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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日忌 第14章 活字

作者:大象真大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6:24:02

老頭走了以後,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來不在意的事情。

第一天早上,我起床刷牙。牙膏是旅館送的,小支的,薄荷味。我擠了牙膏,刷了兩下,忽然停下來。薄荷味——我以前在那棟樓裏,刷過牙嗎?我想不起來。我記得我每天都會刷牙,但那個“記得”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不像現在,薄荷的味道在嘴裏炸開,涼颼颼的,從舌頭衝到鼻腔,激得我打了個噴嚏。

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黑眼圈,油頭,嘴唇幹得起皮。和以前一樣。但我的眼睛——老頭說我的眼睛裏沒有光。我湊近鏡子看。瞳孔是黑色的,但確實沒有那種“亮”的感覺。不是黯淡,是空的。像一雙假眼睛。

蘇晚從廁所出來,看了我一眼。“你盯著鏡子看什麽呢?”

“看我的眼睛。”

“怎麽了?”

“你不覺得我的眼睛裏沒有光嗎?”

她走過來,也盯著鏡子。她看了幾秒,眉頭皺了一下。“好像是有點。”

“你的呢?”

她湊近鏡子,盯著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漂亮。但仔細看——也沒有光。不是沒有神采,是那種“光”不是從裏麵透出來的,像是外麵照進去的。

“以前我沒注意過。”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遠從床上爬起來,叼著煙去廁所。路過我們身邊,瞥了一眼鏡子。“你們倆照鏡子呢?臭美。”

“林遠,你看看你的眼睛。”

他把煙拿下來,湊近鏡子。看了幾秒,臉色變了。“操,真帥啊。”

蘇晚瞪了他一眼。“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他笑嘻嘻地又看了兩眼,然後忽然不笑了。他盯著自己的眼睛,又湊近了一點。“等等……這眼睛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沒有光。”我說。

“對,沒有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但這不影響帥吧?”

蘇晚沒理他。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又走到鏡子前。陽光下的眼睛,還是沒有光。

“老頭說的。”我說,“他讓我們看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歪的。眼睛沒有光。還有什麽?”

蘇晚伸出手,放在陽光下。她的手是肉色的,指甲是粉色的,看起來很正常。但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說:“我的手不酸。”

“什麽意思?”

“我在早餐店幫忙,每天早上揉麵、端碗、擦桌子。幹了四天了,按理說肩膀和手腕應該酸得要命。我以前沒幹過這種活,第一天就應該疼得抬不起胳膊。但是——”她活動了一下手腕,“一點感覺都沒有。像沒幹過一樣。”

林遠也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我也一樣。快遞站搬貨,第一天搬了幾百個包裹,第二天應該渾身疼。但我沒事。連肌肉都不酸。”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工地搬了四天貨,每天扛水泥、搬磚,第一天就應該腰痠背痛。但我沒有任何感覺。身體像是一台不會疲勞的機器。

“還有。”蘇晚說,“我餓了的時候,肚子會叫。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從來不餓得受不了?以前在樓裏,我們每天點外賣,因為餓了。但那種餓,是到點了就餓,不是因為真的消耗了體力。現在我們在幹活,應該餓得更厲害才對。可是每天到了飯點,我隻是‘覺得該吃了’,不是‘餓得不行了’。”

林遠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我也有一個。你們有沒有發現,我們從來不生病?以前在樓裏不生病,是因為日子是假的。現在出來了,搬貨、淋雨、吹風,應該感冒才對。我幹了四天,有兩天在下雨,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但我沒打過一個噴嚏。連鼻涕都沒有。”

蘇晚的臉白了。“我也是。早餐店早上冷,我穿一件單衣,凍得發抖,但沒有感冒。”

我想了想。“我也沒有。我在工地,灰那麽大,按理說應該咳嗽。但嗓子一直幹幹淨淨。”

“所以我們的身體不會疲勞,不會生病,不會餓得受不了,不會——”蘇晚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不會排泄。”

我愣住了。

“以前在樓裏,我們每天吃飯喝水,但從來沒有上過廁所。我以為是因為樓裏是假的,身體不需要。但現在我們出來了,每天吃飯喝水,幹活流汗,應該需要排泄才對。可是——”她看著我,“你上過廁所嗎?”

我想了想。沒有。從出來到現在,一次都沒有。我記得我去過廁所,但那個“記得”是模糊的。我好像進去過,但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生理需求。

林遠的臉色也變了。“操,我也沒上過。”

“還有睡覺。”蘇晚說,“我們每天晚上閉眼,早上睜眼。中間是空的。你們做過夢嗎?”

“沒有。”我說。

“我也沒做過。”林遠說,“但我本來就不怎麽做夢。這不奇怪。”

“那你剪過指甲嗎?”蘇晚問。

林遠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沒有。”

“我也是。”蘇晚說,“搬進來第一天剪了指甲,現在過了快一週,指甲還是那麽長。沒長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蓋上有兩道白色的豎紋,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舊傷疤。但指甲的長度——我記得在樓裏的時候,它就是這個長度。出來之後,沒變過。

“我們是不是……”蘇晚沒說完。

林遠把煙頭掐滅。“別瞎想。也許就是體質好。不長指甲的人多了去了。不生病的人也有。不上廁所——那是吃得少,消化好。”但他的聲音沒有底氣。

晚上,我們去那家麵館吃飯。老闆認識我們了,看到進來,直接喊“三碗牛肉麵,大碗”。麵端上來,熱氣撲在臉上。我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裏。

有味道。但——和昨天一樣。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樣”。麵條的硬度、湯的鹹淡、牛肉的薄厚、辣椒油的辣度,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完全一樣。

“這麵……”蘇晚也發現了。

“怎麽?”林遠問。

“昨天的麵和今天的麵,味道一模一樣。”

“麵館不都這樣?配方固定。”

“不是。”蘇晚放下筷子,“我在這家店吃了好幾天了。第一天的麵,和第二天的麵,我感覺是一樣的。但第三天,我覺得有點不一樣——老闆說換了一種辣椒。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不一樣’,是我自己告訴自己的。其實沒有不一樣。”

林遠吃了一口,嚼了幾下。“我吃不出來。”

“你仔細品。”蘇晚說。

林遠又吃了一口,慢慢嚼。“好像……確實一樣。”

我放下筷子,看著碗裏的麵。熱氣還在冒。我忽然想起老頭的話——“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不對勁。到處都不對勁。

吃完麵,我們往回走。路過那個巷口,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我停下來,蹲下,摸了一下自己的影子。手指碰到地麵,涼的。我順著影子的輪廓摸了一遍。它的形狀是歪的,但它是固定的,不會因為我的動作而改變。我抬起手,影子沒有抬。我放下手,影子還是那個姿勢。

“林遠,你動一下。”

林遠揮了揮手。他的影子也跟著揮了揮手。正常的。

我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它不動。不管我做什麽動作,它都不動。它隻是趴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貼紙。

“你的影子不動。”蘇晚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

林遠蹲下來,盯著我的影子。“操,真的不動。你的影子是不是壞了?”

“我的影子能動。”蘇晚做了幾個動作,她的影子跟著動。

林遠也動了動,他的影子也正常。

“隻有我的不動。”我說。

林遠拍了拍我的肩膀。“可能是因為你比較特別。特別帥。”

蘇晚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啊。你看,海綿的影子不動,說明他獨一無二。我們倆的影子能動,說明我們是正常人。這不挺好的?”

蘇晚沒理他。她看著我的影子,又看著自己的,臉色越來越白。

回到旅館,蘇晚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林遠靠在床頭,抽煙。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巷子。

“老頭說‘你們沒覺得哪裏不對勁嗎’。”我說,“現在我覺得哪裏都不對勁。”

林遠吐出一口煙。“說實話,我也覺得不對勁。但我又覺得,不對勁又怎樣?我們出來了,有飯吃,有地方睡,有活幹。比在那棟樓裏強多了。”

“但如果這裏也是假的呢?”蘇晚問。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也比那裏強。這裏至少陽光是真的,風是真的,麵是真的——雖然味道一樣,但它是熱的。”

蘇晚沒說話。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但我總覺得它應該有什麽東西。一塊水漬,一道裂縫,或者別的什麽。但沒有。就是白的。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間旅館太幹淨了?”我說。

蘇晚抬起頭。“什麽意思?”

“不是幹淨的意思。是——”我想了想,“是沒有任何痕跡。牆上沒有裂縫,天花板上沒有水漬,地板上沒有劃痕。一切都是新的。但這是一家老旅館,老闆娘說開了七八年了。七八年的房子,怎麽會一點痕跡都沒有?”

林遠看了看四周。“操,還真是。牆角沒有灰,窗戶沒有鏽,連門把手都是鋥亮的。”

蘇晚走到牆邊,伸手摸了一下。“涼的。但不像老牆。”

“像什麽?”林遠問。

“像新牆。剛刷的。”

“可我們住了四天了。四天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說。

三個人又沉默了。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巷子裏,那隻野貓又蹲在垃圾桶旁邊。它每天晚上都在那裏,同一個位置,同一個姿勢。我盯著它看了幾分鍾。它沒有動過。沒有換姿勢,沒有眨眼,沒有叫。就是蹲在那裏,像一個雕塑。

“那隻貓。”我叫蘇晚和林遠過來。

他們走到窗邊,看著那隻貓。

“它以前動過的。”蘇晚說,“眨過眼,叫過。但好像——”她停了一下,“從老頭來之後,就沒動過了。”

我愣了一下。從老頭來之後。我想了想,確實。以前那隻貓會眨眼,會叫,會跑。現在它不動了。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東西。

林遠盯著那隻貓。“操,它是不是死了?”

“不是死了。”蘇晚的聲音很輕,“是停了。”

我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睡吧。”我說。

燈關了。黑暗中,隻有呼吸聲。

“海綿。”蘇晚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嗯。”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從來沒有出去過?”

林遠翻了個身。“別想那麽多了。睡吧。明天還要幹活。”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想過。從老頭說那句話的時候就在想。從發現影子歪的時候就在想。從發現眼睛沒有光的時候就在想。從發現指甲不長、身體不疲勞、不生病、不做夢、不上廁所、旅館沒痕跡、貓停了的時候就在想。

但我不敢說出來。

因為說出來,就真的回不去了。

林遠打起了呼嚕。他睡得很沉。蘇晚也安靜了。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幹幹淨淨的。

我悄悄爬起來,摸到牆邊。用手指在牆麵上用力寫了一個“活”字。指甲劃過牆皮,留下淺淺的痕跡。我看了一眼,回到床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麵牆。牆麵上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指甲劃過的痕跡消失了。我愣在那裏,盯著那麵白牆。昨晚我明明寫了字。我記得很清楚。但牆上什麽都沒有。不是被擦掉了,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幹幹淨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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