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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調頻 第6章 地下室

作者:星河夢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6:26:12

我逃出醫院的過程比想象的簡單。

淩晨三點,護士換班,走廊裏空無一人。我拔掉剩下的輸液針頭,血從手背滲出來,但沒空管。我換上自己的衣服——外賣騎手的製服,髒兮兮的,但比病號服強。然後從消防樓梯下去,避開監控,翻出圍牆。

外麵在下雨,四月的雨,冷得刺骨。我沒傘,沒手機,沒錢,隻有那台收音機,被我塞進懷裏,貼著胸口。它不響,但那種存在感很強烈,像是有心跳,不是我的。

陽光之家在城郊,走路要兩小時。我攔了輛計程車,司機看我那身打扮,不太想去,但我說了地址,加了句"加錢",他就讓我上來了。

"這麽晚去那種地方幹啥?"司機問,從後視鏡裏看我。

"找人。"

"那地方早搬了,你不知道?去年就拆了,說是要蓋商場。"

我知道。2023年的陽光之家還在,但2026年的已經沒了。但林曉雨說她在地下室,如果那裏是FM13.13的起源,那它可能……不在正常的時間裏。

"沒事,"我說,"我就在門口看看。"

司機沒再問,但把音樂聲調大了,是那種俗套的抖音神曲,吵得我頭疼。我低頭看收音機,指標還是13.13,但它在抖,很輕微,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共振。

車開了四十分鍾,雨越下越大。到了地方,司機指著窗外:"就那兒,看見沒?圍擋圍著,挖掘機都進場了。"

我付錢——從病房順的,護士的零錢,夠車費——下車。圍擋確實圍著,但有個缺口,像是被人撬開的。我鑽進去,踩著泥水往裏走。

陽光之家的主樓已經沒了,隻剩一堆瓦礫。但後院還在,那棵被雷劈過的梧桐樹還在,歪著脖子,像個老人。我走到樹底下,雨水順著枝幹流下來,滴在我肩上。

地下室入口在樹後麵,一個水泥蓋子,上麵長滿青苔。我搬開蓋子,一股黴味湧上來,混著某種……金屬味?像是電線短路的味道。

我爬下去,梯子很滑,鏽得厲害。到底的時候,我踩到了水,不是雨水,是積在地上的,漫過腳踝,冰涼。

下麵很黑,但收音機在發光。不是螢幕,是整個外殼,那種慘白的、熒光一樣的光,照亮了周圍幾米。

我看到林曉雨了。

她坐在一張椅子上,不是2023年的十三歲,也不是2026年的三十歲,是……介於兩者之間?二十歲出頭,穿著白大褂,但衣服破了,沾滿汙漬。她的眼睛閉著,頭歪向一邊,像是睡著了,或者……

"你來了。"

她沒睜眼,但聲音傳出來,和收音機裏的夜聲一模一樣。

"這是……什麽地方?"我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響。

"最初的地方,"她說,終於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和記憶裏的每一版林曉雨都一樣,"FM13.13不是被發明的,是被發現的。1998年,陽光之家還在建,工人在地下室挖到了……東西。一台機器,不是人類的,但也不是外星人的。是……另一種存在。它一直在廣播,播了不知道多少年,隻是沒人調到那個頻段。"

她站起來,走向牆邊,那裏有一堆我看不清的物體,在收音機的光裏投下奇怪的陰影。

"他們發現,這台機器會回應……死亡。強烈的死亡,有意識的死亡,帶著執唸的死亡。它會收錄那些訊號,把它們變成u0027節目u0027,播放給……其他能接收到的人。"

"其他死人?"

"不,"她搖頭,"其他u0027可能性u0027。就像你經曆的那些。每一個被殺的人,每一個殺人的人,每一個站在岔路口的選擇……都會被收錄,被播放,被……體驗。"

她轉向我,眼神複雜:"夜聲不是人,也不是鬼。她是這台機器的……界麵,是它用來和我們交流的方式。她可以是任何人,任何聲音,任何形象。在u0027團圓飯u0027上,她借用了我的聲音。在u0027最後一課u0027上,也是。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我曾經是主持人,"她說,聲音變得很輕,"在遇見你之前。我殺了張保育員,不是利用你,是我親手殺的。我十三歲那年,他來找你,但我先動手了。用剪刀,捅了他的脖子。然後……我被廣播選中了,成為了夜聲,成為了……界麵。"

我僵住了。這和"起源"裏她告訴我的不一樣。在那個模擬裏,她說她是共謀者,是利用我的人。但現在……

"你在騙我,"我說,"或者……你在騙那時的我。哪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她說,"也是假的。FM13.13收錄的是可能性,不是確定性。在一條時間線上,我利用了你。在另一條上,我親手殺了他。在第三條上……我們都沒殺他,他繼續活著,繼續u0027照顧u0027孩子,直到2008年,被另一個孩子殺死。那個孩子後來也成為了嘉賓,成為了聽眾,成為了……"

"成為什麽?"

"成為了你,"她說,看著我,眼神悲哀,"陳先生,你以為你是特別的?你以為你是被選中的?不,你隻是……輪回的一部分。每一個殺死張保育員的人,每一個從陽光之家走出去又回來的人,每一個在深夜調到13.13的人……都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線上,重複同樣的故事。"

我後退一步,腳踩在水裏,發出啪嘰的聲音。這太荒謬了,太……絕望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我不是陳默,我隻是……一個角色,一個被反複播放的節目,一個永遠困在迴圈裏的……

"但你有機會打破它,"她說,像是讀出了我的心思,"第四條路,不是主持人,不是聽眾,不是被遺忘。是……關機。"

她指向那堆陰影,收音機的光照過去,我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台機器,老式的那種,像是從五十年代電影裏搬出來的,滿是旋鈕和儀表,還有一根巨大的、像是天線的東西,從天花板穿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把它關掉,"林曉雨說,"所有的節目都會停止,所有的可能性都會……合並。隻有一個現實會留下來,其他的,包括你經曆的那些,都會變成……從未發生。"

"哪個現實?"

"隨機的,"她說,"或者說,由機器決定。可能是你殺了張保育員的那條,可能是你沒殺的那條,可能是你奶奶死了的那條,也可能是……她沒死的那條。你無法控製,隻能……賭。"

我走向那台機器。它比我高,表麵布滿灰塵,但旋鈕還在動,很緩慢,像是有人在調節。儀表的指標在抖,和收音機一樣。

"為什麽是我?"我問,沒回頭,"為什麽你不自己關?"

"因為我試過,"她說,聲音帶著疲憊,"我成為主持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這裏,試圖關機。但機器拒絕了我。它說……隻有u0027完整的靈魂u0027才能操作,而我,在成為夜聲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分割了。我的一部分在每一個節目裏,在u0027團圓飯u0027,在u0027最後一課u0027,在u0027起源u0027……我回不來了。"

"但我可以?"

"你是特殊的,陳先生,"她說,"在所有的可能性裏,你是唯一一個……拒絕了所有選擇的。你沒殺張保育員,也沒殺我,也沒成為主持人或聽眾。你站在原地,把刀放下,說u0027我不選u0027。這種……這種u0027拒絕u0027,是機器無法理解的,也是它……尊重的。"

我伸手,觸碰那台機器。金屬冰涼,但表麵有微弱的震動,像是心跳,像是呼吸。

"關掉之後呢?"我問,"我會怎樣?"

"你會消失,"她說,"在所有的時間線上,所有的故事裏,所有的記憶中。沒有人會記得你,包括你自己。因為u0027你u0027這個概念,是建立在你經曆的那些選擇上的。如果沒有了那些選擇,就沒有了u0027你u0027。"

我收回手,轉向她。她在光裏,看起來很年輕,也很老,像是從十三歲到三十歲所有年齡的疊加。

"這就是第四條路,"我說,"徹底的……不存在?"

"是自由,"她說,"從輪回裏解脫,從故事裏解脫,從……陳默這個身份裏解脫。你可以成為任何人,或者,成為無人。這不是懲罰,是……禮物。"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雨水從天花板的縫隙滲下來,滴在機器上,發出輕微的 sizzle 聲,像是某種反應。

"如果我拒絕呢?"我問,"如果我選擇成為主持人,或者聽眾,或者……繼續什麽都不選?"

"那麽輪回繼續,"她說,"你會在2023年醒來,或者2026年,或者任何一年,繼續跑外賣,繼續計劃複仇,繼續參加節目,直到……直到你再次站在這裏,再次麵對這個選擇。這是第幾次了,陳先生?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了一件事,在"起源"裏,夜聲說過的那句話:"這是第幾次了,陳先生?"

當時我以為她在嚇唬我。但現在……

"很多次,"我說,不是疑問,是陳述,"很多次。"

林曉雨點頭,沒說話。

我轉回機器,看著那些旋鈕。它們有標簽,但不是我認識的文字,像是某種符號,或者……頻率?13.13,13.14,13.15……無數個頻段,無數個故事,無數個我。

"最後一個問題,"我說,"我奶奶……她知道這些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在2026年那條線上,她故意被車撞,為了給我理由……她知道這會讓我進入輪回嗎?"

林曉雨沉默了很久。長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長到收音機的光開始變暗,長到雨水積得更深,漫過了我的膝蓋。

"她知道,"她終於說,"因為她也曾經站在這裏,曾經麵對這個選擇。在很多年前,在你出生之前。她選擇了……不關機。她選擇成為聽眾,永遠聽你的故事,無論你在哪條線上,無論你是殺人還是被殺,是瘋狂還是清醒。她一直在聽,陳默,直到她決定……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我閉上眼睛。

奶奶。那個把我從精神病院領出來的奶奶,那個用退休金供我讀書的奶奶,那個每天早起給我煮雞蛋的奶奶……她也曾經是嘉賓,是聽眾,是主持人?她也曾經殺過人,或者被殺,或者……

"她選擇了你,"林曉雨說,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在所有的可能性裏,她選擇了有你的那一條。即使那條線上,她會死,你會瘋,你會殺……她選擇了你。"

我伸手,握住了機器上的主旋鈕。它很大,金屬的,表麵有磨損的痕跡,像是被很多人握過,又像是……隻被一個人握過很多次。

"如果我關機,"我說,"她會怎樣?"

"她會醒來,"林曉雨說,"在1998年,在陽光之家建起來之前,在她還沒有成為聽眾之前。她會成為一個普通的女人,有普通的生活,普通的死亡。她不會記得你,因為你不會存在。但……她也不會痛苦,不會等待,不會在深夜調到13.13,聽你的哭聲,你的笑聲,你的……"

"我的什麽?"

"你的愛,"她說,"她每次都說,無論你在哪條線上,無論你做了什麽,她都能聽到你的愛。很微弱,但一直在。這是她選擇留下的原因。"

我把旋鈕擰到底。

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整個地下室的燈管劈啪亂閃,積水開始冒泡,像是底下燒開了。林曉雨站在陰影裏,身體變得透明,臉上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幾十年。

“好,”她說,聲音像是從老式喇叭裏擠出來的,“結束了。終於……”

我沒讓她說完。

因為在旋鈕到底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機器的卡殼聲,也不是電流的沙沙聲,是……哭聲。很小,很悶,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傳上來的。

那是奶奶的聲音。

不是2026年死去的奶奶,不是1998年年輕的奶奶,是……所有奶奶的疊加。她在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孤獨。那種在無數個深夜裏守著收音機,調到一個又一個空頻段,隻為了能聽見我呼吸聲的孤獨。

我猛地停住手。

旋鈕被我強行扳了回來,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是卡在了中間。13.13和13.14之間,一個本不該存在的夾角。機器發出一聲怪叫,像是某種活物被踩住了尾巴,整個儀表盤瘋狂旋轉,指標抖得幾乎要飛出去。

“你幹什麽?!”林曉雨的臉變了,那種疲憊的、悲憫的表情瞬間裂開,底下露出的是……恐懼?憤怒?還是……難以置信?

“我改主意了,”我說,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死,“你說關機是自由。但自由不是抹掉自己。我奶奶為了聽我的聲音,寧願留在輪回裏。我現在要是把自己刪了,她那些夜晚的等待算什麽?狗屁?”

“你不明白!”她衝過來,但身體被一道白光擋住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隔在我們中間,“卡在中間你會變成異常!係統處理不了你,會把你撕碎,會把你扔到……”

“扔到哪?”

她沒回答。因為機器已經回答了。

白光吞沒了一切,但不是之前那種溫柔的、緩慢的吞沒,是粗暴的、像是被塞進洗衣機滾筒裏的感覺。天旋地轉,我聽見無數個聲音在耳邊炸開,有尖叫,有笑聲,有廣播報時,有天氣預報,有新聞播報,有……我自己在不同時間線上的聲音。

然後,靜止。

我摔在地上,但不是陽光之家的地下室。是水泥地,很髒,有油漬,還有一股子辣條和泡麵混合的味道。

我抬起頭,看見一條走廊。很眼熟。綠漆剝落的牆壁,塑膠地板,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牆上掛著一塊牌子,用紅漆寫著:307。

陽光之家。但不是2023年的,也不是2026年的。是……所有陽光之家的疊加?我能看見牆上有重影,像是有兩台投影儀同時往一個幕布上打畫麵。一個畫麵裏是嶄新的、剛建成的陽光之家,另一個畫麵裏是破敗的、長滿黴斑的廢墟。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十六歲的大小,但麵板上有二十二歲的傷疤。更詭異的是,我的手臂上有一串編號,但不是之前的013,而是一個亂碼:13.13.5。

“異常編號已生成。”

夜聲的聲音突然響起,但不再是那種慵懶的女聲,是機械化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合成音,像是係統自帶的提示音,而不是某個具體的人在說話。

“嘉賓陳默,狀態:未定義。位置:夾層頻段。警告:該區域未經過安全校驗,停留超過三十分鍾可能導致意識解體。建議立即返回主頻道。”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腿有點軟,但還能走。

“夜聲?”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隻有那個機械音重複了一遍:“建議立即返回主頻道。”

看來真正的夜聲不在這裏。或者說,這個“夾層”是連她都管不到的地方。

我沿著走廊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出回聲。牆上的重影在變換,有時候是紅磚牆,有時候是水泥牆,有時候甚至變成了醫院的那種白瓷磚。這地方像是一條縫,卡在兩個世界之間,什麽東西都往裏漏。

走到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牌上不是數字,是一個符號,像是把13和B疊加在一起。我推開門,裏麵是一間廣播室。

很小,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和我那台幾乎一模一樣的收音機,但更新,更幹淨,外殼是金屬的,泛著冷光。椅子上有個人,背對著我,正在調旋鈕。

是個女人,穿著白大褂,頭發花白。

我喉嚨發緊。那背影我死都認得。

“……奶奶?”

女人轉過身。

不是奶奶。或者說,不完全是。那張臉有奶奶的輪廓,但年輕得多,大概四十歲,眼角沒有皺紋,頭發隻是花白,不是全白。她看著我,眼神裏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平靜。

“你卡住了,”她說,聲音是奶奶的,但語調更硬,更冷,“卡在中間的人,十個裏有九個會瘋,還有一個會死。你運氣不錯,落進了夾層。”

“你是誰?”我問,手已經摸向小腿,但那裏沒有刀。這個身體隻有十六歲,還沒養成綁刀的習慣。

“我是最初的調頻員,”她說,轉回身,繼續調那個旋鈕,“也是把你拉進這件事的人。你手裏那台收音機,是我1998年埋在你床底下的。我在你三歲的時候就選了你,陳默。不是隨機,是培養。”

我腦子嗡的一聲。

“培養什麽?”

“培養一個能走到這裏的人,”她轉動旋鈕,收音機發出一陣雜音,然後突然清晰,裏麵傳出一段對話。是我和林曉雨在陽光之家門口的對話,2023年的那場雨,她遞給我名片,說“說“信上說你知道張保育員的真正死因”。

“林曉雨不是你的敵人,也不是你的朋友,”女人說,“她是上一任異常。她卡在中間十五年,最後受不了了,選擇成為係統的一部分,也就是你認識的‘夜聲’。但她太弱,掌控不了全域性,所以她需要接班人。”

“所以你們選中了我?讓我殺人,讓我進副本,讓我……”

“讓你習慣,”她打斷我,轉過身,眼神銳利得像刀,“習慣血腥,習慣選擇,習慣在死局和活路之間找第三條道。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在夾層裏活下來。而隻有活下來的人,才能看見真正的敵人。”

“真正的敵人?”

女人沒有直接回答。她按了一下收音機側麵的一個按鈕,牆壁上的重影突然消失,變成了一塊完整的螢幕。螢幕上是一張地圖,中國的地圖,上麵布滿了紅點。每一個紅點都在閃爍,頻率不同,像是心跳。

“FM13.13不是一台機器,”她說,“是一個網路。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個節點,一個城市,一個像陽光之家這樣的‘錨點’。它們收容的不是鬼,是人類的‘死亡慣性’。你知道全國每天有多少人帶著遺憾、怨恨、不甘死去嗎?這些情緒不會消失,它們會聚集,會發酵,會形成……頻段。”

她指著地圖上一個特別亮的點,在東部沿海。

“這裏是主節點。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隻是西北片區的一個分站。你以為關機就能結束一切?不,你關掉的隻是一個喇叭。真正的廣播源,在深得多地方。”

“那我卡住在這裏,能做什麽?”我問。

女人笑了。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因為那是奶奶的笑容,是我小時候做錯事時,她一邊罵我一邊給我盛飯的那種笑。

“你能調頻,”她說,“不是係統允許的調頻,是強製調頻。你可以進入任何一個副本,改變任何一個規則,救任何一個你想救的人,殺任何一個你想殺的東西。但代價是,你每幹預一次,你的‘現實錨點’就會弱一分。直到最後,你會變成和我一樣的存在。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永遠困在夾層裏,守著一台破機器,等著下一個愣頭青。”

我走到桌前,看著那台金屬收音機。它比我想象的重,表麵刻著那些奇怪的符號,摸上去有微弱的震動。

“為什麽是我?”我問,“就因為我是你孫子?”

“不,”她說,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她比我矮,但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因為你夠瘋。正常人麵對係統,要麽順從,要麽逃避。你會咬人。從你十六歲那年開始,我就知道你是我要等的人。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她豎起一根手指。

“一,我現在把你送回2023年。你會忘記這一切,繼續跑你的外賣,三年後奶奶被撞死,你殺了王德發,進入輪回,重複你之前經曆過的所有副本,最後在‘起源’裏崩潰,成為下一任夜聲。很安全,很無聊,但至少你能再活三年。”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二,你帶著這台機器,從這裏走出去。你會成為係統裏的‘病毒’,每個副本都容不下你,每個主持人都想清除你。但你可以……去找真相。去找那個把FM13.13帶進現實世界的‘第一聲’,去把它關掉,真正地關掉。不是刪除一個節點,是刪除整個網路。”

她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選吧。”

我看向牆壁上的地圖,那些紅點像是傷口,像是眼睛,像是無數個在深夜調到13.13的可憐人。我想起周默空洞的眼神,想起蘇小姐懷裏的那團血肉,想起那個歪著脖子的護士,想起所有在副本裏掙紮的人。

我想起奶奶。2026年的奶奶,在馬路中間,等著那輛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知道後果,但她還是做了。不是為了給我殺人的理由,是為了給我……找路的資格。

“我選二,”我說。

我說。

女人點點頭,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個包。不是現代的包,是軍用的帆布包,很舊,上麵還有紅漆寫的編號。

“這裏麵有三樣東西,”她說,“一台行動式調頻器,能讓你在任何地方開啟副本入口。一本手冊,記錄著已知的所有節點情報,但記住,情報會過時,因為副本在進化。最後……”

她掏出一把刀。不是水果刀,不是折疊刀,是一把三棱軍刺,鏽跡斑斑,但刃口閃著寒光。

“最後,這個給你防身。在夾層裏,有時候鬼不可怕,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規則’本身。但規則有個弱點,它怕‘不講理’的東西。這把刀殺過人,很多個,它本身就是規則外的存在。”

我接過軍刺,分量很沉。握住把手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手臂爬上來,但不是恐懼,是……興奮。像是終於拿到了趁手的家夥。

“我奶奶呢?”我問,“真正的奶奶,2026年那個。她在哪?”

女人的表情軟了一下,隻是一瞬間,但我捕捉到了。

“她的意識散在係統裏,”她說,“一部分在‘團圓飯’,一部分在‘最後一課’,還有一部分……在主節點。你想見她,就得一路打過去。”

她轉過身,不再看我,繼續調那個旋鈕。收音機裏的雜音變成了一段音樂,很老的歌,《東方紅》。

“走吧,”她說,“門在你身後。出去之後,向右轉,走三百步,你會看見一台電梯。別問它從哪來,別問它去哪。上去,按最頂層的按鈕。那是你的第一個任務。”

“什麽任務?”

“救人,”她說,“或者殺人。你自己到了就知道。”

我背上包,拿起調頻器,握緊軍刺。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我是說,真正的名字。不是‘調頻員’,不是‘奶奶’。”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解脫。

“我叫陳蘭英,”她說,“但這個名字已經沒人記得了。如果你真能走到最後,或許……能幫我刻在一塊碑上。”

我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還在,但那些重影消失了,變成了穩定的、灰白色的空間,像是老式電視機裏的雪花被凝固成了牆壁。我向右轉,開始數步數。

一步,兩步,三步……

第三百步,我停住了。

麵前確實有一台電梯。老式的,鐵拉門,上麵有一個指示樓層的轉盤,但指標在瘋狂旋轉,停不下來。我拉開鐵門,裏麵沒有按鈕,隻有一個旋鈕,和13.13那台機器上的一模一樣。

我跨進去,從包裏掏出調頻器。調頻器螢幕上有一行小字:

當前位置:夾層-西北分站

目標節點:未知

建議頻段:13.13.7

我深吸一口氣,轉動電梯裏的旋鈕。哢噠一聲,鐵門自動關上,電梯開始上升。不是正常的上升,是……跳躍式的,每跳一下,外麵的牆壁就變一個顏色。紅,綠,藍,黑,白……最後,停在了某種無法描述的、像是所有顏色混合在一起的混沌裏。

門開了。

外麵是一條街道。夜晚的街道,路燈昏黃,雨剛停,地麵濕漉漉的。街角有一家便利店,亮著燈,但裏麵沒人。更遠的地方,有一座學校,鐵門關著,門牌上寫著:市第三中學。

調頻器螢幕閃爍,出現新的字:

副本名稱:晚自習

難度:B

任務:存活至天亮,並找到“值日生”

提示:別相信鈴聲

我握緊軍刺,走出電梯。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消失不見,變成了一堵磚牆。

雨又開始下了,很小,但很冷。我拉了拉衣領,朝學校走去。

口袋裏,那台行動式調頻器發出微弱的震動,像是一個剛剛學會心跳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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