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25章 夜談

小鬼的“大哥晚安”在窗戶上掛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字跡慢慢淡了，像霧氣被陽光蒸幹。我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直到新來的白班保安老李來接班。他四十多歲，不愛說話，接班的時候隻點了點頭。

我回了宿舍，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城東老頭說的話——你的影子是你的，每一次死亡都會留下一個影子。找到你的影子。

我翻來覆去，直到中午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下午兩點多，手機震了。林遠。

“醒了嗎？”

“嗯。”

“晚上我去找你。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

“到了再說。”

他掛了。我盯著手機螢幕，心裏有點不安。林遠的語氣不太對，不像平時那樣嘻嘻哈哈的。

傍晚，我提前到了保安室。老李正在收拾東西，看到我進來，把茶杯蓋上。

“來了？”

“嗯。”

“那我走了。晚上有事打電話。”

他推開門走了。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還沒亮，天邊還有一點餘光。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我點了一根煙。保安室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快七點的時候，有人敲門。是重的、急的、像要把門砸開的那種。

我拉開門。林遠站在門口，臉色發灰，眼睛下麵兩團青黑。

“你怎麽了？”我讓他進來。

“快遞站出事了。”他坐下來，點了一根煙，手在抖。

“什麽事？”

“昨天晚上，我在倉庫值夜班。淩晨兩點多，我聽到有聲音。不是老鼠，不是機器。是有人在哭。”

“哭？”

“嗯。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牆裏麵傳出來的。”他吸了一口煙，“我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但我在一個快遞箱子上麵看到一個手印。不是我的，不是任何人的。很小的手印，像小孩的。”

我的手頓了一下。“小孩？”

“嗯。五個指頭，拇指在左，小指在右。”

我盯著他。又是小孩的手印。

“後來呢？”

“後來我翻那個箱子。箱子上的單號查不到，寄件人和收件人都沒有名字。我開啟了箱子。”

“裏麵是什麽？”

林遠把煙掐滅，聲音低了下去。“一張照片。黑白的，很舊。照片上是一棟樓——就是我們住的那棟。”

我的手攥緊了。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大哥，我在這等你。’”

房間裏安靜了。監控螢幕的燈在閃，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亮了，昏黃的。

“我查了快遞站的監控。”林遠繼續說，“那個箱子是當天下午送進來的。送快遞的人穿著黃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我截了一張圖。”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監控截圖，模糊的，一個穿著黃色快遞服的人站在傳送帶旁邊，帽子壓得很低。他的臉在帽簷的陰影下麵，看不清五官。但他的姿勢——歪著頭，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插在口袋裏——和我之前在巷子裏看到的那個人影一模一樣。

“是他。”我說。

“誰？”

“三號樓那個。叫我大哥的那個。”

林遠的臉色更白了。“他在快遞站出現過？他跟蹤我？”

“不是跟蹤你。是跟著我。他出不去這小區，隻能通過外麵的渠道把東西送進來。快遞站在外麵，他進不去，所以你那邊是他唯一的選擇。他需要你。”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那照片呢？”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黑白的，很舊，邊緣發黃。照片上是一棟樓——就是我們從裏麵逃出來的那棟。樓還是老樣子，牆皮脫落，窗戶裂開，樓道裏的燈在閃。但照片的角落裏，站著一個人。很小，模糊的，穿著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他站在巷口，麵朝鏡頭。

我翻過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大哥，我在這等你。”

和巷子牆上、窗戶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在這等你？”林遠問，“在哪？三號樓？”

“不知道。但我會找到的。”

我把照片裝進口袋，坐下來。林遠又點了一根煙。

“海綿，你到底打算怎麽辦？老王走了，讓你守這棟樓。那個小鬼叫你大哥。那三個影子怕你。城東的老頭說你的影子被封住了。你到底想怎麽做？”

我想了很久。

“先守好這棟樓。老王守了三年，那三隻小鬼沒害過人。那個黑色連帽衫的也沒害過人。我不能讓它們出去，外麵有比它們更凶的東西。”

“更凶的東西是什麽？”

“不知道。但我會查。”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他把煙頭掐滅，站起來。

“我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林遠。”

“嗯。”

“那張照片的事，別說出去。”

“我知道。”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

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朋友來了。”

我對著空氣說了句：“嗯。他走了。”

地上又出現一行字：“他害怕。”

“嗯。”

“大哥不怕？”

我想了想。“不怕。”

地上沒有新字出現。過了大概一分鍾，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牛。”

我笑了一下。

淩晨一點，小鬼準時出現。他蹲在巷子裏，用粉筆在地上寫字。寫完站起來，朝監控方向揮了揮手。然後他指了指三號樓，又指了指窗戶上的字。

我走出保安室，走到三號樓樓下。二樓的燈亮著。窗簾沒拉，窗戶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上來嗎？”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戶。

“上去幹嘛？”我對著窗戶說。

窗戶上的字變了：“那三個想見你。”

我想了想。那三個影子。那個被打死的男人，那個被燒死的女人，那個小孩。它們怕我，但小鬼說它們想見我。

“行。”

我推開門，上了樓。聲控燈是壞的，樓梯裏黑漆漆的。我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柱照在台階上。台階上的腳印還在，大的、小的、光腳的。我走到二樓，走廊很長，燈沒亮。最裏麵那間，門開著。

房間裏站著三個影子。它們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麵朝門口。小鬼站在牆角，手裏攥著粉筆。

我走進去。

“它們想說什麽？”

小鬼在地上寫：“它們謝謝你。謝謝你沒讓老王把它們趕走。”

我看著那三個影子。中間那個矮一些的，頭發很長，像是女人。它蹲下來，在地上用手指寫字。地板出現黑色的痕跡：“我們想出去看看。就一眼。”

右邊那個最小的也蹲下來寫：“我想看看太陽。”

左邊那個高個子沒有寫。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麵前。它的輪廓慢慢變清晰了——不是變出五官，是顏色變深了。它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個洞。它又指了指窗戶。外麵有路燈，昏黃的。

“你想出去？”我問。

它點了點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現在不行。外麵有比你們更凶的東西。你們出去了，會消失的。”

那三個影子的輪廓抖了一下。小鬼在地上寫：“它們知道。它們就是想看看。不看也行。”

我盯著那三個影子。它們縮成了一團，蹲在牆角。

“等我把外麵那個更凶的東西解決了，我帶你們出去看太陽。”

它們抬起頭。沒有五官，但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看我。

小鬼在地上寫：“大哥，你說真的？”

“嗯。”

小鬼寫：“它們說謝謝大哥。”

我轉身出了房間，下了樓。回到保安室，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地上多了一行字：“大哥，你真好。”

我笑了一下，對著空氣說了句：“少拍馬屁。”

窗戶上出現一行字：“大哥晚安。”

“晚安。”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裏亂糟糟的——快遞站的箱子，照片上的樓，那個黑色連帽衫的小鬼，三號樓的三個影子，城東老頭說的“找到你的影子”。還有外麵那個“更凶的東西”。

外麵到底有什麽？

我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到城東老頭的地址。明天再去一趟。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