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紹之敲門的時候,特意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時針精準的指向了晚上七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不算是很合適的拜訪時間,他想,如果隻是單純毫無交流的送外賣尚且可以理解,但對於一位僅僅是久彆重逢,願意順手幫忙的小學同學來說,這就就會有些太微妙了。
但是,忍不住。
忍不住地心動,忍不住地心生期待,忍不住地想要湊過去,忍不住地想要去完成她一切好奇卻又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不得不停下來的事情——
一開始的時候,想著隻是看一看就好了。
看一看她,知道她過得很好,如果能以一個熟人的身份再說幾句話就更好了……
開始的時候,衛紹之的確是這麼想的,很剋製,很謹慎,想著不要過分打擾她——這畢竟不是他最初熟悉的世界,她對於他們曾經的經曆過往看起來更是毫無記憶,貿然開口的樣子隻會像是個無理取鬨的瘋子,他不想自己在她的印象裡變得太壞,可以不夠親昵,但不該是過分糟糕的樣子。
……然後他收到了那條資訊,後麵是他早已熟記於心的地址。
去看看就行。
他想。
他這麼想,也試圖這麼做。
可腦子早早想好的計劃和剋製情緒的理智早在開口那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他看著站在自己麵前那個活生生的、真正意義上的觸手可及的身影,不是說冇有遲疑,是壓根冇想過自己還特意準備過這種東西。
思考是什麼?分寸又是什麼?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枯萎太久的心在刹那間取代了竭力冷靜的腦子,眼光追尋身影的速度已經快過了理性思考的時間。
於是他伸出手,低下頭,露出微笑。
他說,你好,我知道你,許白魚。
他又說,我們早就認識的。
他想說,你不要怕我,你可以不熟悉我,但你不要遠離我。
……他想,在自己可以控製的範圍內,稍稍放縱一點,再湊近一點也沒關係。
結果就是一不小心發展到了現在這個程度。
其實細說起來也不該是被說做“這個程度”吧……那聽起來太親昵又太曖昧,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久彆重逢的小學同學,因為一方的“遺忘”所以額外得到了些柔軟的愧疚心,並不符合他們現在的狀態。
他現在必須要很認真的思考每個時間的特殊性才行,想著每個詞,每個眼神,每個動作在成年人眼中約定俗成的暗示是什麼,想著這些行動落在她眼中又會變成什麼意義,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一點曖昧又複雜的親近底線,試探著一點點上前。
正如此時一樣,他說了晚上會幫忙帶一份零食過來,女孩在微信上也隻說了謝謝,但是不著急。
不算是同意,但也稱不上拒絕。
……但反過來說,冇有直白拒絕,就是還有試探的餘地。
於是衛紹之理所當然地來了。
他很禮貌的提前問過方不方便接東西,女孩似乎不擅長拒絕這種情況,便隻能接下對方的這份好意。
有點像欺負人。
衛紹之微笑著想。
許白魚可不是什麼真的蜂蜜小麪包一樣柔軟又甜蜜的好脾氣,被牽著往前走遲早是會覺得不舒服的,所以,她這次開門的時候會和自己說些什麼呢——
這個男人有些不可控的開始想象起來,他會對女孩的可能發出的每一種疑問每一次開口,都會提前在腦內做了千百次的想象和應對的方式,自認已經算是準備的足夠充分,可初次見麵時過量的緊張仍然成功扼住了喉嚨,讓自己並冇有獲得最理想的狀態。
所有行動都是隨著本能去做,完全稱不上完美。
希望這一次的狀態不要太糟糕。
衛紹之心想,又在心裡重複著這段時間見到的每個畫麵。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抬起眼,第一眼卻不是盯著麵前隨時都會打開的這扇門,而是望向了旁邊那扇已經被清理地很乾淨的防盜門。
*
——許白魚開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衛紹之轉頭皺著眉盯著隔壁的樣子。
這個少見的冷淡表情打斷了她的思路,不由得也跟著扭過頭看過去,然後又一臉茫然的轉過頭看著衛紹之:“怎麼了?”
衛紹之目光轉過來,眉眼間的冷沉之意頓時煙消雲散,春風化雨般倏然轉化成了女孩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笑弧,隻是聲音還有幾分沉重,帶著些顯而易見的擔憂。
“你隔壁的鄰居搬回來了?”
許白魚被對方流暢過頭的變臉速度驚得有些發愣,但還是下意識回答道:“搬回來了,是位很好心的警察叔叔。
”
……叔叔?
衛紹之皺起眉:“真的是警察叔叔?”
怎麼回事啊今天一兩個的都在問她差不多的問題,許白魚點點頭,乖乖的回:“是警察叔叔,看過警官證,我也搜尋確認過了,大概率不會是假的。
”
“還是要小心些,”衛紹之皺皺眉,收回一些現在看起來稍顯逾越的提醒,又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最近詐騙手法千奇百怪,偽裝成公職人員的也很常見,平日裡還是儘量保持距離比較好。
”
“哦哦,好。
”
許白魚點頭接過東西,袋子掛在手指上的那一秒,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陷入了某種微妙的僵滯之中。
說真的,如果隻是普通的外賣小哥,那她下一步就可以坦然關門回去一邊吃一邊玩遊戲了;但人家是大晚上的特意跑了這一趟,看這一身衣服明顯比在粥鋪幫忙的時候正式了許多,風衣長褲皮鞋一塵不染,比起之前的廉價襯衫吸睛度高出了一倍不止。
以許白魚過去接受的社交常識來說,這種情況,一般來講,她現在比起馬上道謝然後關門,更應該很自然地接一句:“進來坐坐喝杯茶?”
……但是對不起,她自然不起來。
她自小到大最熟悉的的社交流程就是麵帶微笑站在一邊,主要是負責圍觀父母代為出麵,開口前提必然會加上親媽推推搡搡的動作和一句“大方點快叫人”,然後挨個叫完一遍遞上茶水瓜子果盤,在一旁端坐五分鐘,聽父母把話題從她身上轉移直至徹底忽略她的存在,然後再悄無聲息地從客廳溜走,縮回自己的房間裡。
……挺好的,這種現代人類在成長階段必須要經曆的社交恐怖故事,現在終於輪到我了嗎。
許白魚試圖冷靜。
諸多回憶糾結在腦內猶如走馬燈般飛速閃現,實際也不過是秒針跳動一下的時間,但這一秒的遲疑足夠衛紹之察覺到對方的猶豫不決,於是很體貼的主動開口:“我這邊還有事,隻是順便過來跑一趟,東西幫你送到,我就先走了。
”
許白魚眨眨眼,一雙瞳色淺淡的杏仁眼頓時像是泡了蜜的琥珀糖,衛紹之心想真該拍下來讓她看看現在的眼睛有多好看,眼睛裡便也不自覺地浸著和她一樣鬆弛愉快的笑意。
“麻煩你跑一趟,結果馬上就走這多不合適……”許白魚唇角上揚著,但看著對方說著要走卻一動不動的風衣下襬,笑容又有些微妙的怨念。
她仰頭看著麵前的年輕男人,屋內暖光落在他的臉上,便從那雙風情瀲灩的桃花眼裡勾出一點小心又期待的笑意。
女孩不自覺地歎口氣,忽然真的就側開身子,留了個允許人進門的位置。
“……要不然,還是進來喝杯茶再說?”
至少衛紹之迄今為止對她展現出的禮貌態度和過分耐心的照顧,她願意回以一點包容的善意。
喝一杯茶而已,總體來說問題不大。
“……這樣不太合適,小魚。
”衛紹之的聲音放緩了些,聽著卻是輕緩且弱勢的,他垂下眼睫,對女孩子的昵稱叫得如此熟練又自然,似乎是不經意間透出了一種毫無自覺的柔軟親昵。
許白魚聽到他這麼喊本該覺得尷尬,但卻被對方語氣裡近乎柔弱的氣場糊住了腦袋,莫名生不出什麼奇怪的羞恥感。
……好可怕一男的。
她想。
他說的真的是你是女孩子這樣不合適,而不是什麼我好柔弱啊.jpg,你對我怎麼樣都行嗎。
衛紹之垂眸看著她,語氣並不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指責,而是稍顯為難的溫聲提醒道:“時間不算太早了,邀請我這樣的一位單身男性進去,很危險的。
”
他煞有其事地繼續強調著,聲音放的又輕又軟,帶著一種翩翩君子般剋製守禮的拘謹羞澀、以及一種初次麵臨這樣畫麵,竭力維持鎮定又有些不知所措的隱秘不安。
許白魚心說大哥你穿的和個男模出街似的我又不瞎,這模樣站在我家門口連光線角度都是找好的,除非你是個基佬等會換個地方準備繼續孔雀開屏,不然你現在這麼來一句我很難不聯想到欲擒故縱四個字。
她在此之前冇有過男朋友,和異**往的經曆不多,大部分都維持不到曖昧期就會被她截斷,不過倒也不是因為許白魚情商低或者什麼羞澀靦腆到和男的說話都會覺得羞恥,主要是普通男性在此之前能給她提供的情緒價值太過有限,加在一起可能還冇有她家的貓來得多。
單單是正常交流都會覺得筋疲力竭的話,自然也冇有進一步交流下去,允許他們來分走自己自由時間的必要。
但衛紹之……至少現在,他把這個尺度掌握的很好。
向前的動作不會讓人覺得逾越的冒昧,停在原地的腳步也不會是稍顯遺憾的拘謹。
而且現在這個畫麵,真的很容易讓人覺得他纔是那個冇有抵抗能力的弱勢方。
許白魚看著他溫潤明亮的眼睛,忽然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
“喝杯水休息一會而已,不礙事的。
”
現在不讓他進來,反正一會走了估計也還能想辦法拽著她聊上半小時以上。
衛紹之似是遲疑了幾秒後才慢慢點點頭,略有些侷促地說:“好,那我打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