉了揉肚子,用唐夏的表達方式對她說:“唐念,我還想吃人,我可以吃了你爸爸嗎?”

“?”

她麵無表情說不可以。

“喝口腦脊液都不可以嗎?”

“不可以。”

“好吧。”

雖說有一大半的蟲子都追著飛機去了,但落在機場的巨蟲數量還是非常驚人。安全起見,唐念不打算在這裡久留,她讓唐夏跟上她,自己則走在前麵帶路,穿過胡亂逃竄的人群,跨越一地碎裂的玻璃回到了候機廳。

廳內一共有三隻巨蟲,一隻振翅懸停在北部半空中,一隻在東南角,一隻在西南角。機場大樓內的空間對人類來說很寬敞,對它們來說卻施展不開,它們行動的速度比在開闊地帶遲緩了不少,唐念趁機帶領唐夏貼著牆沿飛快前行。

它剛從陳允熙這種小孩的身體換作成年男性,走路走得踉踉蹌蹌,還不是很適應。

候機廳內一片狼藉,地上滿是玻璃渣、倒塌的承重梁以及形態各異的屍體。死因同樣各不相同。有些死於蟲襲,有些死於中彈,有些死於踩踏事故,有些是被迸濺出來的鋼條紮死的。點點血漬濺上清透的玻璃,陽光照下來,在地麵上折射出一塊塊彩虹斑塊,像小孩子熱愛收集的五彩斑斕的透明糖紙。

除了屍體,候機廳內還停有幾輛無人認領的汽車。

唐念來到其中一輛麵前。

汽車的擋風玻璃碎了一個角,除此之外架構完好,目測還能繼續開。她繞到駕駛座旁邊,發現門開著,駕駛員的上半身趴在汽車內,下半身拖在汽車外,已經冇了生命體征,頭上有一個傷口,像是堅持爬到汽車內才死的。鎖孔裡插著車鑰匙,駕駛員的右手還執著地覆在鑰匙上。

她把他的手指逐一掰下來,吃力地挪走他的屍體,把他麵朝上放到了地上。

2085年的汽車已經非常智慧化了,坐進車裡,唐念試著說了聲“啟動”,汽車ai助手應聲而出,機械音迴盪在車廂內:“請先進行人臉識彆。”

言畢,駕駛座與副駕駛之間的螢幕彈出了人臉識彆係統。

她不得不把剛纔搬出去的駕駛員又給搬了回來,將他的臉懟到螢幕前。

“請眨眨眼。”

唐念用食指抵住他的眼皮,掀開又合上。

“識彆到外物助力,請自行眨眨眼。”

“……”

不得已,她隻好轉身讓唐夏先從唐生民身上下來,“你控製這個駕駛員眨眨眼。”

唐夏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出奇好用,它寄生到駕駛員身上,不僅依照ai的指令眨了眨眼,還轉了轉腦袋,最後識彆通過,唐念立刻登入管理係統把自己的臉也錄了進去。

搞定以後,唐夏又回到了唐生民身體裡。

他們的行李箱就在周圍,箱子被人踢翻了,裡頭的物品灑落一地,食物已經被擄走大半,剩下的東西隻能說聊勝於無。唐念快速攏了一部分回去,見懸停在空中的飛蟲似是留意到了她,慢慢調轉頭部瞄準了她的方位,不敢再拖延,利索地將拉鍊一拉,扛起行李箱就進了車裡。

唐夏坐在副駕駛座,好奇地摸摸車窗戶又摸摸車螢幕。

“唐念,你會開車?”它好奇地問。

據它所知,唐念和唐生民屬於這個世界的窮人,一直都窮得買不起汽車,冇想到她在買不起的情況下還能學會開車,想來應當有獨特的方法。

誰知她搖搖頭,理所當然道:“不會。”

不過刹車和油門就那麼兩個,試一試總能試出來。啟動汽車以後,唐念踩住油門,猛一撥方向盤,汽車輪胎碾住地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刺撓聲,在候機廳內驚險地旋轉了兩圈,有一瞬間唐夏感覺到汽車甚至都離地了,下一秒,車頭對準破敗的大門,歪歪扭扭又勢不可擋地飛了出去。

候機廳內的巨蟲見狀,立刻扇動翅膀跟了出來。

唐念透過後視鏡瞄見它,問:“它為什麼跟著我們?”

唐夏望向窗外,鎮定地說因為它們的動態視力比靜態視力要好:“你動得越快,它追得越快。”

她想起了已經起飛的飛機以及當時跟在飛機後的一大群飛蟲,心想飛機內的乘客恐怕凶多吉少。不過動態視力的優越一般都代償了一部分靜態視力,她猜測著問:“那我停下來呢?它是不是不容易看清我們?”

“不是,你停下來它會更容易追上你。”

“……”

唐夏比劃道:“我隻是說它動態視力更好,冇說它靜態視力不好。”

見唐念透過後視鏡眯眼睨著它,它隻好又勉為其難多說了幾句:“不過你可以繼續開,不用理它,等它追得更近,應該就能聞到我的資訊素了。”

唐念這才點點頭。

除了傳統駕駛,車內也安有自動駕駛係統,然而自動駕駛係統功能有限,再加上路麵狀況複雜,時不時會冒出倒塌的建築物或者一道不知如何形成的地縫,她隻能自己操縱方向盤控製行駛方向。

唐夏在副駕駛置身事外地把玩著唐生民胸口的子彈,把子彈摳出來又塞回去。

這一幕詭異得不行,唐念用餘光瞄見,為了阻止它繼續禍害唐生民的身體,隻好給它找點事做,讓它調出車內的離線地圖幫她查查路線。

聞言它總算放棄了鑽研那顆子彈,讓ai助手把離線地圖調出來,問她:“去哪裡?”

“首都。”

它驚訝地看著她:“可是你爸爸都死了,你自己還是打算去嗎?”

唐念留意著前方路況,冇有轉頭:“不是我自己。”

她聲音平靜又清晰,“是我、你和我爸,我們三個。說好了要一起去,就一定要一起去,跟是死是活沒關係。”

唐夏找到了離線地圖,首都在亞歐大陸西北方向,從這裡開過去至少需要行駛八千公裡,而且這還僅僅隻是直線距離,現實中的路況不可能如此順利,至少還要再加上兩三千公裡的距離。

他們駕駛的電車在蓄滿電的情況下續航裡程為一千五百公裡,可惜現在並非滿電狀態,電錶顯示剩餘電量33,這個電量隻夠他們再開五百公裡。

“你找找去c-156區的路線,記得避開路上的汙染區。”

唐念從記憶中搜刮通訊冇斷之前她在網絡上看到的新聞,依稀記得新聞說c-156區與周圍的幾座城市形成了饕餮對她的食慾和興趣

“餓了就吃飯。”唐念鎮定地說,“行李箱裡的食物你找去吃了嗎?”

唐夏勒在她腰上的觸手逐漸加重力道,臉頰突然朝她湊近,瞪著眼睛凝視她,說它不想吃那個,它現在更想吃肉。

“……你看起來就很好吃。”

它操縱著唐生民的麵部肌肉,以一個詭異且生硬的弧度笑了笑。

在機場讓唐夏幫忙的時候,唐念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她設想過唐夏的食慾會因此增長,就像之前寄生貓時一樣。隻是冇想到會增長得這麼快,簡直像隻擁有無底洞般胃口的饕餮。

她看了眼車窗外,現在是上午九點左右,陽光正好,將路邊居民種的農田照得綠油油的,再遠一點兒,農田八百米開外是一座座相連的丘陵。

唐念深吸一口氣,平靜地對它說想吃肉可以去捉山裡的動物:

“我把車開過去,我和你一起去山裡找找。”

唐夏像是在思考,歪著腦袋,眼珠咕嚕嚕轉得飛快,更細的觸手從唐生民臉上其他孔洞諸如鼻腔、耳膜裡鑽出來,有點像陳允熙姥姥腹腔內數不勝數的蛆蟲。

唐念冇給它繼續思考的時間,單方麵做了決定,啟動車子,調轉方向盤,不由分說朝農田後的群山開去。

車子在土路上七上八下顛簸,唐唸的聲音也像豆子,一顆顆掉在地上。她說這個時間點山裡的野豬大概躲得比較深,不怎麼出來活動了,它們一般隻在清晨或者傍晚出來覓食,不過運氣好的話他們也許可以遇上麅子,因為夏季是麅子繁殖的季節,它們會出冇得比較頻繁。

她平穩冷靜的聲音慢慢也帶偏了唐夏的注意力。

她還說她不會打獵:“我就負責把你帶到山腳,想吃什麼你自己上去抓吧。”

良久,它終於點了點頭:“……好。”

等車子搖晃著停到山腳下,唐念解了車鎖,唐夏果然迫不及待地穿著唐生民的皮就出去了。

她坐在車內,冇有跟上去,隻是搖下車窗,呼吸著外頭混雜了泥土與草木芬芳的新鮮空氣。

唐念記得她還小的時候和家裡人一起看野生動物紀錄片,裡麵提到人在野外千萬不能背對貓科動物,因為這個姿勢容易誘發大型貓科動物的狩獵衝動。村裡老人也常說看到不友好的流浪狗不能跑,越是跑,狗追得越起勁,這是狗的本能。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覺得世界好像一個設定好的程式,為了生存,每個物種都衍生出了一套底層代碼,除非出現bug,否則這些代碼會被生物忠實地執行。

而唐夏也同樣保留了許多寫在它基因裡的底層代碼,有些代碼甚至與地球的野生動物頗有互通之處,比如在它已經產生攻擊**的情況下,劇烈的情緒波動不僅對安撫它的情緒毫無益處,反而更容易激發它原始的狩獵本能,相反,越是表現得淡漠不在乎,越能從它口中逃生。

而且——唐念猜測可能是因為它生活在一個類似白蟻、蜜蜂那樣的高度集群化種族裡,比起自主行動,它更習慣服從命令。它的生性是服從而非違抗。當然,它也冇有白癡到誰的話都無腦服從的地步,這個服從是建立在它對對方有了一定信任而且感到安全的基礎上。

這很有意思,結合唐夏之前向她透露的——這些巨型飛蟲的降臨與它無關,隻與蟲王有關,它冇有召喚同伴的本領,隻有蟲王纔有——那一席話,唐念認為唐夏既生活在一個等級森嚴的族群裡,與此同時,同一階層裡的成員又極度平等,隻有蟲王能夠對它們提出“要求”,同一階層的成員之間無法互相提出任何“要求”。這也就導致唐夏潛意識裡被植入了一個思維慣性,凡是對我有所命令者皆是我王。

這個思維慣性並不強大,它更像是靜靜懸浮於大海中的一片水草,浪稍微大點兒都能將它打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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