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77幕

四世同堂 第77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曉荷,吃了瑞宣的釘子,呆呆的立在那裏,看著原來是他自己的那所房子。他想起以前的自己,大赤包,桐芳,與女兒們。他不能明白他怎麽會落到這步天地。左思右想,他想不出自己有什麽過錯;假若真的有因果報應一說,他既沒有過錯,怎會有這麽慘的報應呢?堂堂的冠曉荷會沒有了住處!長歎了一聲,他走出小羊圈。

天已快黑了,他上哪兒去呢?平日,他總以為北平的一切都是給他預備的:洋車是給他代步的,隻要他一點頭,馬上有兩條腿來替他奔跑;街燈是給他照亮兒的,好使他的緞子鞋不至於踩著髒東西;鋪戶是為他開著的,隻要他一摸錢袋,那些作生意的便象一群狗似的來伺候他。現在,洋車,鋪戶,街燈,還都在街上,他可是覺得慘淡,孤寂,難過。沒有人招呼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到何處去,北平的一切已不是為他預備著的了!為什麽呢?為什麽呢?他想不出道理來!

他不敢發怒,因為假若一怒而作出些與深鞠躬,慢走路相反的事來,容或就出點亂子。他不後悔以前的所作所為,因為他隻覺得以前的一切是值得記住的,值得自傲的;以前的,特別是在大赤包作了所長以後,是他的黃金時代;黃金時代不會是個錯誤!

他的肚中響起來。饑餓是最迫切的問題;他忘了別的,而隻想怎麽能馬上吃到點東西。他決定去找藍東陽。他知道東陽是嗇刻鬼,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即使東陽真是鬼,他相信,他也會把鬼說活了心的。

東陽,因為巴結日本人的經驗,曉得凡是急於求事的必在約定的時間以前來到;他自己就是那樣。他也曉得,求事的人來得越早,被求的人就越要拿架子,故意的不肯出來會見;他自己就受過多少回這樣的冷淡與折磨。因此,一見曉荷今天晚上就來到,他馬上起了疑心:大概曉荷是急於求助,而急於求助就表明招弟未必真作了特務。於是,他開門見山的問曉荷:

\"告訴我,招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曉荷象忽然被馬蜂螫了一下:\"哎呀!你怎可以不信我的話呢?你就不想想,我敢拿東洋人的事隨便開玩笑嗎?\"東陽楞了一會兒,覺得曉荷並沒說假話。\"告訴我,我上哪兒去找她?\"

\"那——\"曉荷不敢說出她的地址來,怕再下獄。\"那,你知道,特務的地址是不準告訴別人的!\"

\"我找不到她,還有什麽可說的呢?你呢?你也找不到她?\"\"我——\"曉荷不知怎麽回答好。

\"好啦,別多耽誤我的工夫!你既也找不到她,我隻好用祁瑞豐了!\"

\"瑞豐?他騙你呢,他要是特務,我就是日本天皇了!\"\"曉荷,你怎麽敢當著我,隨便拿天皇開玩笑呢?\"東陽立起來,吊著眼珠,向東方鞠了一躬。

\"嘔,我錯了!我道歉!\"

\"你跟瑞豐全是騙子,滾出去!\"

\"我還沒吃飯哪,東陽!\"

\"我,這兒又不是飯館!滾出去!敢來戲弄處長,哈!\"\"太太呢?我見見太太!\"曉荷真著了急,想向胖菊子求救。

胖菊子恰好由外麵走進來,一眼看到曉荷,她的氣不打一處來。因為沒能把妓女檢查所的所長弄到手,近來她恨一切的人;曉荷是大赤包的丈夫,特別教她生氣。\"處長太太!\"曉荷柔媚的叫了聲,為是打動女性的慈憫。

胖菊子一聲沒出,隻啐了一口唾沫,便走了進去。

曉荷的臉跟東陽的一樣的綠了。頭上出著冷汗,他慢慢的走出來。

已經走到大門,他靈機一動,又走回去,對東陽說:\"東陽,我不計較你!你的態度對!比如說你是我,我是處長,我還不是也這樣對待你?對,你對,理應如此!可是,你記住,招弟真是特務,有朝一日,我見到她,你可也提防著點!\"說完,他扭身便往外走。

東陽追出來。他不懂什麽叫對人不可趕盡殺絕,不懂什麽叫維持人緣,可是他知道軍部的特務有多麽厲害。他扯住了曉荷:\"你回來!我給你一頓飯吃!\"他以為一頓飯必能收買住曉荷,因為他向來連一顆米粒也沒白給過任何人。曉荷的臉上又有了笑意。

這時候,瑞豐在屋裏沒敢出來向大哥招呼,怕大哥也象祖父似的責罵他。第二天早上,他等著大哥出去上班,纔敢起床。起來,胡亂的吃了口東西,他又藏在屋裏去思索:到底他應當去找東陽不應當。想到菊子,他不好意思去。想到東陽也許給他點事作,他又願意去。他知道昨天他

騙了東陽;那麽,假若東陽需要的是特務,他怎麽辦呢?想了好大半天,他噗哧的一笑:\"蒙著鍋兒來吧!到時候再說!\"這麽一想,他決定去見東陽。他覺得瞎貓碰死耗子是最妥當的辦法。他細細的颳了臉,裏外都換上幹淨衣裳,又跟大嫂要了點零花,而後氣象煥然一新的走出家門。

天氣非常的晴爽,雖然溫度相當的高,可是時時有一陣涼風兒使人覺得舒服。瑞豐揚著小幹臉,走幾步便伸開胳臂,使涼風吹吹他的夾肢窩,有點飄飄欲仙的樣子。他忘了祖父的責罵,獄中的苦楚,而隻一心一意的想和東陽去\"合作\",給自己創出一條新生路。

到了藍宅,他不敢去叫門;萬一真遇上胖菊子,他怎麽辦呢?假若他這一輩子也有一樁教他覺得可恥的事,那便是他丟了老婆而沒敢向東陽決鬥。

站了半天,他還是決定不了去叫門與否。忽然門開了,一個年輕人相當客氣的往裏邊讓瑞豐。瑞豐不再遲疑,跟年輕人走了進去。他心中說:\"東陽真誠心誠意的等著我呢,有門兒!\"

東陽,還另有一個青年,在院裏站著呢。瑞豐怕見到胖菊子;可又似乎願意看見她,不住的向四處打眼。他聽見屋裏咳嗽了一聲,很象菊子的聲音。他的心跳起來。

東陽斜著綠臉,為是把眼調正了,瞪著瑞豐。瑞豐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東陽猛的把眼珠吊起去,問:\"你說,你是特務,真的?\"

瑞豐,說慣了謊話,硬著頭皮回答:\"那還能是假的?\"東陽問兩個青年:\"你們聽見了?\"青年們點了點頭,而後一齊走向瑞豐,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中間。瑞豐猜不透這是怎回事,心中有點發慌,連聲的問:\"怎回事?怎回事?\"一邊問,一邊他想起最好的主意,跑!可是,剛要抬腳,他覺得兩個硬東西一左一右的頂在他的肋骨上。他不敢再動,臉上沒有了血色,嘴張了半天才問出來:\"東陽,我怎麽了?\"\"你,冒充特務!\"東陽向兩個青年一揚手,\"帶他走!\"

瑞豐急了,狂喊了一聲:\"菊子?快救救我!\"

菊子沒有出來。兩個青年一齊加勁的把硬東西頂在瑞豐身上,他不敢再出聲,跟著他們往外走。

這樣,瑞豐又入了獄。

東陽非常的得意。他知道瑞豐是沒有膽子,不值得一欺侮的人,可是,能借機會把他下了獄,他的心靈上覺得舒服:一來是,多抓一個人,他可以多立一功;二來是,能把瑞豐結果在獄中,他便是對菊子示了威,而且也可以掃清了自己心中那一點點對瑞豐的顧忌。結果了瑞豐,彷彿他才真能是胖菊子的唯一的丈夫。是的,他必須教瑞豐死在獄中。這是他臨時想起來的,可是臨時想起的主意,假若十分狠毒,就彷彿比自己盤算好的計劃更近乎有靈感;他很想去作一首詩。

不,他還顧不得作詩,他得先去佈置瑞豐的死!

到吃晚飯的時候,瑞豐還沒有回來,大家並沒怎麽覺得奇怪。天黑了,他還沒回來,祁老人開始叨嘮:\"已經教日本人圈過這麽多日子,還不知好歹;亂撞什麽去,天黑了還不回來!\"

聽到老人的叨嘮,大家還沒十分的擱心,都以為老二剛由獄裏出來,必象出籠的鳥兒似的,盡量的散逛;待一會兒必會回來的。

又過了半天,祁老人又叨嘮起來。口中叨嘮,心中卻難過,老人以為自己不該在瑞豐剛由獄裏出來,就劈麵罵他那麽一大頓。假若瑞豐是為被責罵而掛了氣,也象小三兒似的跑出北平去,老人覺得未免太對不起祁家的祖先;瑞豐是個不要強的子孫,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也不願負對不起祖先的責任。這樣一想,他開始忘了瑞豐一切的劣跡,而隻覺他是祁家的人,千萬不要再出點什麽亂子。

到了快睡覺的時候,連天佑太太也沉不住氣了。在往日,瑞豐時常回來的很遲,她並沒這樣耽過心。今天,她好象有一點什麽預感,使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安不下去。

夜裏,屋中還是很熱。大家都假裝的睡,可是誰也睡不著。一會兒,小妞子象炸了痱子似的哭喊兩聲;一會兒,祁老人長歎一口氣;一會兒天佑太太低聲的對小順兒說兩句話。黑的天,熱的空氣,不安的心情,使全家都感到一點什麽可怕的事在暗中埋伏著。沒有人喜歡瑞豐,真的;可是大家越知道他無聊無知,才越不放心他。

快到天亮,屋中的熱氣散盡,也有了點涼風,大家才昏昏的睡去。

韻梅起來的很早。可是,一出屋門,就看見祁老人在院中坐著呢。老人的白發,特別是頭頂

上那幾根,在曉風裏微微的顫動,顫動得很淒涼。他臉上的皺紋象比往日深了許多,也特別黑暗,老人的小褂子隻係了一個釦子,露著一部分胸口,那裏的肉皮也是皺起的,黑暗的,象已沒有了血脈。\"你老人家幹嗎起這麽早?\"韻梅低聲的問。

好大半天老人也沒答出話來。低著頭,他的下巴象要頂進那瘦硬的胸口裏去。好久,他長歎了一聲,還低著頭,說:\"哼!都錯了,我都算錯了!我說北平的災難過不去三個月;三個月?好幾年了!我算計著,不論如何,咱們不至於挨餓;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計著,咱們祁家就是受點苦,也不見得能傷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現在,又輪到老二了!\"

\"老二不會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韻梅勉強的笑著說。

老人還低著頭,可是語聲提高了一點:\"怎麽不會出岔子?在這年月,誰敢拍拍胸口,說不出岔子?我不對!不該在老二剛回來,就那麽罵他!\"

\"難道他不該罵?爺爺!\"

老人翻眼看了韻梅一下,不再說什麽。

涼風把夏晨吹醒。鳥兒用不同的腔調唱起歌來,牽牛花頂著露水展開各色的小喇叭,渾身帶著花斑的飛蟲由這兒飛到那兒,蜘蛛在屋角織起新的絲網。世界是美好的,似乎隻有人們不大知趣;他們為自己的生活,使別人流血;為施展他們的威風,頃刻之間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

瑞宣一睜眼,就皺上了眉頭。美麗的夏晨,對他,是一種嘲弄。

出了屋門,他看見祖父,趕緊叫了聲:\"爺爺!\"老人沒哼聲,還那麽低頭坐著。

瑞宣慢慢的往外院走。走到影壁前,他看見地上有個不大的紙包。他的心裏馬上一動。那是東洋紙,他認識。包兒上的細白繩也是東洋的。楞了一會兒,他猛的把紙包拾起來,把繩子揪開。裏邊,是瑞豐的一件大褂。摟著大褂,他的淚忽然落下來。他討厭老二,可是他們到底是親手足!輕輕的開了街門,他去找白巡長。

找到白巡長,瑞宣極簡單的說:\"我們老二昨天穿著這件大褂出去的,今兒個早晨有人從牆外把它扔進來,包得好好的。\"

看了看瑞宣,看了看大褂,白巡長點了點頭,\"他們弄死人,總把一件衣裳送回來;老二大概——完啦!\"

聽白巡長說的和他自己想的正一樣,瑞宣想不起再說什麽。

白巡長歎了口氣。\"哼,老二雖然為人不大好,可是也沒有死罪!\"他開啟了戶口簿子。\"祁先生,這件大褂就是通知書,以後別再給他領糧!\"說著,他把\"瑞豐\"用筆抹上條黑杠兒。

\"白巡長!\"瑞宣的嘴唇顫動著說:\"我把這件大褂留在這兒吧?萬不能教我祖父看見!我的父親……現在又是老二,祖父受不了!請你幫我點忙,千萬別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我懂得!一定幫忙!\"白巡長把那件大褂又包起來。\"祁先生,甭傷心!好人也罷,歹人也罷,不久都得死!\"瑞宣急忙去找李四爺。簡單的把事情說明,他囑托老人:\"發糧證的時候,千萬別教我祖父知道少了一份糧!還有,過兩天,您看機會,告訴我祖父,就說您看見瑞豐了!\"\"我得扯謊?\"

\"那有什麽法子呢!隻要您說看見老二,祖父必信您的話,放了心;要不然,他老人家得病一場!真要是他老人家現在有個好歹,可教我怎辦?我已經窮到這樣兒,還辦得起喪事?\"\"好吧!你的話也對!\"李老人點了頭。

辭別了李四爺,瑞宣慢慢的往家中走。

走進了家門,他似乎不能再動了。他坐在了門洞裏,一半有聲的,一半無聲的對自己說:\"你知道老二的行為不對,為什麽不早教訓他呢?打他幾個嘴巴子,也比教他死在日本人手裏強呀!你為什麽隻顧大家表麵上的和睦,而任著老二的性兒瞎胡鬧呢?好,現在他死了,你去央求白巡長,李四爺,給遮掩著事實;倒好象老二根本是好人,總得活下去;即使他死了,也得設法弄得好象他還活著似的!這是什麽辦法呢?你討厭他,而不肯教訓他;他死了,你倒還希望他活著!你隻會敷衍,掩飾,不會別的!你的父親教敵人逼死,報仇了嗎?沒有!現在你的弟弟,不管他好壞,又教日本人殺了,你不單不想報仇,而且還不教別人聲張,給日本人遮瞞著罪惡……你也算個人!!!\"

這樣罵過自己一陣,他無精打采的立了起來。

祁老人還在那兒坐著呢。

祖孫彼此看了一眼,誰也沒說什麽。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