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05幕

四世同堂 第05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瑞全把選擇和焚燒書籍的事交給了大哥。他很喜愛書,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與書的關係已不十分親密了。他應該放下書而去拿起槍刀。他愛書,愛家庭,愛學校,愛北平,可是這些已並不再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青年的熱血使他的想象飛馳。他,這兩天,連作夢都夢到逃亡。他還沒有能決定怎樣走,和向哪裏走,可是他的心似乎已從身中飛出去;站在屋裏或院中,他看見了高山大川,鮮明的軍旗,淒壯的景色,與血紅的天地。他要到那有鮮血與炮火的地方去跳躍,爭鬥。在那裏,他應該把太陽旗一腳踢開,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迎著風飄蕩!

被壓迫百多年的中國產生了這批青年,他們要從家庭與社會的壓迫中衝出去,成個自由的人。他們也要打碎民族國家的銬鐐,成個能挺著胸在世界上站著的公民。他們沒法有滋味的活下去,除非他們能創造出新的中國史。他們的心聲就是反抗。瑞全便是其中的一個。他把中國幾千年來視為最神聖的家庭,隻當作一種生活的關係。到國家在呼救的時候,沒有任何障礙能攔阻得住他應聲而至;象個羽毛已成的小鳥,他會毫無棧戀的離巢飛去。

祁老人聽李四爺說叫不開錢家的門,很不放心。他知道錢家有許多書。他打發瑞宣去警告錢先生,可是瑞全自告奮勇的去了。

已是掌燈的時候,門外的兩株大槐象兩隻極大的母雞,張著慈善的黑翼,彷彿要把下麵的五六戶人家都蓋覆起來似的。別的院裏都沒有燈光,隻有三號——小羊圈唯一的安了電燈的一家——冠家的院裏燈光輝煌,象過年似的,把影壁上的那一部分槐葉照得綠裏透白。瑞全在影壁前停了一會兒,纔到一號去叫門。不敢用力敲門,他輕輕的叩了兩下門環,又低聲假嗽一兩下,為是雙管齊下,好惹起院內的注意。這樣作了好多次,裏麵才低聲的問了聲:\"誰呀?\"他聽出來,那是錢伯伯的聲音。

\"我,瑞全!\"他把嘴放在門縫上回答。

裏麵很輕很快的開了門。

門洞裏漆黑,教瑞全感到點不安。他一時決定不了是進去還是不進去好。他隻好先將來意說明,看錢伯伯往裏請他不請!

\"錢伯伯!咱們的書大概得燒!今天白巡長囑咐李四爺告訴咱們!\"

\"進去說,老三!\"錢先生一邊關門,一邊說。然後,他趕到前麵來:\"我領路吧,院裏太黑!\"

到了屋門口,錢先生教瑞全等一等,他去點燈。瑞全說不必麻煩。錢先生語聲中帶著點淒慘的笑:\"日本人還沒禁止點燈!\"

屋裏點上了燈,瑞全纔看到自己的四圍都是長長短短的,黑糊糊的花叢。

\"老三進來!\"錢先生在屋中叫。瑞全進去,還沒坐下,老者就問:\"怎樣?得燒書?\"

瑞全的眼向屋中掃視了一圈。\"這些線裝書大概可以不遭劫了吧?日本人恨咱們的讀書人,更恨讀新書的人;舊書或者還不至於惹禍!\"

\"嘔!\"錢默吟的眼閉了那麽一下。\"可是咱們的士兵有許多是不識字的,也用大刀砍日本人的頭!對不對?\"瑞全笑了一下。\"侵略者要是肯承認別人也是人,也有人性,會發火,他就無法侵略了!日本人始終認為咱們都是狗,踢著打著都不哼一聲的狗!\"

\"那是個最大的錯誤!\"錢先生的胖短手伸了一下,請客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我是向來不問國家大事的人,因為我不願談我所不深懂的事。可是,有人來亡我的國,我就不能忍受!我可以任著本國的人去發號施令,而不能看著別國的人來作我的管理人!\"他的聲音還象平日那麽低,可是不象平日那麽溫柔。楞了一會兒,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說:\"你知道嗎,我的老二今天回來啦!\"

\"二哥在哪兒呢?我看看他!\"

\"又走啦!又走啦!\"錢先生的語聲裏似乎含著點什麽秘密。

\"他說什麽來著?\"

\"他?\"錢默吟把聲音放得極低,幾乎象對瑞全耳語呢。\"他來跟我告別!\"

\"他上哪兒?\"

\"不上哪兒!他說,他不再回來了!教我在將來報戶口的時候,不要寫上他;他不算我家的人了!\"錢先生的語聲雖低,而眼中發著點平日所沒有的光;這點光裏含著急切,興奮,還有點驕傲。

\"他要幹什麽去呢?\"

老先生低聲的笑了一陣。\"我的老二就是個不愛線裝書,也不愛洋裝書的人。可是他就不服日本人!你明白了吧?\"瑞全點了點頭。\"二哥要跟他們幹?可是,這不便聲張吧?\"\"怎

麽不便聲張呢?\"錢先生的聲音忽然提高,象發了怒似的。

院中,錢太太咳嗽了兩聲。

\"沒事!我和祁家的老三說閑話兒呢!\"錢先生向窗外說。而後,把聲音又放低,對瑞全講:\"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我——一個橫草不動,豎草不拿的人——會有這樣的一個兒子,我還怕什麽?我隻會在文字中尋詩,我的兒子——一個開汽車的——可是會在國破家亡的時候用鮮血去作詩!我丟了一個兒子,而國家會得到一個英雄!什麽時候日本人問到我的頭上來:那個殺我們的是你的兒子?我就胸口湊近他們的槍刺,說:一點也不錯!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們還有多少多少象我的兒子的人呢!你們的大隊人馬來,我們會一個個的零削你們!你們在我們這裏坐的車,住的房,喝的水,吃的飯,都會教你們中毒!中毒!\"錢先生一氣說完,把眼閉上,嘴唇上輕顫。

瑞全聽楞了。楞著楞著,他忽然的立起來,撲過錢先生去,跪下磕了一個頭:\"錢伯伯!我一向以為你隻是個閑人,隻會閑扯!現在……我給你道歉!\"沒等錢先生有任何表示,他很快的立起來。\"錢伯伯,我也打算走!\"

\"走?\"錢先生細細的看了看瑞全。\"好!你應當走,可以走!你的心熱,身體好!\"

\"你沒有別的話說?\"瑞全這時候覺得錢伯伯比任何人都可愛,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愛。

\"隻有一句話!到什麽時候都不許灰心!人一灰心便隻看到別人的錯處,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墮落!記住吧,老三!\"\"我記住!我走後,隻是不放心大哥!瑞宣大哥是那麽有思想有本事,可是被家所累,沒法子逃出去!在家裏,對誰他也說不來,可是對誰他也要笑眯眯的象個當家人似的!我走後,希望伯伯你常常給他點安慰;他最佩服你!\"\"那,你放心吧!咱們沒法子把北平的一百萬人都搬了走,總得有留下的。我們這走不開的老弱殘兵也得有勇氣,差不多和你們能走開的一樣。你們是迎著炮彈往前走,我們是等著鎖鐐加到身上而不能失節!來吧,我跟你吃一杯酒!\"錢先生向桌底下摸了會兒,摸出個酒瓶來,淺綠,清亮,象翡翠似的——他自己泡的茵陳。不顧得找酒杯,他順手倒了兩半茶碗。一仰脖,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咂了幾下嘴。

瑞全沒有那麽大的酒量,可是不便示弱,也把酒一飲而盡。酒力登時由舌上熱到胸中。

\"錢伯伯!\"瑞全嚥了幾口熱氣才說:\"我不一定再來辭行啦,多少要保守點秘密!\"

\"還辭行?老實說,這次別離後,我簡直不抱再看見你們的希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錢先生手按著酒瓶,眼中微微發了濕。

瑞全腹中的酒漸漸發散開,他有點發暈,想到空曠的地方去痛快的吸幾口氣。\"我走啦!\"他幾乎沒敢再看錢先生就往外走。

錢先生還手按酒瓶楞著。直到瑞全走出屋門,他才追了上來。他一聲沒出的給瑞全開了街門,看著瑞全出去;而後,把門輕輕關好,長歎了一聲。

瑞全的半碗酒吃猛了點,一著涼風,他的血流得很快,好象河水開了閘似的。立在槐樹的黑影下,他的腦中象走馬燈似的,許多許多似乎相關,又似乎不相關的景象,連續不斷的疾馳。他看見這是晚飯後,燈火輝煌的時候,在煤市街,鮮魚口那一帶,人們帶著酒臭與熱臉,打著響亮滿意的\"嗝兒\",往戲園裏擠。戲園裏,在亮得使人頭疼的燈光下,正唱著小武戲。一閃,他又看見:從東安市場,從北河沿,一對對的青年男女,倚著肩,眼中吐露出愛的花朵,向真光,或光陸,或平安電影場去;電影園放著胡魯胡魯響的音樂,或情歌。他又看見北海水上的小艇,在燈影與荷葉中搖蕩;中山公園中的古柏下坐著,走著,摩登的士女。這時候,哪裏都應當正在熱鬧,人力車,馬車,電車,汽車,都在奔走響動。

一陣涼風把他的幻影吹走。他傾耳細聽,街上沒有一點聲音。那最常聽到的電車鈴聲,與小販的呼聲,今天都一律停止。北平是在悲泣!

忽然的,槐樹尖上一亮,象在夢中似的,他猛孤丁的看見了許多房脊。光亮忽然又閃開,眼前依舊烏黑,比以前更黑。遠處的天上,忽然又劃過一條光來,很快的來回閃動;而後,又是一條,與剛才的一條交叉到一處,停了一停;天上亮,下麵黑,空中一個顫動的白的十字。星星失去了光彩,侵略者的怪眼由城外掃射著北平的黑夜。全城靜寂,任著這怪眼——探照燈——發威!

瑞全的酒意失去了一半,臉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淚流濕。他不是個

愛落淚的人。可是,酒意,靜寂,顫動的白光,與他的跳動的心,會合在一處,不知不覺的把淚逼出來。他顧不得去擦眼。有些淚在麵上,他覺得心中舒服了一些。

三號的門開了。招弟小姐出來,立在階上,仰著頭向上找,大概是找那些白光呢。她是小個子,和她的爸爸一樣的小而俊俏。她的眼最好看,很深的雙眼皮,一對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轉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顯著靈動俏媚。假若沒有這一對眼睛,她雖長得很勻稱秀氣,可就顯不出她有什麽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她的眼使她全身都靈動起來,她的眼把她所有的缺點都遮飾過去,她的眼能替她的口說出最難以表達的心意與情感,她的眼能替她的心與腦開出可愛的花來。盡管她沒有高深的知識,沒有什麽使人佩服的人格與行動,可是她的眼會使她征服一切;看見她的眼,人們便忘了考慮別的,而隻覺得她可愛。她的眼中的光會走到人們的心裏,使人立刻發狂。

她現在穿著件很短的白綢袍,很短很寬,沒有領子。她的白脖頸全露在外麵,小下巴向上翹著;彷彿一個仙女往天上看有什麽動靜呢。院內的燈光照到大槐上,大槐的綠色又折到她的白綢袍上,給袍子輕染上一點灰暗,象用鉛筆輕輕擦上的陰影。這點陰影並沒能遮住綢子的光澤,於是,光與影的混合使袍子老象微微的顫動,毛毛茸茸的象蜻蜓的翅翼在空中輕顫。

瑞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幾乎沒加思索,就走了過來。他走得極輕極快,象自天而降的立在她的麵前。這,嚇了她一跳,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你呀?\"她把手放下去,一雙因驚恐而更黑更亮的眼珠定在了他的臉上。

\"走一會兒去?\"瑞全輕輕的說。

她搖了搖頭,而眼中含著點歉意的說:\"那天我就關在了北海一夜,不敢再冒險了!\"

\"咱們是不是還有逛北海的機會呢?\"

\"怎麽沒有?\"她把右手扶在門框上,臉兒稍偏著點問。瑞全沒有回答她。他心中很亂。

\"爸爸說啦,事情並不怎麽嚴重!\"

\"嘔!\"他的語氣中帶著驚異與反感。

\"瞧你這個勁兒!進來吧,咱們湊幾圈小牌,好不好?多悶得慌啊!\"她往前湊了一點。

\"我不會!明天見吧!\"象往前帶球似的,他三兩步跑到自己家門前。開開門,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那裏立著呢。他想再回去和她多談幾句,可是象帶著怒似的,梆的一聲關上門。

他幾乎一夜沒能睡好。在理智上,他願堅決的斬斷一切情愛——男女,父母,兄弟,朋友的——而把自己投在戰爭的大浪中,去盡自己的一點對國家的責任。可是,情愛與愛情——特別是愛情——總設法擠入他的理智,教他去給自己在無路可通的地方開一條路子。他想:假若他能和招弟一同逃出北平去,一同擔任起抗戰中的工作,夠多麽美好!他對自己起誓,他決定不能在戰爭未完的時候去講戀愛。他隻希望有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友能同他一道走,一同工作。能這樣,他的工作就必定特別的出色!

招弟的語言,態度,教他極失望。他萬沒想到在城池陷落的日子,她還有心想到打牌!

再一想,他就又原諒了招弟,而把一切罪過都加到她的父母身上去。他不能相信她的本質就是不堪造就的。假若她真愛他的話,他以為必定能夠用言語,行為,和愛情,把她感化過來,教她成個有用的小女人。

嘔!即使她的本質就不好吧,她還可愛!每逢一遇到她,他就感到他的身與心一齊被她的黑眼睛吸收了去;她是一切,他什麽也不是。他隻感到快活,溫暖,與任何別人所不能給他的一種生命的波蕩。在她的麵前,他覺得他是荷塘裏,伏在睡蓮的小圓葉上的一個翠綠的嫩蛙。他的周圍全是香,美,與溫柔!

去她的吧!日本人已入了城,還想這一套?沒出息!他閉緊了眼。

但是,他睡不著。由頭兒又想了一遍,還是想不清楚。

想過了一遍,兩遍,三遍,他自己都覺得不耐煩了,可是還睡不著。

他開始替她想:假若她留在北平,她將變成什麽樣子呢?說不定,她的父親還會因求官得祿而把她送給日本人呢!想到這裏,他猛的坐了起來。教她去伺候日本人?教她把美麗,溫柔,與一千種一萬種美妙的聲音,眼神,動作,都送給野獸?

不過,即使他的推測不幸而變為事實,他又有什麽辦法呢?還是得先打出日本鬼子去吧?他又把脊背放在了床上。頭一遍雞鳴!他默數著一二三四……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