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69幕

四世同堂 第69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大赤包下獄。

她以為這一定,一定,是個什麽誤會。

憑她,一位女光棍,而且是給日本人作事的女光棍,絕對不會下獄。誤會,除了誤會,她想不出任何別的解釋。\"誤會,那就好辦!\"她告訴自己。隻要一見到日本人,憑她的口才,氣派,精明,和過去的勞績,三言兩語她就會把事情撕捋清楚,而後大搖大擺的回家去。\"哼!\"她的腦子翻了個斤鬥,\"說不定,也許因為這點小誤會與委屈,日本人還再給她加升一級呢!這不過是月令中的一點小磕絆,算不了什麽!\"

可是三天,五天,甚至於十天,都過去了,她並沒有看見一個日本人。一天兩次,隻有一個中國人扔給她一塊黑餅子,和一點涼水。她問這個人許多問題,他好象是啞巴,一語不發。她沒法換一換衣裳,沒地方去洗澡,甚至於摸不著一點水洗洗手。不久,她聞見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兒。她著了慌。她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個誤會!

她切盼有個親人來看看她。隻要,在她想,有個人來,她便會把一切計劃說明白,傳出去,而後不久她便可以恢複自由。可是,一個人影兒也沒來過,彷彿是大家全忘記了她,要不然就是誰也不曉得她被囚在何處。假若是前者,她不由的咬上了牙:啊哈——!大家平日吃著我,喝著我,到我有了困難,連來看我一眼都不肯,一群狗娘養的!假若是後者——沒人知道她囚在哪裏——那可就嚴重了,她出了涼汗!

她盤算,晝夜的盤算:中國人方麵應當去運動誰,日本人方麵應該走哪個門路,連對哪個人應當說什麽話,送什麽禮物,都盤算得有條有理。盤算完一陣,她的眼發了亮;是的,隻要有個人進來,把她的話帶出去,照計而行,準保成功。是的,她雖然在進獄的時候有點狼狽,可是在出獄的時候必要風風光光的,她須大紅大紫的打扮起來,回到家要擺宴為自己壓驚。

她特別盼望招弟能來。招弟漂亮,有人緣兒,到處一奔走,必能旗開得勝。可是,誰也沒來!她的眼前變成一片烏黑。\"難道我英雄了一世,就這麽完了嗎?\"她問自己,問牆壁,問幻想中的過往神靈。白問,絲毫沒有用處。她的自信開始動搖,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會死!她還沒被審問過,怎會就定案,就會死?絕對不會!再說,她也沒犯死罪呀!難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們的一點錢,就是死罪?笑話!哪個作官的不摟錢呢?不為摟錢,還不作官呢,真!

她想起來:自己的脾氣太暴,太急,所以就這麽快的想到了死!忍著點,忍著點,她勸慰自己,隻要一過堂,見到日本法官,幾句話她便能解釋清楚一切,而後安然無事的回家。這麽一想,她得到暫時的安慰與鎮定。她整一整襟,拍拍頭發,耐心的等著過堂受審;什麽話呢,光棍還能怕吃官司?她抿著嘴笑起來。

一天天的過去了,沒有人來傳她過堂。她的臉上似乎隻剩了雀斑與鬆皮,而沒了肉。她的飛機頭,又幹,又亂,象擰在一處的亂麻,裏邊長了又黑又胖的虱子。她的眼睛象兩個小火山口兒,四圈兒都是紅的。兩手老在抓撓,抓完了一陣,看看手,她發現指甲上有一堆兒灰白的鱗片,有時候還有一些血。她的腳踵已凍成象紫裏蒿青的兩個芥菜疙疸。她不能再忍。抓住獄房的鐵欄杆,她拚命的搖晃,象一個發了狂的大母猩猩。她想出去,去看看北海,中山公園,東安市場,和別的地方。她想喝丁約翰由英國府拿來的洋酒,想吃一頓由冠曉荷監造的飯食。至少,她要得到一點熱水,燙一燙她的凍瘡!

把手搖酸,鐵欄杆依然擋著她的去路。她隻好狂叫。也沒用。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頂在胸上,聽著自己咬牙。

除了日本人,她懷恨一切她所認識的老幼男女。她以為她的下獄一定和日本人無關,而必是由於她的親友,因為嫉妒她,給她在日本人麵前說了壞話。咬過半天牙以後,她用手托住腦門,懷著怒禱告:\"東洋爸爸們,不要聽那些壞蛋們的亂造謠言!你們來看看我,問問我,我冤枉,我是你們的忠臣!\"

這樣禱告過一番,她稍微感到一些安恬。她相信她的忠誠必能象孝子節婦那樣感動天地的感動了東洋爸爸們,很快的他們會詢問她,釋放她。她昏昏的睡去。

並沒有十分睡熟,隻是那麽似睡非睡的昏迷:一會兒她看見自己,帶著招弟,在北海溜冰大會上,給日本人鞠躬;一會兒她是在什麽日本人召集的大會上,向日本人獻花;一會兒她是數著妓女們獻給她的鈔票。這些好夢使她得到些甜美的昏迷,象吃了一口鴉片煙那樣。她覺得自己是在往上飛騰,帶著她的臭味,虱子,與凍瘡,而氣派依然象西太後似的,往起飛,一位肉體昇天的女光棍!

忽然的一股冷氣使她全身收縮,很快的往下降落,象一塊髒臭的泥巴,落在地上。她睜開了眼,四圍隻有黑暗,汙濁,惡味,冷氣,包圍著她,一個囚犯。她不

由的又狂叫起來。怒火燃燒著她的心,她的喉嚨,她的全身。她忘記了冷,解開衣上的紐扣,露出那鬆而長的**,教牆壁看:\"你看,你看,我是女的,女光棍!為什麽把我圈在這裏?放我出去!\"她要哭,可是哈哈的狂笑起來。三把兩把的把衣服脫掉,歪著頭,斜著眼,扭著腰,她來回的走。\"你看,看!\"她命令著牆壁:\"看我象妓女不象?妓女,窯子,幹女兒,鈔票,哈哈!\"

由欄杆的隙縫中,扔進來一塊黑的餅子和一小鐵筒水。她赤著身,抓住鐵欄杆,喊:\"嗨!就他媽的這麽對待我嗎?連所長都不叫一聲?我是所長,冠所長!\"而後,象條瘋狗似的,爬在地上,喝了那點水。舔著嘴唇,她拾起那塊黑餅,聞了聞,用力摔在牆上。

在她這樣一半象人,一半象走獸,又象西太後,又象母夜叉,在獄中忽啼忽笑的時節,有多少多少封無名信,投遞到日本人手裏控告她。程長順的那個狀子居然也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同時,頗有幾位女的,因想拿大赤包的地位,不惜有枝添葉的攻擊她,甚至於把她的罪狀在報紙上宣佈出來,把她造成的暗娼都作了統計表揭露在報紙上。

冬天過去了。春把北平的冰都慢慢的化開,小溪小湖象剛剛睡醒,一睜眼便看見了一點綠色。小院的牆角有了發青的小草,貓兒在牆頭屋脊上叫著春。

大赤包的小屋裏可沒有綠草與香花。她隻看見了火光,紅的熱辣辣的火光,由她的心中燒到她的口,她的眼,她的解了凍的腳踵。她自己是紅的,小屋中也到處是紅的。她熱,她暴躁,她狂喊。她的聲音裏帶著火苗,燒焦了她的喉舌。她用力喊,可是已沒有了聲音;嗓子被燒啞。她隻能哼吃哼吃的出氣,象要斷氣的母豬。

她把已長滿了虱子的衣服,一條條的扯碎。沒有可撕拉的了,她開始扯自己的頭發,那不知曾經費過多少時間與金錢燙卷的頭發。她握著拳頭打尤桐芳,可是打在牆上,手上出了血。她扯著自己的頭發叫罵:\"臭娘們,撕碎你!\"她撕扯,撕扯,已分不清撕扯的是臭娘們,還是她自己。雖然沒有了聲音,她卻依然喊叫。她喊叫汽車夫,怒叱著男女仆人與小崔,高叫著\"皇軍勝利!\"雖然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喊叫的是什麽,可是她以為全世界都聽見了她。疲乏了,停止喊叫,她卻還嘟囔著:打!打!打!她的腦中一會兒出現了一群妓女,一會兒出現了幾個親友;打,打,打,她把那些影子都一一的打倒,堆在一塊,象一座人山,她站在山巔上;她是女英雄,女光棍,所長!

慢慢的,她忘了自己。一會兒她變成招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拉著一個漂亮的男子,在公園調情散步;一會兒她變成個妓女,瘋狂的享受著愛的遊戲。忽然的,她立起來,象公雞搔土似的,四處搜尋,把身子,頭,手腳,碰在門上,牆上。\"我的鈔票呢?鈔票呢?誰把我的錢藏起來?誰?藏在哪兒?\"碰得渾身是血,她立定了不動。歪著頭,她用心的聽著,而後媚笑:\"來了!來了!你們傳冠所長過堂吧?\"

可是,連個人影也沒有。她的怒火從新由心中燃起,燒穿了屋頂,一直燒到天空,半空中有紅光結成的兩個極亮的大字:所長!

看著那兩個大的紅字,她感到安慰與自傲,慢慢的坐下去。用手把自己的糞捧起來,揉成一個小餅,作為粉撲,她輕輕的,柔媚的,拍她的臉:\"打扮起來,打扮起來!\"而後,拾起幾條布條,係在頭發上:\"怪年輕呀,所長!\"

她已不辨白天與黑夜,不曉得時間。她的夢與現實已沒有了界線。她哭,笑,打,罵,毫無衝突的可以同時並舉。她是一團怒火,她的世界在火光中旋舞。

最後,她看見了曉荷,招弟,高亦陀,桐芳,小崔,還有無數的日本人,來接她。她穿起大紅的呢子春大衣,金的高跟鞋,戴上插著野雞毛的帽子,大搖大擺的走出去。日本人的軍樂隊奏起歡迎曲。招弟獻給她一個鮮花籃。一群\"幹女兒\"都必恭必敬的向她敬禮,每人都遞上來一卷鈔票。她,象西太後似的,微微含笑,上了汽車:\"開北海,\"她下了命令!

汽車開了,開入一片黑暗。她永遠沒再看見北海。

當大赤包在獄裏的時候,運動妓女檢查所所長這個地位最力的是她的\"門徒\",胖菊子。

藍東陽有了豐富的詩料。他無所不盡其極的嘲弄,笑罵,攻擊大赤包,而每一段這樣的嘲罵都分行寫下來,寄到報館去,在文藝欄裏登載出來。讀著自己的詩,他的臉上的筋肉全體動員,激烈的扯動著,象抽羊癇瘋。

胖菊子決定把自己由門徒提升為大師。她開始大膽地創造自己的衣服鞋帽,完全運用自己的天才,不再模仿大赤包。她更胖了,可是偏偏把衣服作得又緊又瘦,於是她的肥肉都好象要由衣服裏鑽了出來。藍東陽很喜愛她的新裝束,而且作了他自認為最得意的一首詩:\"從衣裳外麵,我看到你的肉;肉感的一大堆灌腸!\"

她不

喜愛他,更不喜愛他的詩。可是,她的胖臉上,為他,畫出幾根笑紋來。她必須敷衍他,好能得到他的協助,而把\"所長\"弄到她的胖手裏。一旦她作了所長,她盤算,她就有了自己的收入,地位,權柄,和——自由!到那時候,她可以拒絕他的臭嘴,綠臉,和一塊大排骨似的身體。他若是反抗,她滿可以和他翻臉。當初,她跟從了他,是為了他的地位;現在,假若她有了自己的地位,她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腳踹開他。

穿著她的緊貼身的衣裳,她終日到處去奔走。凡是大赤包的朋友,胖菊子都去訪問,表示出:\"從今以後,我是你們的領袖了。你們必須幫助我,而打倒大赤包!\"

等到晚間回來,她的腰,胳臂,與脖子已被新衣服箍得發木,她的胖腳被小新鞋啃得落了好幾塊皮。她感到疲乏,痛苦,可是在精神上覺出高興,有希望。三把五把的將那些\"捆仙繩\"脫掉,她鬆了一口氣。可是,三把五把的又將它們穿上。不,她不能懈怠,而必須為自己的前途多吃點苦。好嗎,萬一在這時節,來個貴客,她怎能就衣冠不整的去接待呢?她必須用大赤包的辦法打敗了大赤包;大赤包不是無論在什麽時節都打扮得花狸狐哨的嗎?好,她也得這麽辦!

雖然在服裝穿戴上她力求獨創,不再模仿大赤包,可是在舉止動作上她不知不覺的承襲了大赤包一部分的氣派。當她叫人的時候,她也故意老氣老聲的;走路也挺起脖子;轉身要大轉大抹。雖然這些作派使她的胖身子不大好受,使她的短粗脖子發酸,可是她不敢偷懶,她必須變成大赤包,而把真的大赤包消滅了!

奔走了幾天,事情還沒有一點眉目。胖菊子著了急。越著急,地的胖喉嚨裏越愛生痰。見到了要人,她往往被一口痰堵住,說不出話來。她本來沒有什麽口才,再加上這麽一堵,她便變成一條登了陸的魚,隻張嘴,而沒有聲音。鬧過一陣啞戲以後,她慌張得手足失措,把新添的氣派一齊忘掉。她開始害怕,怕在她還沒有運動成功之際,而大赤包也許被釋放出來。她要頂大赤包,不錯;可是她總有點怕那個老東西。因為急與怕,她想馬上去用毒藥謀害了大赤包!她和東陽商議,怎樣去毒死那個老東西。

東陽在這幾天,差不多是背生芒刺,坐臥不安。一想到若能把大赤包的地位,收入,拿到自己家中來,他的渾身就都立刻發癢:於是,他就拚命去奔走,去寫詩,去組織\"討赤團\"。這末一項是他獨自發動,獨自寫文章,攻擊大赤包,而假造出一些人名,共同聲討,故名曰\"團\"。他的第一篇文章裏有這樣的句子:\"夫大赤包者,綽號也。何必曰赤?紅也!紅者**也!有血氣者,皆曰紅者可死,故大赤包必死!\"他非常滿意這幾句文章,因為他知道,在今天,隻要一說\"紅\",日本人就忘了黑白。這比給大赤包造任何別的罪名都狠毒。

可是,一看胖菊子的過度的熱烈奔走,他又不大放心。他還沒忘記胖菊子是怎麽嫁了他的。她要是肯放棄了祁瑞豐,誰敢保她,若有了她自己的地位與收入,不也放棄了他自己呢?他的渾身又癢起來。

在另一方麵,他又不肯因噎廢食,大睜白眼的看著別人把\"所長\"搬了去。

還有,招弟曾經找過他,托他營救大赤包。他不能不滿口答應幫忙,因為這不單是能接觸她的好機會,也是最便宜的機會——他知道招弟是費錢的點心,可是招弟既來央求他,他便可以白揩一點油,用不著請她吃飯,看戲,而可以拉住她的手。為這個,他應當停止在報紙上攻擊大赤包,以便多得到和招弟會麵的機會。可是,要是一懈勁,停止攻擊,他又怕所長的地位被別人搶了去。

這些矛盾在他心中亂碰,使他一天到晚的五脊六獸的不大好過。一會兒,他想到胖菊子已作了所長,心中一熱;一會兒,他想到菊子離棄了他,心中又一冷;一會兒,他想到招弟的俊美,渾身都發癢;一會兒,他想到因取悅招弟,而耽誤了大事,渾身又都起了雞皮疙疸。

可是,這些矛盾與心理上的瘧疾,並沒使他停止活動。他還作詩寫短文攻擊大赤包;還接見招弟,並且拉住她的手;還到處去奔走;還鼓勵胖菊子去竭力運動。這樣,他的矛盾與難過漸漸的變成一種痛苦的享受。他覺得自己能這樣一手拉著八匹馬,是一種天才。

他讚同菊子的建議,去毒死大赤包。可是,他不知道大赤包被囚在哪裏。他把綠臉偎在她的胖臉上,而心中想著招弟,對她說:\"快快的去打聽大赤包的下落,好毒死她!毒死她!\"這樣說完,他感到他是掌握著生殺之權。於是,把眼珠吊起,許久不放下來,施展自己的威風。

他們倆把什麽都計議到,隻是沒思慮到大赤包為什麽下了獄,和胖菊子若是作了所長,是不是也有下獄的危險。他們隻在討論如何攻擊大赤包的時候,談到她的貪汙,而彼此看那麽一眼,似乎是說:\"大赤包貪汙必定下獄,咱們比她高明,一定沒有危險!\"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