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46幕

四世同堂 第46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瑞宣想錯了,日本人捕人並不敲門,而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由牆外跳進來。在大處,日本人沒有獨創的哲學,文藝,音樂,圖畫,與科學,所以也就沒有遠見與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們卻心細如發,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與心計。小事情與小算盤作得周到詳密,使他們象猴子拿虱子似的,拿到一個便滿心歡喜。因此,他們忘了大事,沒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慮的捉虱子。在瑞宣去看而沒有看到錢先生的第三天,他們來捕瑞宣。他們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錢先生的時候大不相同了。

瑞宣沒有任何罪過,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們隻須派一名憲兵或巡警來就夠了。可是,他們必須小題大作,好表示出他們的聰明與認真。約摸是在早上四點鍾左右吧,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車上有十來個人,有的穿製服,有的穿便衣。卡車後麵還有一輛小汽車,裏麵坐著兩位官長。為捕一個軟弱的書生,他們須用十幾個人,與許多汽油。隻有這樣,日本人才感到得意與嚴肅。日本人沒有幽默感。

車停住,那兩位軍官先下來視察地形,而後在衚衕口上放了哨。他們拿出地圖,仔細的閱看。他們互相耳語,然後與卡車上輕輕跳下來的人們耳語。他們倒彷彿是要攻取一座堡壘或軍火庫,而不是捉拿一個不會抵抗的老實人。這樣,商議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軍官纔回到小汽車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覺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軍官率領著六七個人象貓似的輕快的往衚衕裏走。沒有一點聲音,他們都穿著膠皮鞋。看到了兩株大槐,軍官把手一揚兩個人分頭爬上樹去,在樹叉上蹲好,把槍口對準了五號。軍官再一揚手,其餘的人——多數是中國人——爬牆的爬牆,上房的上房。軍官自己藏在大槐樹與三號的影壁之間。

天還沒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衚衕裏沒有一點聲音,人們還都睡得正香甜。一點曉風吹動著老槐的枝子。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一個半大的貓順著四號的牆根往二號跑,槐樹上與槐樹下的槍馬上都轉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個貓,東洋的武士才又聚精會神的看著五號的門,神氣更加嚴肅。瑞宣聽到房上有響動。他直覺的想到了那該是怎回事。他根本沒往鬧賊上想,因為祁家在這裏住過了幾十年,幾乎沒有鬧過賊。人緣好,在這條衚衕裏,是可以避賊的。一聲沒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後,極快的他推醒了韻梅:\"房上有人!別大驚小怪!假若我教他們拿去,別著急,去找富善先生!\"

韻梅似乎聽明白,又似乎沒有聽明白,可是身上已發了顫。\"拿你?剩下我一個人怎麽辦呢?\"她的手緊緊的扯住他的褲子。

\"放開!\"瑞宣低聲的急切的說:\"你有膽子!我知道你不會害怕!千萬別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說,我陪著富善先生下鄉了,過幾天就回來!\"他一轉身,極快的下了地。\"你要不回來呢?\"韻梅低聲的問。

\"誰知道!\"

屋門上輕輕的敲了兩下。瑞宣假裝沒聽見。韻梅哆嗦得牙直響。

門上又響了一聲。瑞宣問:\"誰?\"

\"你是祁瑞宣?\"門外輕輕的問。

\"是!\"瑞宣的手顫著,提上了鞋;而後,扯開屋門的閂。

幾條黑影圍住了他,幾個槍口都貼在他身上。一個手電筒忽然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閉了一會兒眼。槍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緊跟著一聲:\"別出聲,走!\"

瑞宣橫了心,一聲沒出,慢慢往外走。

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著。他聽見了一些響動。瑞宣剛走在老人的門外,老人先嗽了一聲,而後懶懶的問:\"什麽呀!誰呀?有人鬧肚子啊?\"

瑞宣的腳微微的一停,就接著往前走。他不敢出聲。他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麽。有錢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無用處。他隻有點後悔,悔不該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離開北平。可是,後悔並沒使他怨恨老人們:聽到祖父的聲音,他非常的難過。他也許永遠看不見祖父了!他的腿有點發軟,可是依舊鼓著勇氣往外走。他曉得,假若他和祖父過一句話,他便再也邁不開步。到了棗樹旁邊,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聲\"媽!\"

天亮了一些。一出街門,瑞宣看到兩株槐樹上都跳下一個人來。他的臉上沒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訴他們:\"捕我,還要費這麽大的事呀?\"他可是沒有出聲。往左右看了看,他覺得衚衕比往日寬闊了許多。他痛快了一點。四號的門響了一聲。幾條槍象被電氣指揮著似的,一齊口兒朝了北。什麽也沒有,他開始往前走。到了三號門口,影壁後鑽出來那位軍官。兩個人回去了,走進五號,把門關好。聽見關門的微響,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關在後麵,他可以放膽往前迎接自己的命運了!

韻梅顧不得想這是什麽時間,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也顧不得梳頭洗臉,她便慌忙的走出來,想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門,不曉得怎樣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遲疑。她很慌,可也很堅決;不管怎樣困難,她須救出她的丈夫來。為營救丈夫,她不惜犧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實;今天,她可下了決心不再怕任何人與任何困難。幾次,淚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睜她的大眼睛,把淚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淚是毫無用處的。在極快的一會兒工夫,她甚至於想到瑞宣也許被殺。不過,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須盡她所有的一點能力養活兒女,侍奉公婆與祖父。她的膽子不大,但是真麵對麵的遇見了鬼,她也隻好闖上前去。

輕輕的關好了屋門,她極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門,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兩個都是中國人,拿著日本人給的槍。兩支槍阻住她的去路:\"幹什麽?不準出去!\"韻梅的腿軟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開!就要出去!\"

\"誰也不準出去!\"那個身量高的人說:\"告訴你,去給我們燒點水,泡點茶;有吃的東西拿出點來!快回去!\"

韻梅渾身都顫抖起來。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個人打不過兩個槍手。況且,活了這麽大,她永遠沒想到過和人打架鬥毆。她沒了辦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這麽退回來。她明知無用而不能不說的問他們:\"你們憑什麽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頂老實的人!\"這回,那個矮一點的人開了口:\"別廢話!日本人要拿他,我們不曉得為什麽!快去燒開水!\"

\"難道你們不是中國人?\"韻梅瞪著眼問。

矮一點的人發了氣:\"告訴你,我們對你可是很客氣,別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槍離韻梅更近了一些。

她往後退了退。她的嘴幹不過手槍。退了兩步,她忽然的轉過身來,小跑著奔了南屋去。她本想不驚動婆母,可是沒了別的辦法;她既出不去街門,就必須和婆母要個主意了。

把婆母叫醒,她馬上後了悔。事情是很簡單,可是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好了。婆母是個病身子,她不應當大驚小怪的嚇噱她。同時,事情是這麽緊急,她又不該磨磨蹭蹭的繞彎子。進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來。

天已經大亮了,南屋裏可是還相當的黑。天佑太太看不清楚韻梅的臉,而直覺的感到事情有點不大對:\"怎麽啦?小順兒的媽!\"

韻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可是還控製著自己,沒哭出聲來。

\"怎麽啦?怎麽啦?\"天佑太太連問了兩聲。

\"瑞宣,\"韻梅顧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們抓去了!\"象有幾滴冰水落在天佑太太的背上,她顫了兩下。可是,她控製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給兒媳一個壞榜樣。再說,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戰爭與困苦中渡過,她知道怎樣用理智與心計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張桌子,問了聲:\"怎麽抓去的?\"

極快的,韻梅把事情述說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詳細。

天佑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盡頭。沒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這個壓在了心裏,沒有說出來。少說兩句悲觀的話,便能給兒媳一點安慰。她楞住,她須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總比哭泣與說廢話強。\"小順兒的媽,想法子推開一塊牆,告訴六號的人,教他們給使館送信去!\"老太太這個辦法不是她的創作,而是跟祁老人學來的。從前,遇到兵變與大的戰事,老人便杵開一塊牆,以便兩個院子的人互通訊息,和討論辦法。這個辦法不一定能避免災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兩個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勢眾,減少了恐慌。

韻梅沒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廚房去找開牆的家夥。她沒想她有杵開界牆的能力,和杵開以後有什麽用處。她隻覺得這是個辦法,並且覺得她必定有足夠的力氣把牆推開;為救丈夫,她自信能開一座山。

正在這個時候,祁老人起來了,拿著掃帚去打掃街門口。這是他每天必作的運動。高興呢,他便掃幹淨自己的與六號的門外,一直掃到槐樹根兒那溜兒,而後跺一跺腳,直一直腰,再掃院中。不高興呢,他便隻掃一掃大門的台階,而後掃院內。不管高興與否,他永遠不掃三號的門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這點運動使他足以給自己保險——老年人多動一動,身上就不會長疙疸與癰疽。此外,在他掃完了院子的時候,他還要拿著掃帚看一看兒孫,暗示給他們這就叫作勤儉成家!

天佑太太與韻梅都沒看見老人出去。

老人一拐過影壁就看到了那兩個人,馬上他說了話。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權利幹涉闖進來的人。\"怎麽回事?你們二位?\"他的話說得相當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權威;同時,又相當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兩個是土匪,他也不願得罪他們。等到他看見了他們的槍,老人決定不發慌,也不便表示強硬。七十多年的亂世經驗使他穩重,象橡皮似的,軟中帶硬。\"怎嗎?二位是短了錢花嗎?我這兒是窮人家喲!\"

\"回去!告訴裏邊的人,誰也不準出來!\"高個子說。\"怎麽?\"老人還不肯動氣,可是眼睛眯起來。\"這是我的家!\"

\"羅嗦!不看你上了歲數,我給你幾槍把子!\"那個矮子說,顯然的他比高個子的脾氣更壞一些。

沒等老人說話,高個子插嘴:\"回去吧,別惹不自在!那個叫瑞宣的是你的兒子還是孫子?\"

\"長孫!\"老人有點得意的說。

\"他已經教日本人抓了走!我們倆奉命令在這兒把守,不準你們出去!聽明白了沒有?\"

掃帚鬆了手。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氣與恐懼咂淨,臉上灰了。\"為什麽拿他呢?他沒有罪!\"

\"別廢話,回去!\"矮子的槍逼近了老人。

老人不想搶矮子的槍,但是往前邁了一步。他是貧苦出身,年紀大了還有把子力氣;因此,他雖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氣被怒火催動著,他向前衝著槍口邁了步。\"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樣呢?開槍!我決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孫子,憑什麽?\"在老人的心裏,他的確要央求那兩個人,可是他的怒氣已經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揮。他的話隨便的,無倫次的,跑出來。話這樣說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來:\"拿去我的孫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們是幹什麽的?拿日本鬼子嚇噱我,我見過鬼子!躲開!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說著,他扯開了小襖,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槍斃了我!來!\"怒氣使他的手顫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響。

\"你嚷!我真開槍!\"矮子咬著牙說。

\"開!開!衝著這兒來!\"祁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鬍子一勁兒的顫動。

天佑太太首先來到。韻梅,還沒能杵開一塊磚,也跑了過來。兩個婦人一邊一個扯住老人的雙臂,往院子裏邊扯。老人跳起腳來,高聲的咒罵。他忘了禮貌,忘了和平,因為禮貌與和平並沒給他平安與幸福。

兩個婦人連扯帶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閉上了口,隻剩了哆嗦。

\"老爺子!\"天佑太太低聲的叫,\"先別動這麽大的氣!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

老人嚥了幾口氣,用小眼睛看了看兒媳與孫媳。他的眼很幹很亮。臉上由灰白變成了微紅。看完兩個婦人,他閉上了眼。是的,他已經表現了他的勇敢,現在他須想好主意。他知道她們婆媳是不會有什麽高明辦法的,他向來以為婦女都是沒有心路的。很快的,他想出來辦法:\"找天佑去!\"純粹出於習慣,韻梅微笑了一下:\"咱們不是出不去街門嗎?爺爺!\"

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頭去。他自己一向守規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兒孫也都老實,不敢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槍給囚禁在院子裏。他以為無論日本鬼子怎樣厲害,也一定不會找尋到他的頭上來。可是,三孫子逃開,長孫被捕,還有兩支手槍堵住了大門。這是什麽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強,全完了!他已是個被圈在自己家裏的囚犯!他極快的檢討自己一生的所作所為,他找不到一點應當責備自己的事情。雖然如此,他現在可是必須責備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許多錯誤,要不然怎麽會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許多錯誤之中,最大的一個恐怕就是他錯看了日本

人。他以為隻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災惹禍的,過日子,日本人就必定會允許他享受一團和氣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錯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國人都勢不兩立的!想明白了這一點,他覺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歲。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裏,象被頑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條槐樹蟲!

他沒敢摸他的鬍子。鬍子已不再代表著經驗與智慧,而隻是老朽的標記。哼哼了一兩聲,他躺在了炕上。\"你們去吧,我沒主意!\"

婆媳楞了一會兒,慢慢的走出來。

\"我還挖牆去!\"韻梅兩隻大眼離離光光的,不知道看什麽好,還是不看什麽好。她心裏燃著一把火,可是還要把火壓住,好教老人們少著一點急。

\"你等等!\"天佑太太心中的火並不比兒媳的那一把少著火苗。可是她也必須鎮定,好教兒媳不太發慌。她已忘了她的病;長子若有個不幸,她就必得死,死比病更厲害。\"我去央告央告那兩個人,教我出去送個信!\"

\"不用!他們不聽央告!\"韻梅搓著手說。

\"難道他們不是中國人?就不幫咱們一點兒忙?\"韻梅沒回答什麽,隻搖了搖頭。

太陽出來了。天上有點薄雲,而遮不住太陽的光。陽光射入薄雲裏,東一塊西一塊的給天上點綴了一些錦霞。婆媳都往天上看了看。看到那片片的明霞,她們覺得似乎象是作夢。

韻梅無可如何的,又回到廚房的北邊,拿起鐵通條。她不敢用力,怕出了響聲被那兩個槍手聽見。不用力,她又沒法活動開一塊磚。她出了汗。她一邊挖牆,一邊輕輕的叫:\"文先生!文先生!\"這裏離小文的屋子最近,她希望小文能聽見她的低叫。沒有用。她的聲音太低。她不再叫,而手上加了勁。半天,她才隻活動開一塊磚。歎了口氣,她楞起來。小妞子叫她呢。她急忙跑到屋中。她必須囑咐小妞子不要到大門那溜兒去。

小妞子還不大懂事,可是從媽媽的臉色與神氣上看出來事情有點不大對。她沒敢掰開揉碎的細問,而隻用小眼目留著媽媽。等媽媽給她穿好衣服,她緊跟在媽媽後邊,不敢離開。她是祁家的孩子,她曉得害怕。

媽媽到廚房去升火,妞子幫著給拿火柴,找劈柴。她要表現出她很乖,不招媽媽生氣。這樣,她可以減少一點恐懼。

天佑太太獨自在院中立著。她的眼直勾勾的對著已落了葉的幾盆石榴樹,可是並沒有看見什麽。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極想躺一躺去,可是用力的控製住自己。不,她不能再管自己的病;她必須立刻想出搭救長子的辦法來。忽然的,她的眼一亮。眼一亮,她差點要暈倒。她急忙蹲了下去。她想起來一個好主意。想主意是勞心的事,她感到眩暈。蹲了一小會兒,她的興奮勁兒慢慢退了下去。她極留神的往起立。立起來,她開足了速度往南屋走。在她的賠嫁的箱子裏,她有五六十塊現洋,都是\"人頭\"的。她輕輕的開開箱子,找到箱底上的一隻舊白布襪子。她用雙手提起那隻舊襪子,好不至於嘩啷嘩啷的響。手伸到襪子裏去,摸到那硬的涼的銀塊子。她的心又跳快了。這是她的\"私錢\"。每逢病重,她就必想到這幾十塊現洋;它們足以使她在想到死亡的時候得到一點安慰,因為它們可以給她換來一口棺材,而少教兒子們著一點急。今天,她下決心改變了它們的用途;不管自己死去有無買棺材的現錢,她必須先去救長子瑞宣。瑞宣若是死在獄裏,全家就必同歸於盡,她不能太自私的還不肯動用\"棺材本兒\"!輕輕的,她一塊一塊的往外拿錢。每一塊都是晶亮的,上麵有個胖胖的袁世凱。她永遠沒判斷過袁世凱,因為袁世凱在銀圓上是那麽富泰威武,無論大家怎樣說袁世凱不好,她總覺得他必是財神下界。現在她可是沒有閑心再想這些,而隻覺得有這點錢便可以買回瑞宣的命來。

她隻拿出二十塊來。她看不起那兩個狗仗人勢給日本人作事的槍手。二十塊,每人十塊,就夠收買他們的了。把其餘的錢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這二十塊,放在衣袋裏。而後,她輕輕的走出了屋門。走到棗樹下麵,她立住了。不對!那兩個人既肯幫助日本人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她若給了他們錢,而反倒招出他們的歹意來呢?他們有槍!他們既肯無故的捉人,怎麽知道不肯再見財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確變了樣兒,連行賄都須特別的留神了!

立了許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貧血,向來不大出汗,現在她的手心上濕了。為救兒子,她須冒險;可是白白冒了險,而再招出更多的麻煩,就不上算。她著急,但是她不肯因著急而象掉了頭的蒼蠅那樣去亂撞。

正在這麽左右為難,她聽到很響的一聲鈴——老二瑞豐來了!瑞豐有了包車,他每次來,即使大門開著,也要響一兩聲車鈴。鈴聲替他廣播著身分與聲勢。天佑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兩步。隻是兩步,她沒再往前走。她必須教二兒子施展他的本領,而別因她的熱心反倒壞了事。她是祁家的婦人,她知道婦人的規矩——男人能辦的就交給男人,婦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著夾纏。

韻梅也聽到了鈴聲,急忙跑過來。看見婆母,她收住了腳步。她的大眼睛亮起來,可是把聲音放低,向婆母耳語:\"老二!\"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上露出一點點笑意。

兩個婦人都不敢說什麽,而心中都溫暖了一點。不管老二平日對待她們怎樣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幫助營救瑞宣,她們就必會原諒他。兩個婦人的眼都亮起來,她們以為老二必會沒有問題的幫忙,因為瑞宣是他的親哥哥呀。

韻梅輕輕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給呼氣兒加上一丁點聲音:\"我探頭看看,不過去!\"說完,她在影壁的邊上探出頭去,用一隻眼往外看。

那兩個人都麵朝了外。矮子開開門。

瑞豐的小幹臉向著陽光,額上與鼻子上都非常的亮。他的眼也很亮,兩腮上擺出點笑紋,象剛吃了一頓最滿意的早飯似的那麽得意。帽子在右手裏拿著,他穿著一身剛剛作好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胸前戴著教育局的證章,剛要邁門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一摸證章,他的胸忽然挺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長。今天他特別得意,因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長的資格,去見日本天皇派來的兩位特使。

武漢陷落以後,華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棄武漢,甚至於放棄了南京,而決不撒手華北。可是,華北的\"政府\",象我們從前說過的,並沒有多少實權,而且在表麵上還不如南京那麽體麵與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來兩位特使,給北平的漢奸們打打氣,同時也看看華北是否象軍人與政客所報告的那樣太平。今天,這兩位特使在懷仁堂接見各機關科長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佈天皇的德意。

接見的時間是在早九點。瑞豐後半夜就沒能睡好,五點多鍾便起了床。他加細的梳頭洗臉,而後穿上修改過五次,一點缺陷也沒有的新中山裝。臨出門的時候,他推醒了胖菊子:\"你再看一眼,是不是完全合適?我看袖子還是長了一點,長著一分!\"菊子沒有理他,掉頭又睡著了。他對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軍入城後,第一個敢穿出中山裝去的!有點膽子!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裝去見天皇的特使了!瑞豐有兩下子!真有兩下子!\"

天還早,離見特使的時候還早著兩個多鍾頭。他要到家中顯露顯露自己的中山裝,同時也教一家老少知道他是去見特使——這就等於皇上召見啊,諸位!

臨上車,他教小崔把車再重新擦抹一遍。上了車以後,他把背靠在車箱上,而挺著脖子,口中含著那隻假象牙的煙嘴兒。曉風涼涼的拂著臉,剛出來的太陽照亮他的新衣與徽章。他左顧右盼的,感到得意。他幾次要笑出聲來,而又控製住自己,隻許笑意輕輕的發散在鼻窪嘴角之間。看見一個熟人,他的脖子探出多長,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後,嘴撅起一點,整個的臉上都擰起笑紋,象被敲裂了的一個核桃。同時,雙手抱拳,放在左臉之旁,左肩之上。車走出好遠,他還那樣抱拳,表示出身分高而有禮貌。手剛放下,他的腳趕快去按車鈴,不管有無必要。他得意,彷彿偌大的北平都屬於他似的。

家門開了,他看見了那個矮子。他楞了一楞。笑意與亮光馬上由他的臉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險。他的膽子很小。\"進來!\"矮子命令著。

瑞豐沒敢動。

高個子湊過來。瑞豐因為,近來交結了不少特務,認識高個子。象小兒看到個熟麵孔,便把恐懼都忘掉那樣,他又有了笑容:\"喲,老孟呀!\"老孟隻點了點頭。矮子一把將瑞豐扯進來。瑞豐的臉依然對著老孟:\"怎麽回事?老孟!\"

\"抓人!\"老孟板著臉說。

\"抓誰?\"瑞豐的臉白了一些。

\"大概是你的哥哥吧!\"

瑞豐動了心。哥哥總是哥哥。可是,再一想,哥哥到底不是自己。他往外退了一步,舐了舐嘴唇,勉強的笑著說:\"嘔!我們哥兒倆分居另過,誰也不管誰的事!我是來看看老祖父!\"

\"進去!\"矮子向院子裏指。

瑞豐轉了轉眼珠。\"我想,我不進去了吧!\"

矮子抓住瑞豐的腕子:\"進來的都不準再出去,有命令!\"是的,老孟與矮子的責任便是把守著大門,進來一個捉一個。\"不是這麽說,不是這麽說,老孟!\"瑞豐故意的躲著矮子。\"我是教育局的科長!\"他用下頦指了指胸前的證章,因為一手拿著帽子,一手被矮子攥住,都勻不出來。\"不管是誰!我們隻知道命令!\"矮子的手加了勁,瑞豐的腕子有點疼。

\"我是個例外!\"瑞豐強硬了一些。\"我去見天皇派來的特使!你要不放我,請你們去給我請假!\"緊跟著,他又軟了些:\"老孟,何苦呢,咱們都是朋友!\"

老孟幹嗽了兩小聲:\"祁科長,這可教我們倆為難!你有公事,我們這裏也是公事!我們奉命令,進來一個抓一個,現在抓人都用這個辦法。我們放了你,就砸了我們的飯鍋!\"

瑞豐把帽子扣在頭上,伸手往口袋裏摸。慚愧,他隻摸到兩塊錢。他的錢都須交給胖菊子,然後再向她索要每天的零花兒。手摸索著那兩張票子,他不敢往外拿。他假笑著說:\"老孟!我非到懷仁堂去不可!這麽辦,我改天請你們二位吃酒!咱們都是一家人!\"轉臉向矮子:\"這位老哥貴姓?\"\"郭!沒關係!\"

韻梅一勁兒的哆嗦,天佑太太早湊過來,拉住兒媳的手,她也聽到了門內的那些使兒媳哆嗦的對話。忽然的,她放開兒媳的手,轉過了影壁去。

\"媽!\"瑞豐隻叫出來半聲,唯恐因為證實了他與瑞宣是同胞兄弟而走不脫。

老太太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兩個人,而後嚥了一口唾沫。慢慢的,她掏出包著二十塊現洋的手帕來。輕輕的,她開啟手帕,露出白花花的現洋。六隻眼都象看變戲法似的瞪住了那雪白發亮的,久已沒看見過的銀塊子。矮子老郭的下巴垂了下來;他厲害,所以見了錢也特別的貪婪。\"拿去吧,放了他!\"老太太一手拿著十塊錢,放在他們的腳旁。她不屑於把錢交在他們手裏。

矮子放開瑞豐,極快的拾起錢來。老孟吸了口氣,向老太太笑了一下,也去揀錢。矮子挑選了一塊,對它吹了口氣,然後放在耳邊聽了聽。他也笑了一下:\"多年不見了,好東西!\"瑞豐張了張嘴,極快的跑了出去。

老太太拿著空手帕,往回走。拐過了影壁,她和兒媳打了對臉。韻梅的眼中含著淚,淚可是沒能掩蓋住怒火。到祁家這麽多年了,她沒和婆母鬧過氣。今天,她不能再忍。她的伶俐的嘴已不會說話,而隻怒視著老太太。

老太太扶住了牆,低聲的說:\"老二不是東西,可也是我的兒子!\"

韻梅一下子坐在地上,雙手捧著臉低聲的哭起來。

瑞豐跑出來,想趕緊上車逃走。越想越怕,他開始哆嗦開了。小崔的車,和往日一樣,還是放在西邊的那棵槐樹下。瑞豐走到三號門外,停住了腳。他極願找個熟人說出他的受驚與冒險。他把大哥瑞宣完全忘掉,而隻覺得自己受的驚險值得陳述,甚至於值得寫一部小說!他覺得隻要進了冠家,說上三句哈哈,兩句笑話的,他便必定得到安慰與鎮定。不管瑞宣是不是下了地獄,他反正必須上天堂——冠家就是他的天堂。

在平日,冠家的人起不了這麽早。今天,大赤包也到懷仁堂去,所以大家都起了床。大赤包的心裏充滿高興與得意。可是心中越喜歡,臉上就越不便表示出來。她花了一個鍾頭的工夫去描眉搽粉抹口紅,而仍不滿意;一邊修飾,她一邊抱怨香粉不好,口紅不地道。頭部的裝修告一段落,選擇衣服又是個惱人的問題。什麽話呢,今天她是去見特使,她必須打扮得極精彩,連一個鈕扣也不能稍微馬虎一點。箱子全開啟了,衣服堆滿了床與沙發。她穿了又脫,換了又換,而始終不能滿意。\"要是特使下個命令,教我穿什麽衣服,倒省了事!\"她一邊照鏡子,一邊這麽嘮叨。

\"你站定,我從遠處看一看!\"曉荷走到屋子的盡頭,左偏一偏頭,右定一定眼,仔細的端詳。\"我看就行了!你走兩步看!\"

\"走你媽的屎!\"大赤包半惱半笑的說。

\"唉!唉!出口傷人,不對!\"曉荷笑著說:\"今天咱可不敢招惹你,好家夥,特使都召見你呀!好的很!好

的很!\"曉荷從心裏喜歡。\"說真的,這簡直是空前,空前之舉!要是也有我的份兒呀,哼,我早就哆嗦上了!所長你行,真沉得住氣!別再換了,連我的眼都有點看花了!\"

這時候,瑞豐走進來。他的臉還很白,可是一聽到冠家人們的聲音,他已經安靜了一些。

\"看新中山裝喲!\"曉荷一看見瑞豐,馬上這麽喊起來。\"還是男人容易打扮!看,隻是這麽一套中山裝,就教瑞豐年輕了十歲!\"在他心裏,他實在有點隱痛:太太和瑞豐都去見特使,他自己可是沒有份兒。雖然如此,他對於太太的修飾打扮與瑞豐的穿新衣裳還是感到興趣。他,和瑞豐一樣,永遠不看事情本身的好壞,而隻看事情的熱鬧不熱鬧。隻要熱鬧,他便高興。

\"了不得啦!\"瑞豐故作驚人之筆的說,說完,他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他需要安慰。因此,他忘了他的祖父,母親,與大嫂也正需要安慰。

\"怎麽啦?\"大赤包端詳著他的中山裝問。

\"了不得啦!我就知道早晚必有這麽一場嗎!瑞宣,瑞宣,\"他故意的要求效果。

\"瑞宣怎樣?\"曉荷懇切的問。

\"掉下去了!\"

\"什麽?\"

\"掉——被抓去了!\"

\"真的?\"曉荷倒吸了一口氣。

\"怎麽抓去的?\"大赤包問。

\"糟透了!\"瑞豐不願正麵的回答問題,而隻顧表現自己:\"連我也差點兒教他們抓了走!好家夥,要不是我這身中山裝,這塊徽章,和我告訴他們我是去見特使,我準得也掉下去!真!我跟老大說過不止一次,他老不信,看,糟了沒有?我告訴他,別跟日本人犯別扭,他偏要牛脖子;這可好,他抓去了,門口還有兩個新門神爺!\"瑞豐說出這些,心中痛快多了,臉上慢慢的有了血色。

\"這話對,對!\"曉荷點頭咂嘴的說。\"不用說,瑞宣必是以為仗著英國府的勢力,不會出岔子。他可是不知道,北平是日本人的,老英老美都差點勁兒!\"這樣批評了瑞宣,他向大赤包點了點頭,暗示出隻有她的作法纔是最聰明的。大赤包沒再說什麽。她不同情瑞宣,也有點看不起瑞豐。她看瑞豐這麽大驚小怪的,有點缺乏男兒氣。她把這件事推在了一旁,問瑞豐:\"你是坐你的車走啊?那你就該活動著了!\"

瑞豐立起來。\"對,我先走啦。所長是雇汽車去?\"大赤包點了點頭:\"包一上午汽車!\"

瑞豐走了出去。坐上車,他覺得有點不是勁兒。大赤包剛才對他很冷淡啊。她沒安慰他一句,而隻催他走;冷淡!嘔,對了!他剛由家中逃出來,就到三號去,大赤包一定是因為怕受連累而以為他太荒唐。對,準是這麽回事!瑞宣太胡鬧了,哼!你教人家抓去不要緊,連累得我老二也丟了人緣!這麽一盤算,他有點恨瑞宣了。

小崔忽然說了話,嚇了瑞豐一跳。小崔問:\"先生,剛才你怎麽到了家,可不進去?\"

瑞豐不想把事情告訴小崔。老孟老郭必定不願意他走漏訊息。可是,他存不住話。象一般的愛說話的人一樣,他先囑咐小崔:\"你可別對別人再說呀!聽見沒有?瑞宣掉下去了!\"

\"什麽?\"小崔收住了腳步,由跑改為大步的走。

\"千萬別再告訴別人!瑞宣教他們抓下去了!\"

\"那麽,咱們是上南海,還是……不是得想法趕緊救他嗎?\"

\"救他?連我還差點吃了掛誤官司!\"瑞豐理直氣壯的說。

小崔的臉本來就發紅,變成了深紫的。又走了幾步,他放下了車。極不客氣的,他說:\"下來!\"

瑞豐當然不肯下車。\"怎回事?\"

\"下來!\"小崔非常的強硬。\"我不伺候你這樣的人!那是你的親哥哥,喝,好,你就大撒巴掌不管?你還是人不是?\"

瑞豐也掛了火。不管他怎樣懦弱,他也不能聽車夫的教訓。可是,他把火壓下去。今天他必須坐著包車到南海去。好嗎,多少多少人都有汽車,他若坐著雇來的車去,就太丟人了!他寧可吃小崔幾句閑話,也不能教自己在南海外邊去丟人!包車也是一種徽章!他假裝笑了:\"算了,小崔!等我見完了特使,再給瑞宣想辦法,一定!\"

小崔猶豫了一會兒。他很想馬上回去,給祁家跑跑腿。他佩服瑞宣,他應當去幫忙。可是,他也想到:他自己未必有多大的能力,倒不如督催著瑞豐去到處奔走。況且瑞宣到底是瑞豐的親哥哥,難道瑞豐就真能站在一旁看熱鬧?再說呢,等到瑞豐真不肯管這件事的時候,他會把他拉到個僻靜的地方,飽打一頓。什麽科長不科長的,揍!這樣想清楚,他又慢慢的抄起車把來。他本想再釘問一句,可是既有\"揍\"打底兒,他不便再費話了。

一路上,瑞豐沒再出一聲。小崔給了他個難題作。他決定不管瑞宣的事,可是小崔這小子要是死不放鬆,就有點麻煩。他不敢辭掉小崔,他知小崔敢動拳頭。他想不出辦法,而隻更恨瑞宣。有瑞宣這樣的一個人,他以為,就足以使天下都不能安生!

快到南海了,他把心事都忘掉。看哪,軍警早已在路兩旁站好,裏外三層。左右兩行站在馬路邊上,槍上都上了刺刀,麵朝著馬路中間。兩行站在人行道上,麵也朝著馬路。在這中間又有兩行,端著槍,麵朝著鋪戶。鋪戶都掛出五色旗與日本旗,而都上著板子。路中間除了赴會的汽車,馬車,與包月的人力車,沒有別的車,也沒有行人;連電車也停了。瑞豐看看路中心,再看看左右的六行軍警,心中有些發顫。同時,他又感到一點驕傲,交通已經斷絕,而他居然還能在馬路中間走,身分!幸而他處置的得當,沒教小崔在半途中跑了;好家夥,要是坐著破車來,軍警準得擋住他的去路。他想蹬一下車鈴,可是急忙收住了腳。大街是那麽寬,那麽靜,假若忽然車鈴一響,也許招出一排槍來!他的背離了車箱,直挺挺的坐著,心揪成了一小團。連小崔也有點發慌了,他跑得飛快,而時時回頭看看瑞豐,瑞豐心中罵:\"該死!別看我!招人家疑心,不開槍纔怪!\"

府右街口一個頂高身量的巡警伸出一隻手。小崔拐了彎。人力車都須停在南海的西牆外。這裏有二三十名軍警,手裏提著手槍,維持秩序。

下了車,瑞豐遇見兩個麵熟的人,心中安靜了一點。他隻向熟人點了點頭,湊過去和他們一塊走,而不敢說話。這整個的陣式已把他的嘴封嚴。那兩個人低聲的交談,他感到威脅,而又不便攔阻他們。及至聽到一個人說:\"下午還有戲,全城的名角都得到!\"他的話衝破了恐懼,他喜歡熱鬧,愛聽戲。\"還有戲?咱們也可以聽?\"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長階級有資格聽戲沒有,還……\"那個人想必也是什麽科長,所以慘笑了一下。

瑞豐趕緊運用他的腦子,他必須設法聽上戲,不管資格夠不夠。

在南海的大門前,他們被軍警包圍著,登記,檢查證章證件,並搜檢身上。瑞豐並沒感到侮辱,他覺得這是必須有的手續,而且隻有科長以上的人才能\"享受\"這點\"優遇\"。別的都是假的,科長纔是真調貨!

進了大門,一拐彎,他的眼前空曠了。但是他沒心思看那湖山宮宇之美,而隻盼望趕快走到懷仁堂,那裏也許有很好的茶點——先啃它一頓兒再說!他笑了。

一眼,他看見了大赤包,在他前麵大約有三箭遠。他要向前趕。兩旁的軍警是那麽多,他不敢快走。再說,他也有點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車來的,所以遲起身而反趕到他前麵。到底汽車是汽車!有朝一日,他須由包車階級升為汽車階級!大丈夫必須有誌氣!

正在這麽思索,大門門樓上的軍樂響了。他的心跳起來,特使到了!軍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極規矩的服從了命令。立了半天,軍樂停了,四外一點聲音也沒有。他怕靜寂,手心上出了汗。

忽然的,兩聲槍響,很近,彷彿就在大門外。跟著,又響了幾槍。他慌了,不知不覺的要跑。兩把刺刀夾住了他,\"別動!\"

外麵還不住的放槍,他的心跳到嗓子裏來。

他沒看見懷仁堂,而被軍警把他,和許多別的人,大赤包也在內,都圈在大門以內的一排南房裏。大家都穿著最好的衣服,佩著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濕的屋子裏,沒有茶水,沒有足夠用的椅凳,而隻有軍警與槍刺。他們不曉得門外發生了什麽事,而隻能猜測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豐沒替特使擔憂,而隻覺得掃興;不單看不上了戲,連茶點也沒了希望呀!人不為麵包而生,瑞豐也不是為麵包而活著的,假若麵包上沒有一點黃油的話。還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驅逐進來的,所以得到了一個椅子。後進來的有許多人隻好站著。他穩穩的坐定,紋絲不動,生怕丟失了他的椅子。

大赤包畢竟有些氣派。她硬把一個人扒拉開,占據了他的座位。坐在那裏,她還是大聲的談話,甚至於質問軍警們:\"這是什麽事呢?我是來開會,不是來受罪!\"

瑞豐的肚子報告著時間,一定是已經過午了,他的肚子裏餓得唧哩咕嚕的亂響。他害怕起來,假若軍警老這麽圍著,不準出去吃東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餓!一餓,他就很容易想起\"犧牲\",\"就義\",與\"死亡\"等等字眼。

約摸著是下午兩點了,才來了十幾個日本憲兵。每個憲兵的臉上都象剛死了父親那麽難看。他們指揮軍警細細搜檢屋裏的人,不論男女都須連內衣也脫下來。瑞豐對此一舉有些反感,他以為鬧事的既在大門外,何苦這麽麻煩門內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兩個黑而大的**,他心平氣和了一些。

搜檢了一個多鍾頭,沒有任何發現,他們纔看見一個憲兵官長揚了揚手。他們由軍警押著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後門,他們吸到了自由的空氣。瑞豐沒有招呼別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西四牌樓,吃了幾個燒餅,喝了一大碗餛飩。肚子撐圓,他把剛才那一幕醜劇完全忘掉,隻當那是一個不甚得體的夢。走到教育局,他才聽到:兩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門外。城門又關上,到現在還沒開。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聽到這點情報,他對著胸前的徽章發開了楞:險哪!幸虧他是科長,有中山裝與徽章。好家夥,就是當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應當去喝兩杯酒,慶祝自己的好運。科長給他的性命保了險!

下了班,他在局子門外找小崔。沒找到。他發了氣:\"他媽的!天生來的不是玩藝兒,得偷懶就偷懶!\"他步行回了家。一進門就問:\"小崔沒回來呀?\"沒有,誰也沒看到小崔。瑞豐心中開啟了鼓:\"莫非這小子真辭活兒不幹了?嘿,真他媽的邪門!我還沒為瑞宣著急,你著哪門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準備明天早上小崔若來到,他必厲厲害害的罵小崔一頓。

第二天,小崔還是沒露麵。城內還到處捉人。\"唉?\"瑞豐對自己說:\"莫非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別說,那小子長得賊眉鼠眼的,看著就象奸細!\"

為給特使報仇,城內已捉去兩千多人,小崔也在內。各色各樣的人被捕,不管有無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樣的毒刑。

真正的凶手可是沒有拿著。

日本憲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須先槍斃兩個,好證明自己的精明強幹。好嗎,捉不著行刺特使的人,不單交不了差事,對不起天皇,也被全世界的人恥笑啊!他從兩千多皮開肉綻的人裏選擇出兩個來: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姓馮的汽車夫,一個是小崔。

第三天早八點,姓馮的汽車夫與小崔,被綁出來,遊街示眾。他們倆都赤著背,隻穿著一條褲子,頭後插著大白招子。他們倆是要被砍頭,而後將人頭號令在前門外五牌樓上。馮汽車夫由獄裏一出來,便已搭拉了腦袋,由兩個巡警攙著他。他已失了魂。小崔挺著胸自己走。他的眼比臉還紅。他沒罵街,也不怕死,而心中非常的後悔,後悔他沒聽錢先生與祁瑞宣的勸告。他的年歲,身體,和心地,都夠與日本兵在戰場上拚個死活的,他有資格去殉國。可是,他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被拉出去砍頭。走幾步,他仰頭看看天,再低頭看看地。天,多麽美的北平的青天啊。地,每一寸都是他跑熟了的黑土地。他捨不得這塊天地,而這塊天地,就是他的墳墓。

兩麵銅鼓,四隻軍號,在前麵吹打。前後多少排軍警,都扛著上了刺刀的槍,中間走著馮汽車夫與小崔。最後麵,兩個日本軍官騎著大馬,得意的監視著殺戮與暴行。

瑞豐在西單商場那溜兒,聽見了鼓號的聲音,那死亡的音樂。他飛跑趕上去,他喜歡看熱鬧,軍鼓軍號對他有特別的吸引力。殺人也是\"熱鬧\",他必須去看,而且要看個詳細。\"喲!\"他不由的出了聲。他看見了小崔。他的臉馬上成了一張白紙,急忙退回來。他沒為小崔思想什麽,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崔是他的車夫呀,他是不是也有點危險呢?

他極快的想到,他必須找個可靠的人商議一下。萬一日本人來盤查他,他應當怎樣回話呢?他小跑著往北疾走,想找瑞宣大哥去談一談。大哥必定有好主意。走了有十幾丈遠,他纔想起來,瑞宣不是也被捕了麽?他收住了腳,立定。恐懼變成了憤怒,他嘟囔著:\"真倒黴!光是咱自己有心路也不行呀,看這群親友,全是不知死的鬼!早晚我是得吃了他們的虧!\"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