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四世同堂 > 第39幕

四世同堂 第39幕

作者:老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23:27:28

由東城往回走,瑞宣一路上心中不是味兒。由掙錢養家上說,他應當至少也感到可以鬆一口氣了;可是從作\"洋\"事上說,盡管他與丁約翰不同,也多少有點別扭。往最好裏講,他放棄了那群學生,而去幫助外國人作事,也是一種逃避。他覺得自己是在國家最需要他的時候,作出最對不起國家的事!他低著頭,慢慢的走。他沒臉看街上的人,盡管街上走著許多糊糊塗塗去到北海看熱鬧的人。他自己不糊塗,可是他給國家作了什麽呢?他逃避了責任。

可是,他又不能否認這個機會的確解決了眼前的困難——一家大小暫時可以不挨餓。他沒法把事情作得連一點缺陷也沒有,北平已經不是中國人的北平,北平人也已經不再是可以完全照著自己的意思活著的人。他似乎應當慶祝自己的既沒完全被日本人捉住,而又找到了一個稍微足以**自解的隙縫。這樣一想,他又抬起頭來。他想應當給老人們買回一點應節的點心去,討他們一點喜歡。他笑自己隻會這麽婆婆媽媽的作孝子,可是這到底是一點合理的行動,至少也比老愁眉不展的,招老人們揪心強一點!他在西單牌樓一家餑餑鋪買了二十塊五毒餅。

這是一家老鋪子,門外還懸著\"滿漢餑餑\",\"進貢細點\"等等的金字紅牌子。鋪子裏麵,極幹淨,極雅緻的,隻有幾口大朱紅木箱,裝著各色點心。牆上沒有別的東西,隻有已經黃暗了的大幅壁畫,畫的是《三國》與《紅樓夢》中的故事。瑞宣愛這種鋪子,屋中充滿了溫柔的糖與蛋糕,還有微微的一點奶油的氣味,使人聞著心裏舒服安靜。屋中的光線相當的暗,可是剛一走近櫃台,就有頭永遠剃的頂光,臉永遠洗得極亮的店夥,安靜的,含笑的,迎了上來,用極溫和的低聲問:\"您買什麽?\"

這裏沒有油飾得花花綠綠的玻璃櫃,沒有顏色刺目的罐頭與紙盒,沒有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作生意的店夥,沒有五光十色的\"大減價\"與\"二週年紀念\"的紙條子。這裏有的是字號,規矩,雅潔,與貨真價實。這是真正北平的鋪店,充分和北平的文化相配備。可是,這種鋪子已慢慢的滅絕,全城隻剩了四五家,而這四五家也將要改成\"稻香村\",把點心,火腿,與茶葉放在一處出售;否則自取滅亡。隨著它滅亡的是規矩,誠實,那群有真正手藝的匠人,與最有禮貌的店夥。瑞宣問了好幾種點心,店夥都抱歉的回答\"沒有\"。店夥的理由是,材料買不到,而且預備了也沒有人買。應時的點心隻有五毒餅,因為它賣不出去還可以揉碎了作\"缸爐\"——一種最易消化的,給產婦吃的點心。瑞宣明知五毒餅並不好吃,可隻好買了二十塊,他知道明年也許連五毒餅這個名詞都要隨著北平的滅亡而消滅的!

出了店門,他跟自己說:\"明年端陽也許必須吃日本點心了!連我不也作了洋事嗎?禮貌,規矩,誠實,文雅,都須滅亡,假若我們不敢拚命去保衛它們的話!\"

快到家了,他遇見了棚匠劉師傅。劉師傅的臉忽然的紅起來。瑞宣倒覺得怪難為情的,說什麽也不好,不說什麽也不好。劉師傅本已低下頭去,可又趕緊抬起來,決定把話說明白,他是心中藏不住話的人。\"祁先生,我到北海去了,可是沒有給他們耍玩藝,我本來連去也不肯去,可是會頭把我的名字報上去了,我要不去,就得惹點是非!你說我怎麽辦?我隻好應了個卯,可沒耍玩藝兒!我……\"他的心中似乎很亂,不知道再說什麽纔好,他的確恨日本人,絕不肯去給日本人耍獅子,可是他又沒法違抗會頭的命令,因為一違抗,他也許會吃點虧。他要教瑞宣明白他的困難,而依舊尊敬他。他明知自己丟了臉,而還要求原諒。他也知道,這次他到了場而沒有表演,大概下一次他就非下場不可了,他怎麽辦呢?他曉得\"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的道理,可是他豪橫了一生,難道,就真把以前的光榮一筆抹去,而甘心向敵人低頭嗎?不低頭吧,日本人也許會給他點顏色看看。他隻有一點武藝,而日本人有機關槍!

瑞宣想象得到劉師傅心中的難過與憂慮,可是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來說。他曾經問過劉師傅,憑他的武藝,為什麽不離開北平。劉師傅那時候既沒能走開,現在還有什麽話好講呢?他想說:\"不走,就得把臉皮揭下來,扔在糞坑裏!\"可是,這又太不象安慰鄰居——而且是位好鄰居——的話。他也不能再勸劉師傅逃走,劉師傅若是沒有困難,他相信,一定會不等勸告就離開北平的。既有困難,而他又不能幫助解決,光說些空話有什麽用處呢?他的嘴唇動了幾動,而找不到話說。他雖沒被日本人捉去拷打,可是他已感到自己的心是上了刑。

這會兒,程長順由門裏跑出來,他楞頭磕腦的,不管好歹的,開口就是一句:\"劉師傅!聽說你也耍獅子去啦?\"

劉師傅沒還出話來,憋得眼睛裏冒了火。他不能計較一個小孩子,可是又沒法不動怒,他瞪著長順,象要一眼把他瞪死似的。

長順害了怕,他曉得自己說錯了話。他沒再說什麽,慢慢的退回門裏去。

\"真他媽的!\"劉師傅無聊的罵了這麽一句,而後補上:\"再見!\"扭頭就走開。

瑞宣獨自楞了一會兒,也慢慢的走進家門。他不知道怎樣判斷劉師傅與程長順纔好。論心地,他們都是有點血性的人。論處境,他們與他都差不多一樣。他沒法誇讚他們,也不好意思責備他們。他們與他好象是專為在北平等著受靈魂的淩遲而生下來的。北平是他們生身之地,也是他們的墳地——也許教日本人把他們活埋了!

不過,他的五毒餅可成了功。祁老人不想吃,可是臉上有了笑容。在他的七十多年的記憶裏,每一件事和每一季節都有一組卡片,記載著一套東西與辦法。在他的端陽節那組卡片中,五毒餅正和中秋的月餅與年節的年糕一樣,是用紅字寫著的。他不一定想吃它們,但是願意看到它們,好與腦中的卡片對證一下,而後覺得世界還沒有變動,可以放了心。今年端陽,他沒看見櫻桃,桑葚,粽子,與神符。他沒說什麽,而心中的卡片卻七上八下的出現,使他不安。現在,至少他看見一樣東西,而且是用紅字寫著的一樣東西,他覺得端陽節有了著落,連日本人也沒能消滅了它。他趕緊拿了兩塊分給了小順兒與妞子。

小順兒和妞子都用雙手捧著那塊點心,小妞子樂得直吸氣。小順兒已經咬了一口,才問:\"這是五毒餅呀!有毒啊?\"老人歎著氣笑了笑:\"上邊的蠍子,蜈蚣,都是模子磕出來的,沒有毒!\"

瑞宣在一旁看著,起初是可憐孩子們——自從北平陷落,孩子們什麽也吃不到。待了一會兒,他忽然悟出一點道理來:\"怪不得有人作漢奸呢,好吃好喝到底是人生的基本享受呀!有好吃的,小孩子便笑得和小天使一般可愛了!\"他看著小順兒,點了點頭。

\"爸!\"小順兒從點心中挪動著舌頭

\"你幹嗎直點頭呀?\"小妞子怕大人說她專顧了吃,也莫名其妙的問了聲:\"點頭?\"

瑞宣慘笑了一下,不願回答什麽。假若他要回答,他必定是說:\"可是,我不能為孩子們的笑容而出賣了靈魂!\"他不象老二那麽心中存不住事。他不想馬上告訴家中,他已找到了新的位置。假若在太平年月,他一定很高興得到那個位置,因為既可以多掙一點錢,又可以天天有說英語的機會,還可以看到外國書籍雜誌,和聽外國語的廣播。現在,他還看見了這些便利,可是高興不起來。他總覺得放棄了那群學生是件不勇敢不義氣,和逃避責任的事。假若一告訴家中,他猜得到,大家必定非常的歡喜,而大家的歡喜就會更增多他的慚愧與苦痛。

但是,看到幾塊點心會招出老的小的那麽多的笑容,他壓不住自己的舌頭了。他必須告訴他們,使大家更高興一點。

他把事情說了出來。果然,老人與韻梅的喜悅正如同他猜想到的那麽多。三言五語之間,訊息便傳到了南屋。媽媽興奮得立刻走過來,一答一和的跟老公公提起她怎樣在老大初作事掙錢的那一天,她一夜沒能閉眼,和怎樣在老二要去作事的時候,她連夜給他趕作一雙黑絨的布底鞋,可是鞋已作好,老二竟自去買了雙皮鞋,使她難受了兩三天。

兒媳婦的話給了老公公一些靈感,祁老人的話語也開了閘。他提起天佑壯年時候的事,使大家好象聽著老年的故事,而忘了天佑是還活著的人。他所講的連天佑太太還有不知道的,這使老人非常的得意,不管故事的本身有趣與否,它的年代已足使兒媳婦的陳穀子爛芝麻減色不少。

韻梅比別人都更歡喜。幾個月來,為了一家大小的吃穿,她已受了不知多少苦處。現在可好了,丈夫有了洋事。她一眼看到還沒有到手的洋錢,而洋錢是可以使她不必再揪心缸裏的米與孩子腳上的鞋襪的。她不必再罵日本人。日本人即使還繼續占據著北平,也與她無關了!聽著老人與婆婆\"講古\",她本來也有些生兒養女的經驗,也值得一說,可是她沒敢開口,因為假若兩位老親講的是古樹,她的那點經驗也不過是一點剛長出的綠苗兒。她想,丈夫既有了可靠的收入,一家人就能和和氣氣的過日子,等再過二三十年,她便也可以安坐炕上,對兒女們講古了。

瑞宣聽著看著,心中難過,而不敢躲開。看著,聽著是他的責任!看別人發笑,他還得陪著笑一下,或點點頭。他想起山木教官。假若山木死了愛子也不能落淚,他自己就必須在城已亡的時候還陪著老人們發笑。全民族的好戰狂使山木象鐵石那樣無情,全民族的傳統的孝悌之道使他自己過分的多情——甚至於可以不管國家的危亡!他沒法一狠心把人倫中的情義斬斷,可是也知道家庭之累使他,或者還有許多人,耽誤了報國的大事!他難過,可是沒有矯正自己的辦法;一個手指怎能撥轉得動幾千年的文化呢?

好容易二位老人把話說到了一個段落,瑞宣以為可以躲到自己屋裏休息一會了。可是祁老人要上街去看看,為是給兒子天佑送個信,教兒子也喜歡喜歡。小順兒與妞子也都要去,而韻梅一勁兒說老人招呼不了兩個淘氣精。瑞宣隻好陪了去。他問小順兒:

\"你們不是剛剛上過北海嗎?\"意思是教孩子們不必跟去了。

\"還說呢!\"韻梅答了話:\"剛才都哭了一大陣啦!二爺願意帶著他們,胖嬸兒嫌麻煩,不準他們去,你看兩個小人兒這個哭哇!\"

瑞宣又沒了話,帶孩子們出去也是一種責任!

幸而,老少剛一出門,遇上了小崔。瑞宣實在不願再走一趟,於是把老人和孩子交給了小崔:\"崔爺,你拉爺爺去好不好?上鋪子。越慢走越好!小順兒,妞子,你們好好的坐著,不準亂鬧!崔爺,要沒有別的買賣,就再拉他們回來。\"

小崔點了頭。瑞宣把爺爺攙上車;小崔把孩子們抱了上去,而後說說笑笑的拉了走。

瑞宣鬆了一口氣。

老太太在棗樹下麵,看樹上剛剛結成的象嫩豌豆的小綠棗兒呢。瑞宣由門外回來,看到母親在樹下,他覺得很新奇。棗樹的葉子放著淺綠的光,老太太的臉上非常的黃,非常的靜,他好象是看見了一幅什麽靜美而又動心的畫圖,他想起往日的母親。拿他十幾歲時或二十歲時的母親和現在的母親一比,他好象不認識她了。他楞住,呆呆的看著她。她慢慢的從小綠棗子上收回眼光,看了看他。她的眼深深的陷在眶兒裏,眼珠有點癟而癡呆,可是依然露出仁慈與溫柔——她的眼睛改了樣兒,而神韻還沒有變,她還是母親。瑞宣忽然感到心中有點發熱,他恨不能過去拉住她的手,叫一聲媽,把她的仁慈與溫柔都叫出來,也把她的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眼睛與一切都叫回來。假若那麽叫出一聲媽來,他想自己必定會象小順兒與妞子那樣天真,把心中的委屈全一股腦兒傾瀉出來,使心中痛快一回!可是,他沒有叫出來,他的三十多歲的嘴已經不會天真的叫媽了。

\"瑞宣!\"媽媽輕輕的叫,\"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兒!\"她的聲音是那麽溫柔,好象有一點央求他的意思。

他極親熱的答應了一聲。他不能拒絕媽媽的央求。他知道老二老三都不在家,媽媽一定覺得十分寂寞。他很慚愧自己為什麽早沒想到這一點,而多給母親一點溫暖與安慰。他隨著媽媽進了南屋。

\"老大!\"媽媽坐在炕沿上,帶著點不十分自然的笑容說:\"你找到了事,可是我看你並不怎麽高興,是不是?\"\"嗯——\"老大為了難,不知怎樣回答好。

\"說實話,跟我還不說實話嗎?\"

\"對啦,媽!我是不很高興!\"

\"為什麽?\"老太太又笑了笑,彷彿是表示,無論兒子怎樣回答,她是不會生氣的。

老大曉得不必說假話了。\"媽,我為了家就為不了國,為了國就為不了家!幾個月來,我為了這個就老不高興,現在還是不高興,將來我想我也不會高興。我覺得國家遇到這麽大的事,而我沒有去參加,真是個——是個——\"他想不出恰當的字來,而半羞半無聊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楞了半天,而後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和祖父連累了你!\"

\"我自己還有老婆兒女!他們也得仗著我活著!\"\"是不是有人常嘲笑你?說你膽小無能?\"

\"沒有!我的良心時時刻刻的嘲笑我!\"

\"嗯!我,我恨我還不死,老教你吃累!\"

\"媽!\"

\"我看出來了,日本鬼子是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北平的。有他們在這兒,你永遠不會高興!我天天扒著玻璃目留著你,你是我的大兒子,你不高興,我心裏也不會好受!\"

瑞宣半天沒說出話來。在屋中走了兩步,他無聊的笑了一下:\"媽,你放心吧!我慢慢的就高興了!\"\"你?\"媽媽也笑了一下。

\"我明白你!\"

瑞宣的心疼了一下,什麽也說不來了。

媽媽也不再出聲。

最後,瑞宣搭訕著說了聲:\"媽,你躺會兒吧!我去寫封信!\"他極困難的走了出來。

回到自己屋中,他不願再想媽媽的話,因為想到什麽時候也總是那句話,永遠沒有解決的辦法。他隻會敷衍環境,而不會創造新的局麵,他覺得他的生命是白白的糟塌了。

他的確想寫信,給學校寫信辭職。到了自己屋中,他急忙的就拿起筆來。他願意換一換心思,好把母親的話忘了。可是,拿著筆,他寫不下去。他想應當到學校去,和學生們再見一麵。他應當囑告學生們:能走的,走,離開北平!不能走的,要好好的讀書,儲蓄知識;中國是亡不了的,你們必須儲蓄知識,將來好為國家盡力。你們不要故意的招惹日本人,也不要甘心作他們的走狗;你們須忍耐,堅強的沉毅的忍耐,心中永別忘了複仇雪恥!

他把這一段話翻來覆去的說了多少遍。他覺得隻有這麽交代一下,他纔可以贖回一點放棄了學生的罪過。可是,他怎樣去說呢?假若他敢在講堂上公開的說,他馬上必被捕。他曉得各學校裏都有人被捕過。明哲保身在這危亂的時代並不見得就是智慧,可是一旦他被捉去,祖父和母親就一定會愁死。他放下筆,在屋中來回的走。是的,現在日本人還沒捉了他去,沒給他上刑,可是他的口,手,甚至於心靈,已經全上了鎖鐐!走了半天,他又坐下,拿起筆來,寫了封極簡單的信給校長。寫完,封好,貼上郵票,他小跑著把它投在街上的郵筒裏。他怕稍遲疑一下,便因後悔沒有向學生們當麵告別,而不願發出那封信去。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小崔把老少三口兒拉了回來。天氣相當的熱,又加上興奮,小順兒和妞子的小臉上全都紅著,紅得發著光。祁老人臉上雖然沒發紅,可是小眼睛裏窩藏著不少的快活。他告訴韻梅:\"街上看著好象什麽事也沒有了,大概日本人也不會再鬧到哪裏去吧?\"希望在哪裏,錯誤便也在哪裏。老人隻盼著太平,所以看了街上的光景就認為平安無事了。

小崔把瑞宣叫到大槐樹底下,低聲的說:\"祁先生,你猜我遇見誰了?\"

\"誰?\"

\"錢先生!\"

\"錢——\"瑞宣一把抓住小崔的胳臂,把他扯到了門內;關上門,他又重了一聲:\"錢先生?\"

小崔點了點頭。\"我在布鋪的對麵小茶館裏等著老人家。剛泡上茶,我一眼看到了他!他的一條腿走路有點不方便,走得很慢。進了茶館,屋裏暗,外麵亮,他定了定神,好象看不清哪裏有茶桌的樣子。\"

\"他穿著什麽?\"瑞宣把聲音放得很低的問;他的心可是跳得很快。

\"一身很髒的白布褲褂!光著腳,似乎是穿著,又象是拖著,一雙又髒又破的布鞋!\"

\"噢!\"瑞宣一想就想到,錢詩人已經不再穿大褂了;一個北平人敢放棄了大褂,纔敢去幹真事!\"他胖了還是瘦了?\"\"很瘦!那可也許是頭發欺的。他的頭發好象有好幾個月沒理過了!頭發一長,臉不是就顯著小了嗎?\"\"有了白的沒有?\"

小崔想了想:\"有!有!他的眼可是很亮。平日他一說話,眼裏不是老那麽淚汪汪的,笑不唧兒的嗎?現在,他還是那麽笑不唧兒的,可是不淚汪汪的了。他的眼很亮,很幹,他一看我,我就覺得不大得勁兒!\"

\"沒問他在哪兒住?\"

\"問了,他笑了笑,不說!我問他好多事,在哪兒住呀?幹什麽呀?金三爺好呀?他都不答腔!他跟我坐在了一塊,要了一碗白開水。喝了口水,他的嘴就開了閘。他的聲音很低,其實那會兒茶館裏並沒有幾個人。\"

\"他告訴了你什麽?\"

\"有好多話,因為他的聲音低,又沒有了門牙,我簡直沒有聽明白。我可聽明白了一件,他教我走!\"

\"上哪兒?\"

\"當兵去!\"

\"你怎麽說?\"

\"我?\"小崔的臉紅了。\"你看,祁先生,我剛剛找到了個事,怎能走呢?\"

\"什麽事?\"

\"你們二爺教我給他拉包月去!既是熟人兒,又可以少受點累,我不願意走!\"

\"你可是還恨日本人?\"

\"當然嘍!我告訴了錢先生,我剛剛有了事,不能走,等把事情擱下了再說?\"

\"他怎麽說?\"

\"他說?等你把命丟了,可就晚了!\"

\"他生了氣?\"

\"沒有!他教我再想一想!\"象唯恐瑞宣再往下釘他似的,他趕緊的接著說:\"他還給了我一張神符!\"他從衣袋中掏出來一張黃紙紅字的五雷神符。\"我不知道給我這個幹嗎?五月節貼神符,不是到晌午就揭下來嗎?現在天已經快黑了!\"瑞宣把神符接過來,開啟,看了看正麵,而後又翻過來,看看背麵,除了紅色印的五雷訣與張天師的印,他看不到別的。\"崔爺,把它給我吧?\"

\"拿著吧,祁先生!我走啦!車錢已經給了。\"說完,他開開門,走出去,好象有點怕瑞宣再問他什麽的樣子。

掌燈後,他拿起那張神符細細的看,在背麵,他看見了一些字。那些字也是紅的,寫在神符透過來的紅色上;不留神看,那隻是一些紅的點子與道子,比透過來的紅色重一些。

就近了燈光,他細細的看,他發現了一首新詩:\"用滴著血的喉舌,我向你們懇求:

離開那沒有國旗的家門吧,別再戀戀不捨!

國家在呼喚你們,

象慈母呼喚她的兒女!

去吧,脫去你們的長衫,長衫會使你們跌倒——跌入了墳墓!

在今天,你們的禮服應當是軍裝,你們的國土不是已經變成戰場?

離開這已經死去的北平,你們才會凱旋;

留在這裏是陪伴著棺木!

抵抗與流血是你們的,最光榮的徽章,

為了生存,你們須把它掛在胸上!

要不然,你們一樣的會死亡,死亡在恥辱與饑寒上!

走吧,我向你們央告!

多走一個便少一個奴隸,多走一個便多添一個戰士!

走吧,國家在呼喚你,國——家——在——呼——喚——你!\"

看完,瑞宣的手心上出了汗。真的,這不是一首好的詩,可是其中的每一個字都象個極鋒利的針,刺著他的心!他就是不肯脫去長衫,而甘心陪伴著棺木的,無恥的,人!那不是一首好詩,可是他沒法把它放下。不大一會兒,他已把它念熟。念熟又怎樣呢?他的臉上發了熱。\"小順兒,叫爸爸吃飯!\"韻梅的聲音。

\"爸!吃飯!\"小順兒尖銳的叫。

瑞宣渾身顫了一下,把神符塞在衣袋裏。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