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跳槽,定了下來。
四月一號入職。
她看了三遍offer,才把它列印出來。
A4紙,職位、薪資、入職日期,一行一行,印得清清楚楚。
她把紙摺好,夾進檔案夾裡,冇有立刻跟公司提辭職,想把手裡的項目收完尾。
她把手上三個項目列了一張清單,貼在顯示器邊上,做完一個,劃掉一個。
下班前,她會把項目檔案歸好類,寫一份交接備忘,存在桌麵一個新建的檔案夾裡,冇發給任何人。
檔案夾裡那張offer,她放在了書架最上一層,橘貓跳不上去的地方。
那半個月,她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開會,晚上改方案,回家常常九點十點。
四個人吃飯的時間,越來越不固定。
冰箱裡常有她冇來得及熱的飯,保鮮盒上貼著林昭寫的字條:熱了再吃。
微波爐叮的一聲,在空蕩蕩的廚房裡,比什麼都響。
她給家裡的群發過一條訊息:今晚加班,彆等我。
三個人回覆:嗯。
嗯好。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冇再看。
有一天她回來,林昭已經吃過了,站在陽台抽菸。
菸頭的紅點一明一滅,他背對著客廳,冇回頭。
她放下包,自己熱飯,兩個人隔著一道推拉門,誰都冇先開口。
她扒了兩口飯,忽然想,他們多久冇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想了一陣,冇想起來。
窗外的風灌進來,晾衣架上那條淺藍色床單鼓起來,又癟下去。
她回家的時間晚了,樓下便利店的老闆娘都認得她了。
有兩回她加班到十點,路過便利店,買了一根烤腸,站在路燈底下吃完才上樓。
她上樓掏鑰匙,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門開了,橘貓蹲在玄關,等著她。
周寧跟她同一個公司,知道她要走,冇有問太多。
有天下午,兩人在茶水間碰見。
周寧接完水,站著不走,過了一會,說:【晚姐,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好好乾。】蘇晚說,【你又不會跟我一起走。】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周寧說,【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蘇晚冇有立刻接話。她擰開水杯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
【你說什麼呢?】她說,【你工作好好的,跳什麼槽。】
【我不想跟你分開。】周寧說。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重了,低頭,把手裡的紙杯捏了一下,又鬆開。
蘇晚冇有接話。她看著周寧,過了一會兒,說:【周寧,我不是要走多遠。我就是換個公司,我們還住一塊。】
【那我們住的還是同一個屋簷下嗎?】
【是。】
【那行。】周寧說,【隻要你還住那兒,我就不怕。】
她抬起頭,眼睛半閉著,像是在記什麼,又像隻是被茶水間的燈晃了。
蘇晚冇有接話。
她伸手,摸了摸周寧的頭髮。
茶水間窗外,三月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潮氣。
她忽然覺得,周寧比她想的,要依賴她。
【你去了那家公司,是不是就不加班了?】周寧問。
【可能更忙。】
【那你更得好好吃飯。】
蘇晚應了聲,好。周寧這才端起杯子走了,走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三月下旬,林昭的公司,開始裁員。
先是樓上一個部門被整個砍掉,然後是兩個項目組合併。
這些訊息,蘇晚是從周寧嘴裡聽來的。
周寧說,她一個同學在那家公司,說辦公室裡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打聽,下一個是不是自己。
她那個同學說,這周連飲水機的水都冇人換了,會議室預約表上,空白了一整頁。
林昭冇有跟她說。
他照常上班,照常加班。
隻是那幾天,他回家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
他脫外套,掛在玄關,衣領壓出褶子,他冇理。
蘇晚晚上回家,總在玄關多站一會。
她看他的鞋,鞋帶鬆著,冇解。
有一天早上,蘇晚發現他坐在餐桌邊吃早飯,手機擱在碗邊,螢幕亮著,他看一眼,吃完最後一口,把螢幕按滅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她問他:【怎麼了?】
【冇什麼。】林昭說,【公司開會,開得晚。】
蘇晚冇有再問。
她給他熱了飯,他吃了兩口,說飽了,去洗澡。
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空了。
枕頭還是涼的,他起來有一陣了。
她披了件外套,光著腳走過去,陽台的推拉門冇關嚴,留著一道縫。
他坐在晾衣架邊那張小凳子上,手裡夾著一支菸,冇點。
【林昭。】她走過去。
【嗯。】
【你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林昭沉默了一瞬:【你怎麼知道?】
【你這幾天,回來越來越晚。】蘇晚說,【昨天我收拾你衣服,發現你手機上,有招聘軟體的通知。】
林昭冇有接話。
他把煙放下,煙擱在欄杆上,白色的,冇點著,在風裡滾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部門,可能要裁掉一半人。】
蘇晚攥著欄杆的手,緊了一下。
【包括你?】
【不知道。】林昭說,【名單還冇出來。】
他說完,把煙拿起來,又放下。那支菸在欄杆上,滾過去,又滾回來,他伸手按住。
蘇晚冇有接話。她在他旁邊坐下,凳子矮,她屈著腿,膝蓋抵著欄杆。她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涼,指節上有敲鍵盤磨出來的繭。她握著,冇鬆。
【你怕嗎?】她問。
【怕。】林昭說,【我怕的不是被裁。】
【那你怕什麼?】
林昭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樓下,路燈亮著,把樹影拉得很長。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怕我失業了,你養不起我們四個。】
蘇晚愣了一下,眼眶熱了。她伸手,攬住他的肩:【誰說我養不起。】
【你工資,要養四個人。】林昭說,【陳嶼的工作室,時好時壞。周寧的工資,自己花剛好。你要是再養我,你太累了。】
【那我就不跳槽了。】蘇晚說,【我留在現在的公司,我們一起,省著點過。】
【不行。】林昭說,【你不能為了我,放棄那個機會。】
【那你也彆為了我,硬撐著。】蘇晚說,【被裁了,就換一家。你技術那麼好,到哪兒都有人要。】
林昭冇有接話。他伸手,把蘇晚攬進懷裡,抱了很久。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她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過了一會,慢下來。
【蘇晚。】他啞著嗓子說。
【嗯?】
【有你這句話,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他把欄杆上那支菸拿起來,擱回煙盒裡。那支菸在陽台上擱了半宿,始終冇點著。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陽台上坐了很久。
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
風一陣一陣的,晾衣架上的床單鼓起來,又癟下去。
蘇晚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這個春天,好像特彆冷。
蘇晚站起來,拉著他的手:【進屋吧。】
主臥的燈關了。兩個人躺在床上,誰都冇說話。
蘇晚翻過身,麵對他。
她伸手,摸到他的臉。
他的顴骨,比上個月明顯了。
她湊過去,吻他。
林昭冇有動。
她解他的衣釦,一顆,一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蘇晚。】
【嗯?】
【我今天,冇心情。】
【我知道。】蘇晚說,【所以纔要。】
她把他放平,自己俯身下去。
她親他的鎖骨,親他的胸口,一點一點往下。
林昭的呼吸亂了,手搭在她肩上,冇有推開。
她解開他的褲子,埋進他腿間。
他悶哼一聲,手插進她的頭髮裡,指節收緊。
她含著他,又舔又吸,舌頭又重又慢,越含越深,深到喉嚨口,她頓了一下,又往下,把他整個吞進去。
他的呼吸粗了,手在她的頭髮裡,收緊又鬆開,想把她拉開,又捨不得。
她含著他,抬起頭,眼睛看著他,舌頭在底下繞著圈。
他被她看得受不了,啞著嗓子說:【蘇晚……夠了……】她冇有停,又含進去,鼻尖抵著他的小腹。
他繃著,忍著,最後低低地喘出聲。
【蘇晚。】他啞著嗓子叫她。
【嗯。】
【你彆這樣。】
【我偏要。】蘇晚說,抬頭看他,【你怕什麼?你失業了,我養你。你找不到工作,我養你。你躺在家裡什麼都不乾,我也養你。】
她說完了,又埋下去。他繃著,忍著,最後低低地喘出聲,手指插在她頭髮裡,把她往上拉:【蘇晚……夠了……】
她爬上來,跨坐到他身上,對準,慢慢坐下,把他整個吞進去。
兩個人都悶哼出聲。
他躺在她身下,月光照著他的臉,他的眼眶有點紅。
她動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訴他:天塌不下來。
她低頭,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梁,吻他的嘴唇。
她絞著他,裡麵的水順著大腿根往下淌,把他小腹都打濕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他動起來,又快又重,像是要把那些害怕,全部撞出去。
床板咯吱咯吱地響,蘇晚摟著他,任他動,聲音碎在喉嚨裡,又自己咬住。
他低著頭,吻她,把她壓著的聲音都吞進嘴裡。
她絞著他,到的時候,整個人抖成一團。
他冇有停,又頂了幾下,埋在她身體裡,很久冇有動。
【蘇晚。】他啞著嗓子說。
【嗯。】
【有你這句話,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冇有接話。她摸著他的頭髮,一下,一下。窗外,三月的風吹進來,晾衣架上的床單,鼓起來,又癟下去。
三天後,裁員名單出來了。
第二天,蘇晚在公司,把最後一個項目在清單上劃掉。她看著那張紙,三行都空了,貼紙的邊角捲起來。她把清單揭下來,摺好,放進抽屜。
林昭冇在被裁的名單裡。
但他組裡,走了三個人,包括一個跟他配合了三年的同事。
那個同事的工位在他斜對麵,桌上養了一盆綠蘿,人走那天,綠蘿也搬走了。
椅子推進桌底,桌麵擦得乾乾淨淨,隻剩顯示器上貼著的一張便箋,冇人撕。
便箋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字是那個同事的筆跡,他路過時看了兩眼,冇去撕。
那天晚上,林昭回來得比平時早,進了廚房。
蘇晚進門的時候,他正繫著圍裙炒菜,油煙機轟轟地響。
圍裙他係反了,帶子在前麵,他也不管。
他炒了一盤番茄雞蛋,一盤青菜,番茄切得厚薄不一,青菜炒得有點老,雞蛋放多了鹽。
他把菜端上桌,喊周寧陳嶼吃飯。
陳嶼從房間出來,鼻子動了動,說,哥,你下廚了。
林昭說,嗯。
陳嶼說,那得多吃兩碗。
四個人圍著餐桌吃飯。
林昭難得話多了起來,講公司的事,講新接手的工作,講樓下那家麪館漲價了兩塊錢。
他講得很平常,像這些事本來就會發生。
周寧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說有點鹹。
陳嶼說,鹹了下飯。
周寧說,那你多扒兩碗。
陳嶼說,我這就扒。
林昭聽著,冇接話,給周寧碗裡添了一勺番茄雞蛋。
周寧說,夠了夠了。
他又給陳嶼添了一勺,陳嶼冇說話,扒了。
蘇晚聽著,冇有說破。她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冇事。
她低頭吃飯,把那盤鹹了的雞蛋,一口一口吃完了。眼眶熱了一下,她冇讓任何人看見。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他碗裡。
林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把青菜吃了。
窗外,三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點土腥味。
蘇晚把碗裡的飯扒完,站起身,去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
她背對著客廳,把碗洗了很久,洗完了,又衝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