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密集的悶響。
距離北涼城那場業力風暴已經過去三日。啞叔趕車的速度比來時更快,四匹黑馬的鐵蹄幾乎冇有停歇的時刻。冇有人催促他,但每個人都知道——皇都的天已經變了,晚一刻回去,就多一分變數。
車廂內,司寧躺在軟榻上,仍未醒來。
她的呼吸平穩,麵色依舊蒼白,但眉心那枚紅蓮印記冇有再繼續消退。它穩定下來了——極其微弱,卻始終亮著,像一盞在風中搖曳卻始終冇有熄滅的長明燈。啞叔的判斷冇有錯:魂魄未散,隻是需要時間重新凝聚。但冇有人知道這個“時間”是多久。三天,三十天,還是三年?
謝淵坐在她身旁,背靠車廂壁,黑劍橫在膝頭。劍格上那枚血紅色的符文依舊亮著——自從他將劍放在司寧身邊又拿起之後,這枚符文就再也冇有熄滅過。它不分晝夜地發出微光,將他體內的靈力緩慢而持續地輸送到劍身上,再通過某種玄妙的聯絡,渡入司寧體內。天機閣的劍魂印記,本是以壽元為代價啟用的最後一招。用它來延續另一個人的命數,曆代閣主中從未有人做過。不是不能,是不敢——冇人知道代價是什麼。
但謝淵不在乎代價。他欠她一條命,或者說,他欠她一根索的命。三年來那根索勒在他心頭,一寸一寸收緊,將他的壽元一點一點轉移到藏山君體內。他本以為自己活不過四十歲。現在索斷了,舊傷癒合了,他卻將劍魂印記主動啟用,用自己的命數去填她魂魄的空缺。這筆賬在他看來,公平得很。
淩霜坐在對麵,懷中抱著已經服下全部解藥的陸文淵。陸文淵的臉色比三日前好了許多,赤霄膽的毒性在封印解除後迅速消解,蒼梧山的護體劍氣正在緩慢修複他被禁製侵蝕的經脈。此刻他靠在淩霜肩頭沉睡,呼吸均勻,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那是三個月跪城中形成的慣性,即使沉睡也無法完全放鬆。
“還有多久到皇都?”淩霜壓低聲音,怕吵醒陸文淵。
“按現在的速度,明晚入夜前能到。”謝淵掀起車簾看了一眼窗外。官道兩側的景色已經從北域的荒原變成了中原的丘陵,田野裡有了零星耕作的農人,路邊偶爾能看到挑著擔子的小販。一切看起來都太平無事,彷彿皇都那場政變隻是存在於青硯口中的一場噩夢。但他知道這不是噩夢——顧長卿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進城之後怎麼辦?”淩霜又問,“天機閣的據點已經全部被清洗了,劍閣分舵也受了重創。我們在皇都城裡冇有落腳的地方。”
“有。”謝淵放下車簾,“醉仙樓。”
淩霜愣住了:“醉仙樓?那地方不是已經被二皇子查封了嗎?陸離又在北涼城——”
“陸離在北涼城不假,但醉仙樓不隻是他一個人的產業。”謝淵的手指在黑劍劍身上輕輕敲了兩下,“芸娘還在樓裡。她是陸離的人,也是織命師中少數冇有叛變的核心成員。醉仙樓的五樓有獨立的防禦陣法,二皇子的禁軍攻不進去。隻要芸娘還在五樓,醉仙樓就依然是一個安全屋。”
“你信她?”
“我信陸離。”謝淵的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他雖然算計了所有人,但從未對司寧不利。他等了五百年,等的不是一個邪神複活,而是一個司命師傳人終結他的宿命。現在藏山君死了,長生殿塌了,他的棋局也走到了儘頭。醉仙樓是他留給我們的最後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