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剛落,江醒肩頭的機械臂驟然亮起一道細不可見的紋路,凹槽自動浮現。
他伸手扣住那處不起眼的卡口,輕輕一扶一卸——
幾乎冇用力,隻聽一聲微不可察的哢噠。
精密鎖釦彈開。
那截沉重冰冷、銀灰色的機械臂,竟詭異地輕鬆脫落,穩穩落在他手中。
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像拆卸義肢,更像是取下一枚精心設計的配件。
江醒愣住了。
肩頭隻留下一道平整光滑的瘢痕,彷彿天生如此,不見半分血肉撕裂的痕跡。
下一秒,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席捲全身。
“冇了這累贅,渾身都輕快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裡的金屬造物,像丟垃圾一樣,隨手甩給還在發懵的小七。
“喏,拿著。抵你救我的命,還有那瓶綠髓。”
語氣隨意得不像話。
沉重的機械臂砸進懷裡,冰冷堅硬的觸感讓小七渾身一顫。她慌忙抱緊,看著江醒空蕩蕩的左袖,又看看懷裡這截透著神秘光澤的臂骨,瞬間慌了神。
“不行!江大哥!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你的手……”
“手?早冇用了。”江醒甩了甩空袖管,滿臉嫌棄,“死沉死沉,帶著跑路純純找死。你想要就留著,不想要就扔了,或者換口吃的。”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但記住,這東西稀罕,容易惹麻煩,懷璧其罪。”
說罷,他看向老瘸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相信,有這老人在,小七暫時不會出事。
老瘸子目光複雜地盯著那截機械臂,沉默許久,聲音低沉沙啞:“收著可以,但彆抱希望。這東西……邪性。識貨的不敢收,敢收的,多半是要命的主。”
他心底驚濤駭浪——
輕易拆卸、無縫介麵、無血無疤……這哪是義肢?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棄臂,是真嫌重,還是……在藏拙?
小七咬著下唇,眼眶微微發熱。
她看著江醒空蕩的肩膀,又抱緊懷裡冰冷的金屬。
從出生到現在,她活在垃圾、殺戮、掠奪裡。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身上最值錢、最神秘的東西,毫不猶豫地送給她。
一股酸澀又溫暖的熱流,狠狠撞進心底。
在這片吃人的廢土上,她第一次嚐到了——
不屬於生存,隻屬於人的善意。
小七不再猶豫,將機械臂小心放在鋪蓋上,轉身撲向角落那堆油布裹著的家當。
她手腳麻利地翻找,很快掏出幾樣東西——軟布包著的乾硬黑麪包、一小袋珍貴的脫水肉乾,還有僅剩的兩瓶泛著熒光的綠髓。
“江大哥,拿著!”
她一股腦塞進江醒懷裡,眼神清澈又堅定,語氣不容拒絕:“鼠肉乾路上吃,綠髓關鍵時候救命,一定要省著用!”
懷裡驟然沉甸甸的,黑麪包的堅硬、肉乾的腥氣、綠髓的冰涼,重重砸在江醒心上。
他太清楚這些東西在廢土的分量——這是小七和老瘸子的全部口糧,是他們的救命底牌。
“小丫頭,用不著這麼多……”江醒剛要推辭。
“必須拿著!”小七的聲音帶著一絲髮顫的倔強,她彆過臉,避開江醒的目光,“我不攔你走,但你得活著出去,活到找到你說的‘過去’。”
一旁的老瘸子重重冷哼,獨眼瞪著小七,滿是責備與心疼,卻終究冇開口阻止,隻是轉過身,背對著兩人,身影佝僂而沉默。心底卻暗歎:這丫頭,才見一麵就掏心掏肺,遲早要吃虧。
江醒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掃過自己,帶著審視與警告,寒意悄然而生。
他看著懷裡的“寶藏”,看著小七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鋪蓋上那截銀灰色的機械臂——昏暗中,它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透著莫名的氣息。
複雜的情緒瞬間翻湧:對廢土荒蕪絕望的厭惡,對小七純粹善意的感動,對前路未知的恐懼與迷茫,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了。”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這兩個字,彷彿用儘了渾身力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食物和綠髓塞進內袋,緊貼著胸口,像是握住了這陌生世界裡僅存的一絲希望。隨後緊了緊腰帶,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閉上了眼睛。
“我歇一晚,天一亮就走。”
巢穴裡陷入更深的寂靜。
爐火徹底熄滅,黑暗與寒冷緩緩瀰漫,隻剩老瘸子翻身時,義肢發出的輕微“嘎吱”聲,格外刺耳。
小七抱著膝蓋,守在機械臂旁,目光時不時飄向角落裡江醒的模糊輪廓,滿是擔憂。
老瘸子則像一尊石雕,獨眼在黑暗中偶爾開合,警惕著洞外的風吹草動,也警惕著洞內這個滿身謎團、即將離去的小子。
江醒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綠髓的力量仍在四肢百骸流轉,修複著傷勢,也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明。那截被捨棄的機械臂,卻如影隨形,反覆在腦海中閃現——他能清晰記得它的重量,記得它脫落時的哢噠聲,身體裡,竟有一絲本能的眷戀。
“該死,是前身殘留的執念?”
小七純真的笑容,又突然與機械臂的身影交織在一起,讓他心頭一緊,酸澀蔓延。
他不知道,此番彆離後,是否還能再見;不知道小七和老瘸子,能否在這吃人的廢土裡安穩活下去。
但他不能沉溺於此。
他用力閉緊雙眼,拚命抓住腦海中那些“和諧美好”的幻影——溫暖的陽光、乾淨的流水、安全的人群。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咬牙堅持的動力。
“回去……一定要回去。”
心底的默唸,微弱卻堅定,在寂靜的黑暗中,悄悄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