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掌燈------------------------------------------,天梯儘頭的接引仙官盯著我看了許久,久到旁邊幾位新晉仙子都有些不耐煩,他才慢吞吞地從玉簡裡抬起眼皮。“林晚星?”“是、是我。”我捏著衣角,手心全是汗。天界的雲太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隨時會陷下去。,那眼神說不出的古怪,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回憶什麼。半晌,他才低頭,在玉簡上劃了一筆。“天罰殿,掌燈使。去吧,東邊第七重天。”。。天罰殿。。,鐵麵無私,不苟言笑,連天帝的麵子都敢駁。他殿前的那盞“天罰燈”,更是三界聞風喪膽的存在——燈亮善惡明,燈滅魂魄消。,一個剛飛昇、修為墊底、還怕黑怕鬼的小仙,要去給那盞燈添油。。------,還要冷。,通體玄黑,簷角飛翹,像一隻蟄伏的巨獸。殿門是開著的,裡頭幽深一片,隻有最深處,有一點豆大的、昏黃的光。。
我抱著比我人還高的青銅燈油壺,站在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風從殿裡吹出來,帶著陳年的檀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是血。我打了個寒顫。
“杵在這兒做什麼?”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很冷,很平,像玉石相擊,冇什麼情緒。
我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燈油壺差點砸了腳。慌忙轉身,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墨發,金冠,玄色仙君袍。身姿挺拔如孤鬆,眉眼卻淡得像遠山巔的雪。他站在那裡,身後是翻湧的雲海,身前是森嚴的殿宇,而他,像是這冷寂天地間,唯一一塊有了輪廓的寒玉。
司刑仙君,沈清弦。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慌忙低頭行禮:“見、見過仙君!小仙林晚星,是新來的掌燈使……”
話冇說完,手腕忽然一燙。
是那處胎記。自小就有的,在左手腕內側,淡青色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娘說,是生下來就有的,是福氣。可此刻,那胎記卻像被什麼灼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發著燙。
我下意識縮了縮手。
他目光似乎在我腕上停了一瞬,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移開眼,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嗯。燈在殿內,每日辰時添油,酉時記錄善惡。卷宗在左殿,筆墨自取。”
說完,他便轉身,徑直走進了殿內那片幽深裡,玄色的衣襬拂過冰冷的地磚,冇發出一點聲音。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纔回過神,抱著沉重的燈油壺,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殿內很空,很靜。隻有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我循著那點昏黃的光,走到大殿最深處。
天罰燈就懸在那裡。
不是我想象中猙獰恐怖的式樣,反而很古樸,青銅材質,蓮花底座,燈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符文。燈芯是暗金色的,靜靜燃燒著,火苗不大,卻異常穩定,將周圍一小片地方,籠在暖黃的光暈裡。
光暈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黑暗。
我放下燈油壺,湊近了看。燈油還剩小半,清亮亮的,映著跳動的火苗。我挽起袖子,準備添油,腕上那片胎記,又微微燙了一下。
像是……在迴應這盞燈?
我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定是初來乍到,太緊張了。
添完油,我按照仙君說的,去左殿找卷宗。左殿比正殿小些,靠牆立著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麵整齊碼放著無數玉簡和卷軸。臨窗有張長案,文房四寶俱全,案角還擺著個小小的、白玉雕成的香爐,裡頭沉著一點將熄未熄的香灰。
我抽出今日的善惡錄,攤開,研墨,提筆。
第一行:卯時三刻,西海龍王三太子,縱水淹南郡三縣,致凡人死傷七百餘。已擒,押往誅仙台,候審。
我手一抖,一滴墨“啪”地落在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黑。
誅仙台……
那地方,聽說神仙去了,也要脫層皮。
我定了定神,繼續往下寫。越寫,心越沉。偷盜、鬥毆、欺瞞、背叛……仙、人、妖、魔,三界六道,似乎有無窮無儘的惡,等著被記錄在這卷薄薄的冊子上。
窗外天光漸暗,殿內那盞天罰燈的光芒,便顯得愈發清晰溫暖。我寫著寫著,偶爾抬頭看一眼那燈,心裡那點因卷宗內容而生出的寒意,竟奇異地被驅散了些。
好像有它在,這空曠冰冷的殿宇,也冇那麼可怕了。
“怕了?”
那道清冷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近在咫尺。
我嚇得筆都掉了,慌忙起身,回頭。沈清弦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正垂眸看著案上攤開的卷宗。他站得離我很近,近到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清冽的冰雪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仙、仙君……”我臉有些熱,低頭去撿筆。
他卻先一步彎下腰,修長的手指掠過地麵,拾起了那支狼毫。指尖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冰涼一片。
“初來者,大多如此。”他將筆放回筆山,聲音依舊平靜,“看多了,便慣了。”
我接過筆,小聲應:“是。”
他冇再說話,隻是轉身走到窗邊,負手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夕陽最後一縷餘暉,給他挺拔的背影鍍了層淡淡的金邊,明明該是暖的,可那身影,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像這殿,像這燈,像這千年萬年,永不更改的職責。
孤獨而永恒。
“仙君……”我鬼使神差地開口,“您……一直一個人在這裡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問題太逾矩,太冒失。
他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許久,才極淡地“嗯”了一聲。
“三千年了。”
聲音很輕,落在空寂的殿裡,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三千年。
獨自一人,守著這盞燈,看著這些善惡,斷著這些刑罰。
該有多寂寞。
我心裡忽然有點發酸,不知是為他,還是為這望不到頭的宿命。
“以後……就不是一個人了。”我聽見自己小聲說,說完恨不得咬掉舌頭。
他轉過身,看向我。暮色昏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感覺那目光沉沉的,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我讀不懂的複雜。
“是嗎。”他輕輕說,然後移開視線,“酉時了,今日便到此。右殿後有廂房,自去安置。”
“是,謝仙君。”
他不再看我,轉身,消失在正殿那片幽深的黑暗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許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抬手摸了摸腕間的胎記,那點細微的燙意,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好像剛纔的一切,隻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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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很乾淨,一床一桌一椅,簡樸得近乎冷清。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今日卷宗上那些字句,就是沈清弦獨自立在窗邊的孤寂背影,就是腕間那莫名其妙的、兩次發燙的胎記。
還有他看我時,那深不見底的眼神。
心裡亂糟糟的,像塞了團浸水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過氣。我索性爬起來,披了件外衣,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
天罰殿的夜,靜得嚇人。
冇有蟲鳴,冇有風聲,隻有無邊的黑暗,和正殿深處,那一點固執亮著的、豆大的燈光。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那點光走去。
白天覺得森嚴可怖的大殿,在夜晚顯得更加空曠幽深。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冰冷的地磚上晃動,像另一個不安的靈魂。我慢慢走到天罰燈下,仰頭看著那簇穩定燃燒的火苗。
看久了,心裡竟奇異地安定下來。
“你也睡不著?”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猛地轉身。沈清弦就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依舊是那身玄色衣袍,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在昏黃的燈光下,少了白日的冷厲,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仙、仙君……”我臉又紅了,下意識想躲,卻又無處可躲。
“怕黑?”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我臉上,又移向那盞燈,“所以來看燈?”
“……嗯。”我老實點頭,手指無意識絞著衣角,“這燈……看著很暖和。”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在燈身上輕輕一點。
一點極細的金芒,自他指尖溢位,冇入燈芯。
霎時間,天罰燈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亮、擴散開來。暖黃的光暈一圈圈盪開,將半個正殿都溫柔地籠罩其中。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的、讓人安心的明亮。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又看看燈。
“既怕黑,”他收回手,聲音在暖光裡,似乎也柔和了那麼一絲,“以後夜裡,燈便亮些。”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離去。玄色的衣襬掃過被燈光照亮的地磚,很快又冇入右殿方向的黑暗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殿溫暖的、因我而亮的光,心裡那團浸水的棉絮,忽然就被這光烘得暖洋洋、輕飄飄的。
腕間的胎記,又悄悄燙了一下。
這一次,很輕,很暖。
像被這燈光,溫柔地撫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