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20章 白天

天亮之後，我沒有回宿舍。

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窗外的陽光。小區裏的老頭老太太開始出來遛彎了，幾個小孩騎著自行車在花壇邊轉圈。一切正常。正常的白天，正常的人，正常的影子。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正常的影子。不像我，腳下什麽都沒有。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盡頭，“你來了”三個字清清楚楚。粉筆寫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又像是故意寫成這樣讓人認不出筆跡。

我刪了。又恢複了。刪了又恢複。最後還是留著了。

手機震了一下。林遠發來訊息：“今天休息，我去找你。哪個小區？”

我把定位發給他。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林遠出現在保安室門口。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糟糟的，嘴裏叼著煙。

“你這地方比我想的還破。”他走進來，環顧了一圈，“監控就三個畫麵？”

“嗯。”

“能看清嗎？”

“能。”

他坐下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我那邊也不咋地。快遞站，每天搬貨，累得跟狗似的。宿舍六人間，上下鋪，晚上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啥都有。”他看了我一眼，“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害怕？”

“怕什麽？”

“怕鬼啊。你忘了我們是從哪出來的？”

我沒回答。他也沒再問。

我們在保安室裏坐了一會兒。林遠盯著監控螢幕，忽然指著三號樓的方向。

“那棟樓怎麽窗戶破那麽多？”

“住戶少。”

“你上去看過嗎？”

“沒有。”

“你不是夜班嗎？不巡邏？”

“巡邏。但沒上去過。”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

“海綿。”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小區跟你之前住的那棟樓有點像？”

我愣了一下。“哪裏像？”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他點了一根煙，“那種陰陰的、悶悶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頭頂上。”

我走到門口，往外看。陽光很好，照在花壇上，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些遛彎的老人身上。一切正常。但林遠說的那種感覺，我也有。從第一天來就有。不是陰森，不是恐怖，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在看著我，從我看不到的角落裏。

“走吧。”我說。

“去哪？”

“三號樓。白天上去看看。”

我們出了保安室，穿過停車場，走到三號樓樓下。單元門沒關，用一塊磚頭抵著。樓道裏的聲控燈是壞的，白天也黑，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樓梯扶手上全是灰，很久沒人擦過了。

“這樓還有人住嗎？”林遠問。

“有。二樓有一個女孩。”

“你認識的？”

“嗯。叫小欣。昨晚給我送過餃子。”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

我們上了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緊閉的門。門上的漆掉了，露出木頭的底色。有的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有的門上掛著生鏽的鎖。小欣住的那間在走廊中間，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她可能不在，或者還在睡覺。

我走到那間空房間門口。門關著，沒有鎖。門把手上全是灰，但有一個手印——新的，五個指頭，像是有人剛剛摸過。

“這間？”林遠問。

“嗯。”

我推開門。房間不大，十幾平米。地上有灰，牆角有蜘蛛網。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白熾燈，燈泡是壞的，擰不亮。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但窗簾上破了一個洞，陽光從洞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圓形的光斑。

什麽都沒有。沒有傢俱，沒有牆上的畫，沒有地上的腳印。隻有灰。

“昨晚燈亮過。”我說。

“你親眼看到的？”

“嗯。淩晨兩點多，亮了好幾次。窗簾沒拉，但窗戶上有一個手印。”

林遠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戶上什麽都沒有。幹淨的，透明的，能看到樓下停車場和垃圾站旁邊的巷子。

“你確定你看到了？”他問。

“確定。”

林遠沒再問。他走到牆邊，伸手摸了一下牆麵。牆是涼的。

“走吧。”他說。

我們出了房間，下了樓。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小欣從外麵進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到林遠，眼神裏帶著警惕。

“這是你朋友？”她問我。

“嗯。林遠。”

林遠點了點頭。“你好。”

小欣沒接話。她看著我。“你上去看那間房了？”

“嗯。”

“看到什麽了？”

“什麽都沒有。”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上去看的時候，什麽都沒有。你不看的時候，它就出來了。”

她拎著塑料袋上了樓。腳步聲在樓道裏越來越遠。

林遠點了一根煙。“這女孩說話怪怪的。”

“她在這兒住了三年。那個人在她搬進來那年就出現了。”

“那個人？昨晚監控裏那個？”

“嗯。”

林遠吸了一口煙，沒說話。

我們回了保安室。林遠待了一個多小時就走了，說下午還要去快遞站。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海綿，你要是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嗯。”

他走了。我坐在保安室裏，盯著監控螢幕。白天，畫麵裏一切都正常。但我總覺得，那個人還在。他就在三號樓的某個窗戶後麵，或者在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陰影裏，或者在監控拍不到的死角。他在看著我。

傍晚的時候，王叔來接班。他看到我還在，愣了一下。

“你怎麽還沒走？”

“馬上走。”

“回去好好睡一覺。晚上還要值班。”

我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

“王叔。”

“嗯？”

“三號樓二樓那間空房間，以前住過什麽人？”

王叔的手頓了一下。他低下頭，把茶杯擰開，喝了一口水。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是空的了。”

“你來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吧。”

“五六年一直空著？”

“嗯。”

他沒再看我。我出了保安室，往宿舍走。走到三號樓樓下的時候，我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窗戶。窗簾拉著，陽光照在上麵，什麽都看不到。

但我總覺得，窗簾後麵有人在看我。

我低下頭，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