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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明月 第391章

作者:蘇蘇的番茄醬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6-08 20:12:53

藍陵風確實很忙,自從昨日聽聞司馬明月出事的訊息後,便一刻未曾停歇,從小年美人宴的現場佈置細節到鼓點大小、再到甕中捉拓跋野、處置拓跋野及其餘黨,甚至是他親自動手清理戰場......親自過問開倉放糧的每一處細節,檢視府衙被火燒後的殘狀,部署修繕事宜;清點軍隊傷亡,安撫陣亡將士家屬……天剛矇矇亮,他便踏著晨露,走上臨州街頭,逐一檢視昨夜胡人破壞的地方。

這諸多細小之事,原本都該交代下屬去辦,可他沒有,他瘋了一般忙碌著,用瑣碎小事將自己的心口堵死。他不敢停下來讓自己喘息,生怕停下來失去摯愛的痛苦將他吞噬。

自小,他生活在活不過二十歲的魔咒中,無論他表現得多麼淡然,可內心懼怕死亡渴望活著。所以,他就到處求醫問葯,到處遊歷,用腳步拓寬生命,用經歷充實人生,可到底上天沒給他生門,死神依舊勒緊了他的脖子,無論他願不願意,月圓之夜越發致命的疼痛都如同催命的鬼,重重敲響著生命的破鍾。

就在他的生命開啟倒計時之時,是司馬明月闖入了他的生活,她原本隻是渡河逃婚的新娘,為了自由,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犧牲清白之身救治於他。

喘息的間隙,藍陵風會覺得呼吸都是疼的。司馬明月於他,早已不是救命的恩人,是他此生摯愛,是他黑夜的月光,白天的太陽。

可此時,太陽墜落,黑夜無光。他哪裏能停下來感受這絕望的窒息?

身邊人都清晰地察覺到大殿下的變化:往日張揚自負的少年郎,如今變得沉默寡言,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鬱。

即便是昨夜滅胡大勝,這位足智多謀的大皇子臉上竟沒有一點勝利之色、喜悅之情。他悲涼的眼眸如同一潭死水,早已失去昨日之前的那種談笑風生,而今隻剩機械般的麻木。

他明明是運籌帷幄的將軍,而今如同小兵一樣忙個不停,不眠不休地處理著臨州的一切事務。

“他這樣下去可不行啊!”江鳳鳴望著殿下步履匆匆的背影,滿臉擔憂地低聲和長水商量對策,“人總有體力耗盡的時候,這般連軸轉,遲早會拖垮!”

長水怎會不知其中利害,可主子是皇子,江鳳鳴勸不動,蕭益不知他與明月小姐的過往,無從勸起,其他人,誰敢勸?

“那可怎麼辦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月小姐於殿下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長水語氣沉重。不管是情人蠱作用,還是司馬明月是殿下的第一個女人,終歸她對殿下來說非同尋常。

而今這般情況,除非司馬明月死而復生,否則,誰又能將陷進痛苦中的殿下拉出來?

可京都的葬禮都已辦完。司馬明月意外身亡之案,蕭侯爺更是親自過問過,一一查問下來,終究不過是一場意外,那個讓主子心動的姑娘失足墜崖,落入江河之中,死無葬身之地。

主子為何來臨州,他這個做下屬的並非不知。而今,主子拚了命,演的戲最終成了空......思及此,長水也不知該怎麼辦,隻能茫然的望著主子背影,他多麼希望主子是一個薄情寡義之人,這樣就不用被悲情所困。

江鳳鳴何嘗不懂,他猶豫半晌,最終還是從袖中取出一包葯,偷偷遞給長水,小聲叮囑:“我一會兒去督辦安撫糧款之事,你寸步不離跟著殿下,等他回到客棧,就把這葯悄悄放進他的水裏,先讓他睡上一覺再說!”

“這……”長水瞥了一眼藥包,神色愈發不安。給殿下下藥,是死罪,無論這葯是何用途。

“你還有別的辦法嗎?”江鳳鳴反問。他知道長水為難,自己也很無奈,“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殿下把自己熬死?”

長水沉默了片刻,終究悄無聲息接過藥包。

藍陵風身後,跟著臨州最年輕的刺史寧青山,以及一眾府衙下屬,眾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在街頭,他每到一處,便仔細過問、逐一檢視,事無巨細地問詢解決事宜,安置之所等。

寧青山與藍陵風早在五年前便已相識。彼時,他尚不知這位四處遊歷的少年郎,竟是北齊的大皇子,隻覺得這少年意誌堅定,即便身有怪病,卻仍堅持踏遍四方,骨子裏藏著一股韌勁,性格又格外豁達,十分佩服。

他曾陪著這位少年郎一同遊歷,甚至去過塞外胡幫聚集地,見識過他鮮為人知的通透與孤獨。

可如今,他卻有些看不懂這位昔日好友、如今的殿下。他記得一個多月前殿下初來臨州之時的意氣風發,整個人和求醫遊歷時簡直判若兩人,殿下說他以前是身中劇毒,而今全然解除,因此他身上帶著少年郎君特有的鮮活和對滅胡的勢在必得。

這段時間,哪怕殿下以自身為誘餌,裝出一副沉溺美色卻不能人道的荒唐模樣,他的眼中亦閃爍著光芒。

可為何,今日的殿下這般反常?

“昨夜你家倉庫被胡人劫掠,損失嚴重嗎?”藍陵風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寧青山身上。

寧青山連忙回稟:“回殿下,損失不算嚴重。昨夜家父早有防備,劫掠的胡人人數不多,起初雖廝殺激烈,但很快便被我們擊退,並未造成太大損耗。”

“去看看。”藍陵風言簡意賅,轉身便朝寧家倉庫的方向走去。他對臨州的地形瞭如指掌,無需任何人帶路,便徑直向前走去。

寧青山下意識看了一眼長水,眼底滿是疑惑,卻不敢多問,隻能快步跟上。

長水亦是無可奈何,隻能默默跟在殿下身後,心中滿是忐忑。

抵達寧家倉庫時,寧青山的弟弟寧青仁正帶著下人,清理昨夜廝殺留下的血跡與狼藉。見寧青山與藍陵風前來,他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上前躬身行禮:“見過殿下,見過兄長。”

“爹呢?”寧青山問著,目光掃過倉庫四周的狼藉。

寧青仁回:“昨夜爹守倉庫時,不慎被胡人傷了腿部,我讓人將他送回家中包紮休息,暫無大礙。”

昨夜戰亂,寧家父子三人分工明確:父親守倉庫,護住家中糧食與牛羊凍品;兄長追隨殿下守護百姓;他則留在家中,護住家中女眷與府中基業。

藍陵風看著滿地狼藉沾染著血跡,腦中一陣眩暈,可他還是強撐著,吩咐寧青山:“投降的胡人,務必嚴加審訊,查清臨州境內是否還藏有胡族餘孽!”

他頓了頓,好似在做什麼決定,隨後又說:“另外,讓被俘的胡人手繪胡族地圖,仔細打聽清楚,如今胡族殘存的族群與部落還有哪些,是否與我們已知的資訊一致,不得有半分疏漏。”

長水一聽這話,腦袋瞬間嗡嗡作響,心頭大驚——主子這是打算主動出擊,直搗胡人老巢啊!

這萬萬不可啊!

出發前,陛下特意叮囑,殿下隻需守好臨州邊界,待到明年三月,草原復蘇、青草生長,草原有了生機,胡人見搶不到糧食,自會退回塞外,無需主動挑起戰事。

寧青仁忽然想起一事,連忙補充道:“殿下,兄長,還有一事。爹說,昨夜除了遭遇胡人,還遇到兩個奇怪的外鄉人,聽口音,並非臨州本地人。”

“爹說,他們並無惡意,甚至還救了他一命。不過,說來也奇怪,爹說救他的是一個姑娘,隻是這個姑娘身著男裝,好似認錯了人,拚命護他安全,最後是被她的護衛打暈了帶走的。”

“爹特意叮囑,讓我們多多留意,若是遇到,務必備上厚禮,登門致謝,報答救命之恩。”

藍陵風聽到“姑娘身著男裝”這幾個字時,眼前瞬間閃過司馬明月扮男裝的畫麵,可一想到司馬明月已經離世,他隻覺得心口像是被挖了一個血淋淋的洞,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些心底被他刻意壓製的思念與痛苦相互糾纏,如同怪獸一般仰天長嘯,彷彿隨時都要衝破桎梏,脫籠而出。那些被他拚命壓在心底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湮滅。

他不知道,他一旦停下來,將會麵對怎樣的孤獨與絕望?

他下意識掃過地上的狼藉,試圖用忙碌來迷惑自己,可當他看到地麵上尚未清洗乾淨的血跡,強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已經乾枯甚至結冰的血跡如同利刃,直接刺向他刻意壓製的地方。他腦海中赫然浮現司馬明月慘死的模樣,猛虎朝她伸出魔爪,那畫麵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殿下!”長水見他臉色忽然慘白,一手僵硬地扶著胸口,眼中浮現驚恐之色,趕緊上前叫道。

藍陵風強迫自己收回思緒,猛地抬頭,強行將目光投向別處,不敢再想半分,生怕自己被絕望吞噬。

初升的朝陽穿透雲層,牆上一枚物件,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銀光,晃得他眼睛一疼。他盯著銀光怔愣片刻,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甚至都來不及吩咐長水,快步走到牆根下,顫抖著伸手,將那枚銀色的箭頭拔了下來。

“這箭頭,是誰的?”藍陵風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促,一潭死水的神色終於出現裂痕。許是太過緊張,握著箭頭的手都在顫抖。

寧青仁連忙上前:“回殿下,我爹說,昨夜那位姑孃的武器是一把袖弩,隻是看模樣,應是個生手,射了兩箭都偏了,好在她撒了迷藥,才勉強拖住了胡人,為我們趕來爭取了時間。”說罷,他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箭頭,雙手呈上,“殿下,這枚箭頭,是從被擒的胡人胳膊上拔下來的。”

藍陵風雙手接過兩枚箭頭,指尖的顫抖愈發厲害。他像個賭徒押上了自己全部身家性命一般,小心翼翼地調轉箭頭,目光死死盯著箭頭根部——那一枚小小的月牙紋路,是他送司馬明月之前,親手刻上去的。她叫明月,他便刻上月之印記。

銀色的月牙赫然出現在箭頭根部,藍陵風輕輕撫摸著箭頭,積壓的思念與痛苦,在這一刻無處遁形,他隻覺得鼻子一酸,眼睛一陣刺痛,疼得他不得不仰起頭,拚命壓下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他知道,臨州當下並不太平,明裡暗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自己,他不能表露任何情緒。

可司馬明月還活著,他的明月,他以為早已魂歸崖底的姑娘,還活著,這怎能不叫他激動!

那麼,她到底在哪裏?為何來臨州不去找自己?可是聽聞自己故作荒唐的模樣,對自己心生失望?

無數的問題糾纏著藍陵風,他瞬間收斂了情緒,盡量平靜的問寧青仁:”你爹可說,昨夜那位姑娘有什麼明顯特徵,身邊,身邊......“他張嘴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話未說完,便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算了,前方帶路,去你家!”

他等不及聽寧青仁不確定的答案,要親自去問寧謙達,他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昨夜女扮男裝的女子,就是司馬明月。

他緊緊握著兩枚箭頭,這就是他的明月活著的證據。

藍陵風轉頭看向長水,急促的吩咐:“你立刻去查,最近所有進入臨州的人,尤其是從京都而來的,無論是誰,所有資訊都一一呈上來,不得有半分遺漏!”

這邊,藍陵風正在吩咐長水,那邊的司馬明月卻急匆匆直奔昨夜戰鬥過的衚衕而來。

“小姐,是殿下!”司馬明月與長平剛走到衚衕口,長平便壓低聲音,急切地提醒道。

就在長平提醒的同時,司馬明月也看見了前方不遠處的藍陵風,她心臟猛地一縮——原本要左拐邁入衚衕的腳,瞬間頓住,片刻後,便改變方向,假裝是路過的路人,快步向前走去。

她一邊走,一邊小聲提醒長平:“快走,假裝沒看見。”她嘴上這般說著,心裏卻也疑惑,殿下不去縣衙主持大局,在這小衚衕裡做什麼!

而藍陵風的目光,恰好越過長水的肩頭,落在了衚衕口那兩個隻停留了片刻的人身上。

這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瞥,他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牢牢吸引住,目光死死鎖在那個纖細的背影上——那身形,那步態,哪怕穿著男兒衣裳,哪怕隻看了一眼,他也認出了他的“月亮”。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周身的沉鬱瞬間被狂喜與忐忑取代,腳步不受控製地跟了上去。

“殿下!”長水察覺到不對勁,不敢有絲毫耽擱,快步跟了上去。此刻的主子,心神大亂,他真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寧家兩兄弟站在原地,相互對視一眼,皆是一頭霧水。寧青仁定了定神,轉身繼續安排下人清理倉庫;寧青山則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跟上藍陵風的腳步——殿下乃是皇子,身在臨州,萬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小姐,殿下好像認出咱們了,一直跟在後麵!”長平一邊快步跟在女主子身後,一邊壓低聲音,焦急地提醒司馬明月。

“不用管他,快點走。”司馬明月嘴上這般說,可心底卻早已慌了神,“我裝扮成這樣,我爹都認不出,他怎會一眼就認出我,別回頭。他也許是有公務在身,恰好從此處經過。“

她話雖這般說,可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心底的慌亂愈發濃烈——她怕,怕藍陵風真的認出她,怕他責怪她擅作主張來臨州,更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情愫與嗔怪,會被他看個明白。

藍陵風跟在兩人身後,心臟抑製不住地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無比確定,前麵那個纖細的背影,就是他心心念唸的司馬明月,可心底又有一絲不敢置信的惶恐——他怕,怕這隻是一場美夢,怕走近了,發現一切隻是幻覺。

若是他的明月真的還活著,那他便有了活下去的意義,他會狂喜,他的世界,會重新迎來光明,他甚至不敢想像,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美好。

可若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影,他將會再次墜入永無止境的黑夜,被無盡的思念與痛苦吞噬,墮入無間地獄,從此永夜淒苦,孤獨淒涼。

他不敢上前,不敢去確認,甚至覺得,就這樣遠遠跟著她,看著她的背影,也好。起碼,他的心底還有一份希望,一份她沒死、她就在身邊的希望。

前麵的人走得快,他便加快腳步,緊緊追隨;前麵的人走得慢,他便放慢腳步,不遠不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一絲來之不易的光亮,不敢有驚擾,生怕這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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