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司寧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她翻身坐起,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瓷瓶——還在。體內的業火暫時平息,昨夜那場詭異的幻覺也冇有再出現。但她知道,那枚銅錢帶來的衝擊遠未結束。
“司姑娘,閣主在前廳等您。”青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司寧應了一聲,迅速洗漱更衣。鏡中的少女眉眼精緻,卻麵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這具身體不過十四歲,卻已經經曆了活埋、業火焚身、以及一場跨越生死的幻覺。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謝淵已經坐在前廳用茶。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白髮用一根墨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夜精神了些,但那種病態的蒼白依舊揮之不去。
“睡得如何?”他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掃過。
“比棺材裡好。”司寧在他對麵坐下,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糕點。
謝淵嘴角微揚,冇有接話。青硯端上一碗熱粥,司寧道了聲謝,三兩口喝完。
“大理寺卿沈鶴亭,是朝中少數幾個還肯賣天機閣麵子的人。”謝淵站起身,“此案牽涉甚廣,我們需要從他那裡拿到更多的卷宗。”
“他知道這案子的內情?”
“知道一些,但不敢查。”謝淵的語氣平淡,“死的第一個人,是戶部侍郎的獨子。第二個人,是禁軍副統領的妻弟。而昨夜那具屍體…”
他頓了頓,看向司寧:“是太後的親侄子,禮部郎中崔衍。”
司寧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
太後的侄子,戶部侍郎的兒子,禁軍副統領的妻弟——這些人非富即貴,每一個都牽連著朝堂上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凶手專挑這樣的身份下手,要麼是瘋子,要麼另有所圖。
“你怕了?”謝淵看著她。
司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怕有用嗎?我現在是靠著你的藥活著,查案是唯一的出路。”
謝淵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兩人出了門,馬車已經在等候。車伕依舊是那個滿臉疤痕的佝僂身影,他見到司寧,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馬車穿過皇都的街道。這是司寧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世界的樣子。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茶樓酒肆鱗次櫛比,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行人衣著各異,有錦衣華服的富商,也有粗布短打的百姓。偶爾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差穿街而過,引來一片避讓。
看似繁華,卻暗藏殺機。
司寧注意到,街角巷尾隨處可見一些衣著襤褸的乞丐,他們的眼神空洞,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而那些路過的百姓,對此視若無睹。
“那些乞丐…”她低聲問。
“因果破碎之人。”謝淵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們或是被人抽走了命數,或是欠下了無法償還的因果債。魂魄不全,隻剩軀殼。”
“冇人管?”
“誰來管?”謝淵反問,“朝廷忙著爭權奪利,仙門忙著修煉飛昇,誰會管這些已經‘死’了的人?”
司寧沉默。
馬車在一座朱門大院前停下。門楣上掛著“沈府”二字的匾額,兩尊石獅威風凜凜。門口的守衛見到謝淵的馬車,立刻恭敬地迎了上來。
“謝閣主,沈大人已經在書房等候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小跑著出來,滿臉堆笑。
謝淵微微頷首,帶著司寧走進沈府。
沈府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處處透著富貴之氣。但司寧敏銳地注意到,那些巡邏的家丁護衛數量遠超尋常官宅,而且人人腰間佩刀,神色警惕。
大理寺卿沈鶴亭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鬚髮花白,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見到謝淵時,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謝閣主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沈鶴亭拱手行禮,目光落到司寧身上,“這位是…”
“我新收的弟子。”謝淵淡淡說道,“姓司,單名一個寧字。”
沈鶴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天機閣收徒極其嚴苛,近百年來不過寥寥數人。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女,竟然能入謝淵的眼?
但他冇有多問,將二人引到書房,屏退左右後,從暗格中取出一個上了鎖的木匣。
“這是崔衍的屍體被髮現時的詳細卷宗。”沈鶴亭將木匣推到謝淵麵前,壓低了聲音,“此事已經驚動了太後,限大理寺十日內破案。但…”他苦笑一聲,“這案子根本無從查起。崔衍死在自己的書房中,門窗完好,冇有任何外人進入的痕跡。他死前正在批閱公文,筆還握在手中。可他的內臟,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謝淵打開木匣,取出卷宗翻閱。司寧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崔衍,禮部郎中,二十八歲,無病史,無仇家。死亡時間在子時,被髮現時已經是次日清晨。死狀與其他幾名死者一模一樣——麵帶微笑,腹部塌陷,內臟消失。
卷宗中附了一張現場圖。司寧盯著那張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他的坐姿不對。”
沈鶴亭一愣。
司寧指著圖上崔衍的坐姿:“從桌椅的位置來看,他當時正在批閱公文。但一個人如果突然感覺不適,身體會本能地前傾或者後仰。但他的坐姿端正,甚至連手中的筆都冇有掉落。這說明…”
“說明他在死亡發生的時候,冇有任何掙紮。”謝淵接過話頭,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內臟在身體內部消融,這個過程必定痛苦萬分。但他卻一動不動地承受了這一切,要麼是被束縛了,要麼…”
“要麼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司寧說。
書房內一片寂靜。
沈鶴亭的臉色變了:“你是說,崔衍是自殺?”
“未必是自殺。”司寧搖頭,“但至少,他在臨死前冇有產生恐懼。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經曆死亡。”
謝淵合上卷宗:“崔衍死前見過什麼人?”
沈鶴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他死前那晚,去了一趟城西的‘醉仙樓’。”
“青樓?”謝淵挑眉。
“不,醉仙樓名義上是酒樓,實際上是…”沈鶴亭頓了頓,“是一個地下拍賣場。拍賣的東西,都不是明麵上能見到的。崔衍是那裡的常客。”
“拍賣什麼?”
“各種東西。”沈鶴亭的聲音更低了,“珍奇異寶,仙丹靈藥,甚至還有…”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活人。”
司寧心頭一緊。
“那種地方,大理寺為何不查封?”謝淵問。
沈鶴亭苦笑:“查封?那醉仙樓背後的主人,據說是宮裡的人。下官…得罪不起。”
謝淵冇有再說什麼,起身告辭。
出了沈府,司寧跟著謝淵上了馬車。車廂內安靜了片刻,謝淵纔開口:“你剛纔的表現,不像一個孤女。”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司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剛纔太投入了,前世法醫的職業習慣讓她下意識地分析案情,完全忘了這具身體的原主隻是一個被養父母虐待、大字不識幾個的孤女。
“我在清河村見過類似的事情。”她麵不改色地撒謊,“村裡有個巫醫,常給人看病。我偷偷看過他記的藥方。”
謝淵冇有立即拆穿她,隻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今晚,我們去醉仙樓。”他說,“既然崔衍死前去過那裡,那地方一定有問題。”
司寧點了點頭,暗暗鬆了口氣。
馬車繼續向前。司寧靠在車廂壁上,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崔衍的卷宗。坐姿端正,冇有掙紮,麵帶微笑,內臟消失——這些特征與清河村的五十三具屍體完全一致。
而所有的死者手中,都握著一枚因果錢。
那具現代解剖台上的千年女屍,手中也握著一枚。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聯絡?
馬車突然停下。
司寧猝不及防,身體向前傾去,被謝淵一把扶住。他的手掌冰涼,卻異常有力。
“怎麼了?”謝淵掀起車簾。
車伕啞叔沙啞的聲音傳來:“閣主,前麵有人攔路。”
司寧透過車簾的縫隙向外看去,隻見街道中央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身著一襲火紅勁裝,腰間掛著一柄長劍,長髮在風中飄揚。她的五官明豔動人,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意。
在她身後,還站著幾個同樣身著勁裝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個個佩刀帶劍,神色不善。
“謝淵!”女子揚聲喝道,聲音清亮卻帶著壓抑的怒火,“你躲了我三個月,如今總算肯露麵了?”
謝淵眉頭微皺,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這是誰?”司寧問。
“淩霜。”謝淵揉了揉眉心,“劍閣的大小姐,也是當朝大祭司淩墨的妹妹。之前因為一樁案子,和天機閣結了點梁子。”
“結了點梁子?”司寧看著外麵那殺氣騰騰的陣勢,“這可不像是‘一點’梁子。”
馬車外,淩霜已經拔出長劍,劍尖遙遙指向馬車。
“謝淵,你給我滾出來!我師兄被天機閣的人抓走,至今下落不明。你今天要是不給我一個交代,我淩霜今天就讓你知道,劍閣的劍有多利!”
謝淵歎了口氣,準備下車。
司寧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等等。”她盯著淩霜的臉,目光微微一閃,“她的眉心,有一條黑線。”
謝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神色驟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