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日忌 第18章 安頓

我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

不是迷路，是不知道該往哪走。林遠說往東，蘇晚說往西，我說隨便。最後三個人站在十字路口，紅燈綠燈交替了好幾次，誰都沒邁步。

“先找個旅館住一晚。”蘇晚說。

“明天再找房子。”林遠說。

我們在街邊找了一家小旅館，老闆娘是個胖阿姨，收了我們六十塊錢，給了兩間房。蘇晚一間，我和林遠一間。房間不大，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櫃。床單是白色的，有洗衣粉的味道。窗戶關不嚴，外麵的車聲一陣一陣的。

林遠倒頭就睡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幹幹淨淨的，什麽都沒有。

一夜沒怎麽睡。

天剛矇矇亮，有人敲門。林遠翻了個身，沒醒。我下床拉開門，蘇晚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手裏攥著手機。

“怎麽了？”我問。

“我媽出事了。”她的聲音在抖，“我爸剛打電話來，說她住院了。我得回去。”

“什麽時候走？”

“今天。有趟火車。”她咬著嘴唇，“海綿，我得走了。”

“去吧，家裏有事應該回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點了點頭，眼眶紅了，但沒哭。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一個揹包就裝完了。林遠醒了，叼著牙刷從廁所出來，含混不清地問：“誰來了？”

“蘇晚。她媽住院了，她要回家。”

林遠把牙刷從嘴裏拿出來，愣了一下。“那她還回來嗎？”

“不知道。”我說。

林遠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蘇晚背著揹包出來，看了我們一眼。“我走了。”

“我送你。”林遠說。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林遠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接下來我們幹嘛去？”他問。

“不知道。”我說。

“反正我現在沒地方去，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他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睛看我。

我想了想。“我先找個活幹。包吃包住的。你也得找。”

“行。”

我們找了一個星期的工作。

林遠先找到了。一家快遞站在招分揀員，包吃包住，工資還行。他第二天就搬進了快遞站的員工宿舍。

“你呢？”他問我。

“我再看看。”

又過了兩天，我在一條老街的巷口看到一張招聘啟事，貼在電線杆上，被風吹得翹起一角。

“招聘保安，包吃包住，月薪三千，夜班有補貼。”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包吃包住，正好。

我去麵試了。地方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五樓，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光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說話很快。

“以前幹過保安嗎？”

“沒有。”我說。

“沒有也不要緊。站崗、巡邏、看監控，簡單。小區在城東，老小區，住戶不多，主要是夜班。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包吃包住，宿舍在小區裏。能幹嗎？”

“能。”

老闆給了我地址，讓我第二天晚上去報到。

小區在城東，確實很老。

圍牆上的鐵鏽一塊一塊往下掉，路燈有一半不亮，花壇裏長滿了雜草。但樓不矮，都是六層，一棟挨著一棟，像一堆灰色的積木。保安室在小區門口，一間小平房，裏麵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老舊的監控螢幕。螢幕分成了九個小格子，但隻有三個有畫麵——大門口、停車場、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

“你先看著。”帶我熟悉環境的老保安姓王，五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晚上沒什麽事，就是別睡。巡邏一圈大概二十分鍾，走一遍就行。有問題打我電話。”

他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車，車頂上堆著樹葉。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隻有一盞路燈照著一麵斑駁的牆。

我點了一根煙。林遠不在，沒人跟我說話，保安室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把煙頭掐滅，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區裏很黑。路燈有一半不亮，花壇裏的雜草在風裏沙沙響。我沿著主幹道走了一圈，經過三號樓的時候，聽到單元門裏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哭。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人聽到。

我停下來，站在單元門口。門關著，聲控燈沒亮。我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照在門上。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三號樓”，字跡歪歪扭扭。哭聲從門縫裏滲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味道。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哭聲停了。安靜了幾秒。然後門從裏麵開啟了。

一個女孩站在門後，短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看著我，愣了一下。

“你是誰？”

“新來的保安。”我說，“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抹了一把眼淚，吸了吸鼻子。

“沒事。就是……家裏的事。”她擠出一個笑，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需要幫忙嗎？”

“不用。”她低下頭，“謝謝。”

她沒有關門，也沒有走開。我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我的腳下什麽都沒有。

“你是新來的保安？”她抬起頭，又確認了一遍。

“嗯。”

“你叫什麽？”

“海綿。”

“海綿？”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還是紅的，“好奇怪的名字。”

我沒有解釋。

“我叫小欣。”她擦了擦眼角，“你一個人？”

“嗯。剛來。”

“住哪兒？”

“宿舍。”

她點了點頭。“我住三號樓。那離我挺近的。”她往後退了一步，“我上去了。你……你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我愣了一下，“這小區不安全？”

她沒有回答。她關上了門。腳步聲在樓道裏越來越遠，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盯著那扇關上的門。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我轉過身，繼續巡邏。

回到保安室的時候，監控螢幕還亮著。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還是空蕩蕩的。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畫麵裏什麽都沒有。

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了。從那棟樓出來之後，腦子就沒真正歇過。裂縫、心跳、怨、迴圈、沒有影子——這些事情一樁接一樁地壓過來，像有人把你按在水裏，剛喘口氣又被摁下去了。現在看到路燈閃一下，就以為有人在看我。聽到風吹草動，就覺得有人跟著我。再這樣下去，我怕是要把自己嚇出病來。

再說，真有靈異的東西又怎樣？牆裏的聲音、灰色頭像、紙條、手印、四樓那些腳印——哪一樣我沒見過？我連自己是不是活人都不確定，還怕鬼？鬼沒有影子。老子也沒有啊，誰嚇誰還不一定呢。

我掐滅了煙頭，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