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先生的話------------------------------------------,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白色的車消失在村道的儘頭。。十一月底的夜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一邊收拾一邊唸叨:“換洗衣服帶了嗎?你爸的降壓藥帶了嗎?你外公的……”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外公的……不用帶了………,看見媽媽站在堂屋中央,手裡攥著一件舊外套,那是外公平時穿的。媽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冇出聲。,把那件外套從媽媽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椅子上。“媽,周先生什麼時候來?”,看了眼牆上的鐘:“說好八點。快了。”。,塞進媽媽手裡。媽媽握著杯子,手指還在抖。“媽,”我斟酌著開口,“周先生說的那個……今天日子凶,是怎麼回事?”,眼神有點恍惚。“你不信這些。”“我不信,但我想知道。”,喝了口水,慢慢開口。
“周先生是咱們這一帶最靈驗的風水先生,你姥姥那輩就找他看。誰家死人、誰家蓋房、誰家娶媳婦,都找他。他看日子,從來冇出過錯。”
我冇說話,等她繼續。
“昨天我去找他,把你外公的事說了。他算了半天,臉色不對。我問怎麼了,他說今天這個日子太凶,你爸又是意外走的,凶上加凶,要是死在今天,要出事。”
“出什麼事?”
“他冇細說。”媽媽搖搖頭,“就說最好拖過今天子時。我問怎麼拖,他說讓你爸在車上守著,不能下車。”
“為什麼是我爸?”
媽媽看了喲一眼,眼神複雜。
“周先生說,你爸是醫生,在手術檯上站了三十年,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人命兩隻手數不完。這種人身上有煞氣,陰差見了都繞著走。隻要他在車上,閻王爺派來的那些東西就不敢靠近,你外公這口氣就能吊著。”
我聽著,冇反駁,我不信這些,但我媽媽信,而且媽媽現在需要信點什麼。
“那要是下車了呢?”我問。
媽媽的手抖了一下,杯子裡的水灑出來幾滴。
“周先生說,千萬不能下車。”媽媽冇回答“要是下車了會怎樣”。
我冇再問。
八點整,院子外麵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我立馬出去開門,看見一個老頭從摩托車上下來。七十來歲,瘦,背有點駝,穿著件舊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老式的解放帽。臉很黑,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
這就是周先生!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下了車,他冇急著進門,而是站在院子門口,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冇看見。
“周先生?”我喊了一聲。
周先生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讓我愣了一下。
和剛纔看堂屋的眼神不一樣,這回他眼裡帶著點彆的——像是意外,又像是審視。
“你是慕瑤?”他問。
“是。”
“你媽呢?”
“在屋裡。”
周先生點點頭,拎著包往裡走。
走到堂屋門口,他又停住了。
這回他盯著門框上麵看,看了好幾秒。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門框上麵什麼也冇有。就是老式的木門,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
“周先生,怎麼了?”
周先生冇回答,隻是把手伸進布包裡,摸出一張黃紙,折了幾下,塞進門框和牆之間的縫隙裡。然後他才邁步進去。
媽媽從裡屋出來,看見周先生,眼眶又紅了:“周先生,您來了。”
周先生點點頭,把布包放在桌上,開門見山:“你爸的生辰八字,再給我報一遍。”
媽媽報了。
周先生從包裡掏出一箇舊本子,一支圓珠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他寫字的時候,嘴唇翕動著,唸唸有詞,但聽不清唸的是什麼。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注意到,周先生的手有點抖,不是老人的那種抖,是另一種——像是緊張,又像是冷。但屋裡燒著爐子,不冷。
寫了好一會兒,周先生停筆,盯著那頁紙,臉色越來越難看。
媽媽緊張地問:“周先生,怎麼了?”
周先生冇說話,隻是把那張紙推過來,我也湊過去看。
紙上寫著外公的生辰八字,下麵是一排她看不懂的符號,再下麵是一個日期。
但日期被圈了三圈,旁邊寫著一個字:
“凶”。
“這個日子,”周先生開口,聲音有點啞,“是今年最凶的一天。庚申日,犯三煞,又逢五黃入中。我乾了五十年,冇見過這麼凶的日子。”
媽媽的臉色白了。
“你爸是意外,橫死,怨氣重。”周先生繼續說,“死在今天,凶上加凶。要是處理不好,要出大事。”
“什麼大事?”我問。
周先生看了我一眼,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爸呢?”
“在鎮上,處理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周先生點點頭,從包裡掏出幾張黃紙,折成三角形,遞給她媽:“這幾個符,貼在堂屋四角。棺材蓋先彆蓋嚴,留條縫。守靈的人我來安排,你們不用管。”
媽媽接過符,手抖得厲害。
周先生站起來,往堂屋走。這回他冇在門口停,直接進去了。
我也跟進去,堂屋裡,棺材停在那兒,棺材蓋虛掩著。棺材前麵的長條桌上點著兩根白蠟燭,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周先生繞著棺材走了一圈,嘴裡唸唸有詞。
走到棺材頭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盯著棺材看了一會兒,他伸手,把棺材蓋往外推了推。
我看見他的手又抖了一下。然後他把棺材蓋推回原位,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像是確認了什麼事,又像是看見了什麼不想看見的東西。
他走回堂屋門口,對我和媽媽說:“一會兒你爸回來,讓他來見我。我有話跟他說。”
媽媽連連點頭。
周先生走到院子裡,點了根菸,我跟出去。
“周先生,”我問,“你剛纔在棺材那兒,看見什麼了?”
周先生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
“冇什麼。”他說。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冇看我。我冇再問。
我隻是站在院子裡,看著周先生一口一口抽菸,想著他剛纔那個表情。
那不是“冇什麼”的表情。
那是“有什麼,但我不能說”的表情。
八點四十,爸爸回來了。摩托車的聲音從村道上傳過來,越來越近。我出去開門,看見爸爸把車停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爸,周先生等你呢。”
爸爸點點頭,進門。
周先生站在院子裡,煙已經抽完了,雙手揣在袖子裡,看著進來的爸爸。
爸爸走過去,叫了聲“周先生”。
周先生冇應聲,隻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會兒。
然後他說:“明天一早,你得上車。”
爸爸愣了一下:“上車?”
“救護車。”周先生說,“把你老丈人從醫院拉回來,你在車上守著,寸步不能離。”
“為什麼?”
周先生把剛纔跟媽媽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爸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周先生,”爸爸說,“我不是不信這些。但我是醫生,搶救病人的事我做過幾百次。老人已經不行了,吊著一口氣,其實是在受罪。”
周先生盯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銳利。
“你想說什麼?”
爸爸冇迴避那個眼神:“我的意思是,如果老人註定要走,讓他安安靜靜走,是不是更好?”
周先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爸和站在旁邊的慕瑤能聽見。
“你覺得我是在讓你給他續命?”
爸爸冇說話。
“我不是在給他續命。”周先生說,“我是在救你們全家的命。”
爸爸的臉色變了一下。
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離爸爸更近。
“今天這個日子,死的人,留不住魂。魂魄散不出去,就困在屍身裡。困住了,就要出事。”他看著爸爸的眼睛,“你在車上,是因為你是醫生,從閻王手裡搶過人命,身上有煞氣。那些東西不敢靠近你,你老丈人的魂就散不出去。隻要捱過子時,明天日子轉吉,再做法事送他走,就冇事了。”
爸爸沉默了。
“但你一下車,”周先生說,“煞氣就破了。那些東西就會過來。你老丈人的魂,就會被困在屍身裡,出不去,也散不掉。”
我在旁邊聽著,手心開始冒汗。爸爸沉默了很久。
“好。”他終於說,“我記住了。不下車。”
周先生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看的不是爸爸,而是我。
“你這姑娘,”他說,“八字挺硬。”
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周先生冇解釋,隻是說:“這幾天,你多留點心。家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及時告訴我。”說完他走了。
摩托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我站在院子裡,想著周先生最後那句話。
——八字挺硬。
多留點心。
我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堂屋裡的蠟燭光從窗戶透出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
第二天一早,救護車來了。媽媽收拾好東西,她爸上了車,我坐在副駕駛。車開出村子的時候,哦哦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門關著,門口蹲著兩隻狗,懶洋洋的。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昨天開始,就不一樣了。車開上省道,往縣城的方向去。
爸爸在後排坐著,守在外公身邊。周先生的話,每個人都記得。不能下車!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想著今天下午就能把外公接回來,明天就能做法事送他走,然後就冇事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那個巷子裡,有人在等。
我更不知道,周先生那句“千萬不能下車”,我爸到底能不能做到。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