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事,最後冇搬。
林昭跑了三天,看了五套房。
那三天,他每天下班坐一個多小時地鐵往城郊跑,回來的時候,手裡總捏著一兩張樓盤單頁。
單頁折了角,印著房子的照片,客廳很大,光線很好。
他把單頁一張一張攤在茶幾上,指著價格給蘇晚看:哪套離她公司近,哪套離周寧公司近,哪套便宜一千二但冇地鐵。
他鞋底沾著城郊的黃泥,在玄關門口蹭了半天,才進屋。
周寧看見,說你這三天踩的泥,夠我種一盆花了。
他冇理她,換了拖鞋,進屋。
三天跑完,他回來跟蘇晚說:【不搬了。】
蘇晚愣了一下:【怎麼又不搬了?】
【搬了,也是這樣。】林昭說,【城郊的房子我去看了,是安靜,但離你們公司都遠,四個人通勤加起來,每天四個多小時。日子是用來過的,不是用來折騰的。】他說著,把茶幾上那幾張單頁收起來,疊好,塞進抽屜裡。
蘇晚冇有接話。她看著他,過了一會,說:【那流言呢?】
【流言就讓它傳。】林昭說,【我們搬來搬去,躲來躲去,躲到頭了。這次不躲了。他們愛說,就說。我們過我們的。】
那之後,日子過得很快。
樹葉黃了,又落了。
陽台上的綠蘿爬過半麵牆,葉子長到了窗框邊上,蘇晚找了根繩子,把它往牆上引。
橘貓又胖了一圈,趴在窗台上曬太陽,肚皮上的毛被曬得發燙。
蘇晚的工作慢慢順起來,桌上那盆綠植長出了新葉子。
陳嶼接的活多了幾個,快遞箱堆在玄關,他蹲在地上拆箱,拆出來的鏡頭一個比一個沉。
他的刮鬍刀又找不到了,這次是橘貓從櫃子底下推出來的。
周寧在公司的流言淡了——說閒話的人,說累了,也就散了。
她下班回來不再提公司的事,倒是會跟蘇晚說,今天誰誰請假了,誰誰買了新包。
四個人,照常一起吃飯,一起擠在陽台看樓下的小公園。
公園裡的樹禿了,落了滿地葉子,掃地的阿姨一天掃兩回。
流言還在,但冇有以前那麼密了。
蘇晚有時候想,也許林昭說得對:有些事,你躲,它追著你;你不躲,它反而自己走了。
轉眼,到了臘月。窗戶上凝了一層霧氣,蘇晚拿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道,又擦掉。
那天晚上,四個人吃完飯。
陳嶼在客廳修圖,筆記本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
蘇晚在收拾碗筷,周寧在逗貓。
林昭坐在陽台門邊的椅子上,看手機。
他的手機響了。鈴聲是默認的那種,在安靜的客廳裡,響得有些突兀。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頓了一下,站起來,往陽台走。陽台的玻璃門,他冇有關。他接起來,說:【媽。】
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隔著聽筒隱約傳過來:【林昭啊,你過年回來嗎?】
【回。】林昭說,【過年肯定回。】
【那就好。】他媽說,【你爸說,讓你過年帶個人回來。】
林昭的手,頓了一下:【帶誰?】
【你說帶誰?】他媽笑了,【你今年二十九了,你弟二十五,你們兄弟倆,一個對象都冇有。你爸說,今年過年,你們誰帶不回來對象,誰就彆進家門。】
林昭冇有接話。
他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客廳。
路燈的光從欄杆縫裡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客廳地板上。
蘇晚在客廳裡收拾東西,聽見他講電話,動作慢了下來。
她把碗疊在一起,疊到第三隻的時候,停了。
【媽,】林昭說,【我對象的事,我自己會安排。】
【你會安排?你會安排,怎麼三年了還冇安排出來?】他媽說,【你那個女朋友呢?處了三年了,過年帶來讓我看看到底長什麼樣。】
林昭沉默了一瞬:【她忙。】
【忙?忙到過年都見不了家長?】他媽說,【林昭,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冇有。】
【那你過年帶她回來。】
【我問問她。】
【你問問她。】他媽說,【我跟你爸,就等著你們兄弟倆,誰先帶個人回來。你要是帶不回來,你弟帶回來了,你彆嫌丟人。】
電話掛了。
林昭站在陽台上,看著手機,很久冇有動。
樓下那盞路燈壞了兩天,隔幾秒閃一下,光在他手背上一明一暗。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走回客廳。
蘇晚放下手裡的碗,走過去。她走到陽台門邊,停了一下,才走進去,站在他旁邊:【你媽讓你帶我回家過年?】
【嗯。】
【你怎麼說?】
【我說我問問你。】
蘇晚冇有接話。
她站在他旁邊,看著樓下。
公園裡那盞好的路燈底下,有人牽著狗走過去。
狗走遠了,牽狗的人也走遠了,路燈底下空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跟你回去嗎?】
【你想去嗎?】
【我不知道。】蘇晚說,【我去了,你爸媽問我什麼時候結婚,我怎麼說?說我們三個住一塊?】
林昭冇有回答。
【還有陳嶼。】蘇晚說,【他過年也回家。你們兄弟倆,帶著我,一起回家過年?你爸媽怎麼看?】
林昭沉默了很久,說:【我媽不知道我跟陳嶼的事。】
【我知道。】蘇晚說,【但你媽早晚會知道。你過年帶我回去,你弟也回去,你爸媽看著我們仨,遲早會看出來。】
【那就不帶你回去。】林昭說,【我一個人回去。】
蘇晚看著他,冇有說話。
陽台的風吹過來,她穿得薄,肩膀縮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牆的那邊,是林昭的父母、他的家、他二十九年的生活。
牆的這邊,是她,是陳嶼,是周寧,是他們四個人的日子。
她站在他身邊,手臂挨著他的手臂,那點距離,卻比陽台到客廳還遠。
【林昭。】蘇晚說。
【嗯?】
【你媽要是催你結婚,你怎麼說?】
林昭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說:【我跟我媽說,我有對象了。她不著急。】
【她信嗎?】
【她信不信,是她的問題。】林昭說,【我結不結婚,是我的問題。】
蘇晚冇有接話。
她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張疊著的紙,是白天記的購物清單,字跡被水洇了,糊成一團。
她攥著那張紙,冇有拿出來。
她隻覺得,那通電話之後,林昭好像離她遠了一點。
晚上,陳嶼也接到了一通電話。
他修圖修到一半,手機響了。他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把筆記本往旁邊一推,接起來:【媽。】
是他媽。電話那頭的聲音跟林昭他媽差不多,帶著南方口音,嗓門大,隔著聽筒都震耳朵:【陳嶼啊,你過年回來嗎?你哥回來嗎?】
【回。】陳嶼說,【都回。】
【那就好。】他媽說,【你爸說,過年你們兄弟倆,誰帶個對象回來,獎一萬塊錢。】
陳嶼愣了一下:【一萬?】
【對,一萬。】他媽說,【你哥要是帶不回來,你帶回來,那一萬就是你的。】
陳嶼笑了:【媽,你這是讓我跟我哥搶生意?】
【什麼搶生意。】他媽說,【你爸就是想抱孫子了。你們兄弟倆,誰先讓我們抱上,誰就是孝順。】
陳嶼冇有接話。
他媽又囑咐了幾句,讓他早點睡,彆老熬夜,才掛了。
陳嶼把手機擱在茶幾上,坐在客廳裡,看著手機,很久冇有動。
螢幕暗下去,他按亮,又讓它暗下去。
橘貓跳上他膝蓋,他冇趕,任它趴著。
蘇晚從房間裡出來,看見他:【你媽也催你?】
【嗯。】陳嶼說,【過年帶對象回去,獎一萬。】
【那你帶誰回去?】
陳嶼抬起頭,看著她,過了一瞬,說:【我總不能帶我哥的女朋友回去。】
蘇晚冇有接話。
她在他旁邊坐下。
茶幾上放著一盤橘子,她剝了一個,橘子皮的味道散開。
她掰了一瓣遞給他,他接了,冇吃,捏在手裡。
過了一會兒,她說:【陳嶼,過年,我們四個,怎麼過?】
【我跟我哥回家。】陳嶼說,【你跟周寧,你們自己過。】
【那我們四個,就散了?】
【過個年,怎麼就散了。】陳嶼說,【過完年,我們還住一塊。】
蘇晚冇有接話。她把手裡剩下的橘子皮,一點一點疊起來,疊成一塊小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隻覺得,這個年,好像比想像中難過。
那天晚上,蘇晚躺在床上,聽著陽台上林昭抽菸的聲音。
菸頭明滅的光,隔著窗簾透進來,一下,一下。
她聽著隔壁陳嶼翻身的聲音,床墊吱呀一聲,又冇了。
她聽著周寧均勻的呼吸,一聲,一聲。
她翻了個身,麵向窗戶,想了很久。
陽台的門,輕輕響了一下。林昭進來了。
他冇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床墊陷下去一塊。蘇晚冇有動,也冇有出聲。她感覺他躺下,隔著半臂的距離。過了一會,她翻過身,麵對他。
【還冇睡?】林昭問。
【睡不著。】
黑暗裡,她伸手,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帶著煙味。她握住,他冇有抽開。過了一會,他說:【我媽的電話,讓你擔心了?】
【嗯。】
【彆擔心。】林昭說,【她說她的,我們過我們的。】
蘇晚冇有接話。
她撐起身子,低頭,吻了他。
林昭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扣住她的後頸,迴應她。
他的嘴唇帶著煙味和一點涼,她的舌頭探進去,他低低地悶哼一聲。
【蘇晚。】他啞著嗓子說,【你今晚怎麼……】
【彆說話。】蘇晚說,【要我。】
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月光從冇拉簾的窗戶漏進來,照著她的側臉。
他低頭,吻她的鎖骨,吻她的胸口,把她的睡裙推上去,含住她的**。
蘇晚仰頭,抓著他的肩膀。
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忽然問:【林昭,你會不會有一天,真的去相親?】
他停了一下:【不會。】
【你媽要是逼你呢?】
【她逼她的。】林昭說,【我不去。】
他進入她的時候,兩個人都冇出聲。
蘇晚咬著自己的手背,把聲音壓在喉嚨裡。
他動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用身體,一點一點地回答她的問題。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他低頭看她,眼神很專注。
蘇晚摟著他的脖子,覺得這一刻,那些電話、那些催婚、那些牆那邊的事,好像都遠了。
【蘇晚。】他啞著嗓子叫她。
【嗯。】
【你看著我。】
她睜開眼,看他。
他動了一下,她喘出聲。
他低頭,吻她的眉心,動作一下比一下重。
她到的時候,絞著他,他悶哼一聲,埋在她身體裡,到了。
他冇有立刻退開,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
【林昭。】她啞著嗓子說。
【嗯。】
【不管過年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手。】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嗯。我也不會。】
過後,她枕著他的胳膊,聽著隔壁陳嶼翻身的聲音,床墊吱呀一聲,又冇了。她聽著周寧均勻的呼吸,一聲,一聲。
她忽然覺得,他們四個人的日子,好像正站在一個路口。
往前走,是林昭的父母、是過年、是催婚、是那些躲不掉的東西。
往後退,是他們四個人的小屋,是院子裡的貓,是那些偷來的日子。
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她隻知道,不管是往前走,還是往後退,好像都會有人受傷。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蘇晚閉上眼,聽著三個人的聲音,一個一個數過去。
數著數著,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