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08幕

四世同堂 第08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祁瑞宣的心裏很為難。八月中旬是祖父七十五歲的壽日。在往年,他必定叫三四桌有海參,整雞,整魚的三大件的席來,招待至親好友,熱鬧一天。今年怎麽辦呢?這個事不能去和老人商議,因為一商議就有打算不招待親友的意思,而老人也許在表麵上讚同,心裏卻極不高興——老人的年歲正象歲末的月份牌,撕一張就短一張,而眼看著已經隻剩下不多的幾張了;所以,老人們對自己的生日是特別注意的,因為生日與喪日的距離已沒有好遠。

\"我看哪,\"小順兒的媽很費了一番思索才向丈夫建議,\"還是照往年那麽辦。你不知道,今年要是鴉雀無聲的過去,他老人家非病一場不可!你愛信不信!\"

\"至於那麽嚴重?\"瑞宣慘笑了一下。

\"你沒聽見老人直吹風兒嗎?\"小順兒的媽的北平話,遇到理直氣壯振振有詞的時候,是詞匯豐富,而語調輕脆,象清夜的小梆子似的。\"這兩天不住的說,隻要街上的鋪子一下板子,就什麽事也沒有了。這不是說給咱們聽哪嗎?老人家放開桄兒(盡量的)活,還能再活幾年,再說,咱們要是不預備下點酒兒肉兒的,親戚朋友們要是來了,咱們豈不抓瞎?\"

\"他們會不等去請,自動的來,在這個年月?\"\"那可就難說!別管天下怎麽亂,咱們北平人絕不能忘了禮節!\"

瑞宣沒再言語。平日,他很自傲生在北平,能說全國遵為國語的話,能拿皇帝建造的禦苑壇社作為公園,能看到珍本的書籍,能聽到最有見解的言論,淨憑耳熏目染,也可以得到許多見識。連走卒小販全另有風度!今天,聽到韻梅的話,他有點討厭北平人了,別管天下怎麽亂……嘔,作了亡國奴還要慶壽!

\"你甭管,全交給我得啦!哪怕是吃炒菜麵呢,反正親友來了,不至於對著臉兒發楞!老人家呢要看的是人,你給他山珍海味吃,他也吃不了幾口!\"小順兒的媽說完,覺得很滿意,用她的水靈的大眼睛掃射了一圈,彷彿天堂,人間,地獄,都在她的瞭解與管理中似的。

祁天佑回家來看看。他的臉瘦了一些,掛著點不大自然的笑容。\"鋪戶差不多都開了門,咱們可挑出了幌子去。有生意沒生意的,開開門總覺得痛快點!\"他含著歉意的向祁老人報告。

\"開開門就行了!鋪戶一開,就有了市麵,也就顯著太平了!\"祁老人的臉上也有了笑容。

和老父親搭訕了幾句,天佑到自己屋裏看看老伴兒。她雖還是病病歪歪的,而心裏很精細,問了國事,再問鋪子的情形。天佑對國事不十分清楚,而隻信任商會,商會一勸大家獻捐,他就曉得是要打仗,商會一有人出頭維持治安,他便知道地麵上快消停了。這次,除了商會中幾個重要人物作些私人的活動,商會本身並沒有什麽表示,而鋪戶的開市是受了警察的通告的。因此,天佑還不能肯確的說大局究竟如何。

至於買賣的好壞,那要完全依著治亂而決定,天佑的難處就在因為不明白時局究竟如何,而不敢決定是否馬上要收進點貨物來。

\"日本鬼子進了城,一時不會有什麽生意。生意淡,貨價就得低,按理說我應當進點貨,等時局稍微一平靜,貨物看漲,咱們就有個賺頭!可是,我自己不敢作主,東家們又未必肯出錢,我隻好楞著!我心裏不用提有多麽不痛快了!這回的亂子和哪一回都不同,這回是日本鬼子打咱們,不是咱們自己打自己,誰知道他們會拉什麽屎呢?\"

\"過一天算一天吧,你先別著急!\"

\"我別著急?鋪子賺錢,我才能多分幾個!\"

\"天塌砸眾人哪,又有什麽法兒呢?\"

說到這裏,瑞宣進來了,提起給祖父作壽的事。父親皺了皺眉。在他的心裏,給老父親作壽差不多和初二十六祭財神一樣,萬不能馬虎過去。但是,在這日本兵剛剛進了城的時候,他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想了半天,他低聲的說:\"你看著辦吧,怎辦怎好!\"瑞宣更沒了主意。

大家楞住了,沒有話說,雖然心裏都有千言萬語。這時候,隔壁小文拉起胡琴來,小文太太象在城根喊嗓子那樣,有音無字的咿——咿——啊——啊——了幾聲。

\"還有心思幹這個!\"瑞宣皺著眉說。

\"人家指著這個吃飯呀!\"天佑本來也討厭唱戲,可是沒法子不說這句實話。意在言外的,他抓到了人們的心情的根底——教誰壓管著也得吃飯!

瑞宣溜了出來。他覺得在屋中透不過氣來。父親的這一句話教他看見了但丁的地獄,雖然是地獄,那些鬼魂們還能把它弄得十分熱鬧!他自己也得活下去,也就必須和鬼魂們擠來擠去!

\"瑞宣!\"天佑叫了一聲,趕到屋門口來。\"你到學校看看去吧!\"

小順兒正用小磚頭打樹上的半紅的棗子。瑞宣站住,先對小順兒說:\"你打不下棗兒來,不留神把奶奶屋的玻璃打碎,就痛快了!\"

\"門口沒有,沒有賣糖的,還不教人家吃兩個棗兒?\"小順兒怪委屈的說。

奶奶在屋裏接了話:\"教他打去吧!孩子這幾天什麽也吃不著!\"

小順兒很得意,放膽的把磚頭扔得更高了些。

瑞宣問父親:\"哪個學校?\"

\"教堂的那個。我剛才由那裏過,聽見打鈴的聲兒,多半是已經開了課。\"

\"好!我去看看!\"瑞宣正想出去走走,散一散胸中的悶氣。

\"我也去!\"小順兒打下不少的葉子,而沒打下一個棗兒,所以改變計劃,想同父親逛逛街去。

奶奶又答了話:\"你不能去呀!街上有日本鬼子!教爺爺給你打兩個棗兒!乖!\"

瑞宣沒顧得戴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是在兩處教書。一處是市立中學,有十八個鍾點,都是英語。另一處是一個天主教堂立的補習學校,他隻教四個鍾頭的中文。兼這四小時的課,他並不為那點很微薄的報酬,而是願和校內的意國與其他國籍的神父們學習一點拉丁文和法文。他是個不肯教腦子長起鏽來的人。

大街上並沒有變樣子。他很希望

街上有了驚心的改變,好使他咬一咬牙,管什麽父母子女,且去身赴國難。可是,街上還是那個老樣兒,隻是行人車馬很少,教他感到寂寞,空虛,與不安。正如他父親所說的,鋪戶已差不多都開了門,可是都沒有什麽生意。那些老實的,規矩的店夥,都靜靜的坐在櫃台內,有的打著盹兒,有的向門外呆視。衚衕口上已有了洋車,車夫們都不象平日那麽嬉皮笑臉的開玩笑,有的靠著牆根靜立,有的在車簸箕上坐著。恥辱的外衣是靜寂。

他在護國寺街口,看見了兩個武裝的日本兵,象一對短而寬的熊似的立在街心。他的頭上出了汗。低下頭,他從便道上,緊擦著鋪戶的門口走過去。他覺得兩腳象踩著棉花。走出老遠,他纔敢抬起頭來。彷彿有人叫了他一聲,他又低下頭去;他覺得自己的姓名很可恥。

到了學校,果然已經上了課,學生可是並沒有到齊。今天沒有他的功課,他去看看意國的竇神父。平日,竇神父是位非常和善的人;今天,在祁瑞宣眼中,他好象很冷淡,高傲。瑞宣不知道這是事實,還是因自己的心情不好而神經過敏。說過兩句話後,神父板著臉指出瑞宣的曠課。瑞宣忍著氣說:\"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想必定停課!\"

\"嘔!\"神父的神氣十分傲慢。\"平常你們都很愛國,趕到炮聲一響,你們就都藏起去!\"

瑞宣嚥了口吐沫,楞了一會兒。他又忍住了氣。他覺得神父的指摘多少是近情理的,北平人確是缺乏西洋人的那種冒險的精神與英雄氣概。神父,既是代表上帝的,理當說實話。想到這裏,他笑了一下,而後誠意的請教:\"竇神父!你看中日戰爭將要怎麽發展呢?\"

神父本也想笑一下,可是被一點輕蔑的神經波浪把笑攔回去。\"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改朝換代是中國史上常有的事!\"

瑞宣的臉上燒得很熱。他從神父的臉上看到人類的惡根性——崇拜勝利(不管是用什麽惡劣的手段取得的勝利),而對失敗者加以輕視及汙衊。他一聲沒出,走了出來。

已經走出半裏多地,他又轉身回去,在教員休息室寫了一張紙條,叫人送給竇神父——他不再來教課。

再由學校走出來,他覺得心中輕鬆了一些。可是沒有多大一會兒,他又覺得這實在沒有什麽可得意的;一個被捉進籠中的小鳥,盡管立誌不再啼唱,又有什麽用處呢?他有點頭疼。喪膽遊魂的,他走到小羊圈的口上,街上忽然亂響起來,拉車的都急忙把車拉入衚衕裏去,鋪戶都忙著上板子,幾個巡警在驅逐行人:\"別走了!回去!到衚衕口裏去!\"鋪戶上板子的聲響,無論在什麽時候,總給人以不快之感。瑞宣楞著了。一眼,他看見白巡長。趕過去,他問:\"是不是空襲?\"這本是他突然想起來的,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及至已經問出來,他的心中忽然一亮:\"我們有空軍,來炸北平吧!和日本人一同炸死,也甘心!\"他暗自禱告著。

白巡長的微笑是恥辱,無可奈何,與許多說不出的委屈的混合物:\"什麽空襲?淨街!給——\"他的眼極快的向四圍一掃,而後把聲音放低,\"給日本老爺淨街!\"瑞宣的心中又黑了,低頭走進巷口。

在大槐樹底下,小崔的車歪脖橫狼的放著。小崔,倭瓜臉氣得一青一紅的,正和李四爺指手畫腳的說:\"看見沒有?剛剛把車拉出去,又淨了街!教人怎麽往下混呢?一刀把我宰了,倒幹脆!這麽笨鋸鋸我,簡直受不了!\"

李四爺今天得到訊息較遲,含著歉意的向瑞宣打招呼:\"街上怎樣啦?祁大爺!\"

\"吃過飯了?四爺爺?\"瑞宣立住,勉強的笑著說:\"大概是日本要人從這裏過,淨街!\"

\"不是關城門?\"在李四爺的心中,隻要不關城門,事情就不至於十分嚴重。

\"不至於吧!\"

\"快三十年沒見過這個陣式了!\"李四爺慨歎著說。\"當初有皇上的時候,皇上出來才淨街!難道日本人要作咱們的皇上嗎?\"

瑞宣沒話可答,慘笑了一下。

\"祁先生!\"小崔用烏黑的手扯了瑞宣一把,給大褂上印上了兩個指頭印兒。\"你看,到底要怎樣呢?真要他媽的老這麽鋸磨人,我可要當兵去啦!\"

瑞宣喜歡李四爺與小崔這點情感,可是他沒法回答他們的問題。

四大媽拖著破鞋,眯著兩隻大近視眼,從門內出來。\"誰說當兵去?又是小崔吧?你這小子,放下老婆不管,當兵去?真有你的!把老婆交給我看著嗎?趕緊回家睡個覺去,等鋪子開了門,再好好的去拉車!\"

\"四大媽,誰知道鋪子關到什麽時候呢!一落太陽,又該戒嚴了,我拉誰去?\"

\"甭管借鹽,還是借醋,我不準你在這兒瞎胡扯!\"

小崔知道反抗四大媽是沒有便宜的,氣哼哼的把車拉進院子去。

\"看你這老東西!\"四大媽轉移了攻擊的目標。\"鋪子都上了門,你怎麽不喊一聲,教大家夥知道知道哇?\"說到了這裏,她纔看見瑞宣:\"喲!祁大爺呀,你看我這瞎摸閤眼①的!祁大爺,這麽一會兒關城,一會兒淨街的,到底都是怎麽回事呀?\"

瑞宣沒話可說。他恨那些華北執政的人們,平日把百姓都裝在罐子裏,一旦遇到危難,他們甩手一走,把那封得嚴嚴的罐子留給敵人!憑著幾千年的文化與曆史,民氣是絕對可用的,可是……

\"我也說不清!盼著過幾天就好點了吧!\"他隻能這麽敷衍一下,好搭訕著走開。

進了家門,他看見祁老人,天佑,瑞豐夫婦,都圍著棗樹閑談呢。瑞豐手裏捧著好幾個半紅的棗子,一邊吃,一邊說:\"這就行了!甭管日本人也罷,中國人也罷,隻要有人負責,諸事就都有了辦法。一有了辦法,日本人和咱們的心裏就都消停了!\"說著,把棗核兒用舌頭一頂,吐在地上;又很靈巧的把另一個棗子往高處一扔,用嘴接住。

瑞豐長得幹頭幹腦的,什麽地方都彷彿沒有油水。因此,他特別注意修飾,凡能以人工補救天然的,他都不惜工本,虔誠修治。他的頭發永遠從當中分縫,生發油與生發蠟上得到要往下流的程度。

他的小幹臉永遠颳得極幹淨,象個剛剛削去皮的荸薺;臉蛋上抹著玉容油。他的小幹手上的指甲,永遠打磨得十分整齊,而且擦上油。他的衣服都作得頂款式,鮮明,若在天橋兒閑溜,人家總以為他是給哪個紅姑娘彈弦子的。

或者因為他的頭小,所以腦子也不大,他所注意的永遠是最實際的東西與問題,所走的路永遠是最省腳步的捷徑。他沒有絲毫的理想。

現在,他是一家中學的校務主任。

瑞宣與瑞全都看不上老二。可是祁老人,天佑,和天佑太太都相當的喜歡他,因為他的現實主義使老人們覺得他安全可靠,不至於在外麵招災惹禍。假若不是他由戀愛而娶了那位摩登太太,老人們必定會派他當家過日子,他是那麽會買東西,會交際,會那麽婆婆媽媽的和七姑姑八老姨都說得來。不幸,他娶了那麽位太太。他實際,她自私;二者歸一,老人們看出不妥之處來,而老二就失去了家庭中最重要的地位。為報複這個失敗,他故意的不過問家事,而等到哥嫂買貴了東西,或處置錯了事情,他才頭頭是道的去批評,甚至於攻擊。

\"大哥!\"瑞豐叫得很親切,顯出心中的痛快:\"我們學校決定了用存款維持目前,每個人——不論校長,教員,和職員——都暫時每月拿二十塊錢維持費。大概你們那裏也這麽辦。二十塊錢,還不夠我坐車吸煙的呢!可是,這究竟算是有了個辦法;是不是?聽說,日本的軍政要人今天在日本使館開會,大概不久就能發表中日兩方麵的負責人。一有人負責,我想,經費就會有了著落,維持費或者不至於發好久。得啦,這總算都有了頭緒;管他誰組織政府呢,反正咱們能掙錢吃飯就行!\"

瑞宣很大方的一笑,沒敢發表自己的意見。在父子兄弟之間,他知道,沉默有時候是最保險的。

祁老人連連的點頭,完全同意於二孫子的話。他可是沒開口說什麽,因為二孫媳婦也在一旁,他不便當眾誇獎孫子,而增長他們小夫婦的驕氣。

\"你到教堂去啦?怎麽樣?\"天佑問瑞宣。

瑞豐急忙把嘴插進來:\"大哥,那個學校可是你的根據地!公立學校——或者應當說,中國人辦的學校——的前途怎樣,誰還也不敢說。外國人辦的就是鐵杆兒莊稼!你馬上應當運動,多得幾個鍾點!洋人決不能教你拿維持費!\"

瑞宣本來想暫時不對家中說他剛纔在學校中的舉動,等以後自己找到別的事,補償上損失,再告訴大家。經老二這麽一通,他冒了火。還笑著,可是笑得很不好看,他聲音很低,而很清楚的說:\"我已經把那四個鍾頭辭掉了!\"\"什——\"老二連\"什\"下的\"麽\"還沒說出來,就又閉上了嘴。平日,他和老三常常吵嘴;老三不怕他,他也不怕老三;爭吵總是無結果而散。對老大,他隻敢暗中攻擊,而不敢公開的吵鬧;他有點怕老大。今天,看瑞宣的神色不大對,他很快的閉上了嘴。

祁老人心裏很不滿意長孫這個把饅頭往外推的辦法,可是不便說什麽,於是假裝沒有聽見。

天佑知道長子的一舉一動都有分寸,也知道一個人在社會上作事是必定有進有退的,而且進退決定於一眨眼的工夫,不願意別人追問為了什麽原因。所以,他很怕別人追問瑞宣,而趕緊的說:\"反正隻是四點鍾,沒關係!老大你歇歇去!\"

小順兒的媽正在東屋裏作事,兩手又濕又紅,用手背抹著腦門上的汗,在屋門裏往外探了探頭。院中大家的談話,她沒有聽清楚,可是直覺的感到有點不對。見丈夫往北屋走,她問了聲:\"有晾涼了的綠豆湯,喝不喝?\"她的語氣滿含著歉意,倒好象是她自己作了什麽使大家不快的事。瑞宣搖了搖頭,走進老三屋裏去。老三正在床上躺著,看一本線裝書——洋書都被大哥給燒掉,他一來因為無聊,二來因要看看到底為什麽線裝書可以保險,所以順手拿起一本來。看了半天,他才明白那是一本《大學衍義》。他納著氣兒慢慢的看那些大字。字都印得很清楚,可是彷彿都象些舞台上的老配角,穿戴著殘舊的衣冠,在那兒裝模作樣的扭著方步,一點也不精神。當他讀外文的或中文的科學書籍的時候,書上那些緊湊的小字就象小跳蚤似的又黑又亮。他皺緊了眉頭,用眼去捉它們,一個個的捉入腦中。他須花費很大的心力與眼力,可是讀到一個段落,他便整個的得到一段知識,使他心中高興,而腦子也彷彿越來越有力量。那些細小的字,清楚的圖表,在他瞭解以後,不但隻使他心裏寬暢,而且教他的想象活動——由那些小字與圖解,他想到宇宙的秩序,偉大,精微,與美麗。假若在打籃球的時候,他覺得滿身都是力量與筋肉,而心裏空空的;趕到讀書的時候,他便忘了身體,而隻感到宇宙一切的地方都是精微的知識。現在,這本大字的舊書,教他摸不清頭腦,不曉得說的到底是什麽。他開始明白為什麽敵人不怕線裝書。

\"大哥!你出去啦?\"他把書扔在一邊,一下子坐起來。

瑞宣把與竇神父見麵的經過,告訴了弟弟,然後補上:\"無聊!不過,心裏多少痛快點!\"

\"我喜歡大哥你還有這麽點勁兒!\"瑞全很興奮的說。

\"誰知道這點勁兒有什麽用處呢?能維持多麽久呢?\"\"當然有用處!人要沒有這點勁兒,跟整天低著頭揀食的雞有什麽分別呢?至於能維持多麽久,倒難說了;大哥你就吃了這一家子人的虧;連我也算上,都是你的累贅!\"\"一想起竇神父的神氣,我真想跺腳一走,去給中國人爭點氣!連神父都這樣看不起咱們,別人更可想見了!我們再低著頭裝窩囊廢,世界上恐怕就沒一個人同情咱們,看得起咱們了!\"

\"大哥你盡管這麽說,可是老攔著我走!\"

\"不,我不攔你走!多咱我看走的時機到了,我必定放了你!\"

\"可要保守秘密呀,連大嫂也別告訴。\"老三聲音很低的說。

\"當然!\"

\"我就不放心媽媽!她的身子骨那麽壞,我要偷偷的走了,她還不哭個死去活來的?\"

瑞宣楞了一會兒才說:\"那有什麽法子呢!國破,家就必亡啊!\"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