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明月 第371章

楊旭腦海裡還殘留著冰湖的刺骨寒意，前世司馬明月溺亡的模樣揮之不去。可此時，他看著一向沉淪後宅妾室的父親都這般火急火燎，便知自己魔怔得多厲害。

“我沒事！”他淒苦一笑，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倦怠：“娘，你和爹回去休息吧，我隻是太累了，靜養幾天便好。”

“兒啊，你都這般模樣了，還說沒事！”楊母以為兒子為了讓她放心才這般說，攥著兒子的手不肯放，“你要是哪兒不舒服，或是心裏壓著什麼心事，和娘說……”

楊旭打斷了母親的絮叨，疲憊的堅持道：“娘，我真的沒事，你們別多想。”說著，他轉頭看向楊父，微微欠身，“勞煩爹替兒子向國子監告個假，容我在家緩上幾日。”

楊父看著兒子眼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內心隻覺一陣煩躁，這個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讓他憂心不已，但此刻，顯然不能多說什麼，隻能安撫道：“你安心休養，國子監那邊，為父已經替你打過招呼了，不必掛心。”

“給爹孃添麻煩了。”楊旭垂眸，掩去眼底的悲涼，“兒子當真無事，隻是乏得很，想獨自睡會兒。”他此刻一句話都不想和人說，腦子裏全是關於司馬明月的回憶，隻想一個人靜一靜，慢慢消化這份遲到的覺醒、以及滿心的懊悔。

“好，你好好歇息，有任何事，就讓人立刻去尋我們。”楊父見兒子不願多說，且隻想自己獃著，便知多問無益，強行拉著仍想絮叨的楊母出了楊旭的屋子。

剛踏出房門，楊父便立刻叫來候在一旁的路兒，壓低聲音，麵色凝重地問：“世子房間裏那幅無臉畫像，此刻還在嗎？”

路兒連忙躬身回想，遲疑道：“回侯爺，昨夜世子在湖邊，起初將畫像握在手裏，後來砸冰時便別在了腰帶上，想來是被湖水浸泡過……”

楊父楊母聞言，臉色齊齊一沉，當即喚來給楊旭換衣服的下人詢問，可下人連連搖頭，說從未見過什麼畫像。夫婦二人心中一緊，立刻快步趕往後院冰湖，果然在冰麵的殘碎處，看見畫軸的一角孤零零杵在那裏。

楊父連忙命人打撈上來，攤開一看，捲軸還算完好，畫紙早已被湖水泡得膨脹變形，墨跡斑駁脫落，原本的模樣早已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畫中之人是誰。唯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幅原本無臉的畫像上，已經添上了眉眼。

楊家夫婦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一絲驚懼，楊母更是心頭一沉，暗叫不好。她顧不上多想，當即下令徹查侯府上下，非要找出那個溺死在冰湖裏的女子——這分明是陰魂邪祟作怪，迷惑她兒子，想害她兒子，做夢！

她的兒子，是人中龍鳳，楊家世襲的世子，將來還要撐起整個侯府，絕不能被這邪祟毀了！

楊家是有底蘊的大家族，這般大家族的背後，從來都藏著不少醃臢事、隱秘事。楊母查得急、查得細，翻遍了侯府過往的舊賬，冤死的妻妾婢女倒有，卻沒有一個是溺死在冰湖中的。

她這般事無巨細地查，鬧得侯府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楊父見事情愈演愈烈，既怕影響兒子的名聲，更怕敗壞楊府的聲譽，當即強行叫停了楊母大張旗鼓、事無巨細的追查。他乾脆實行一刀切，命各房清點死去的主子、下人，列好名單，統一送到城外寺院，請高僧念經超度；侯府之內，則繼續悄悄讓高僧做法，驅邪鎮宅，以求安穩。

這一切，楊旭都看在眼裏，卻始終沒有開口阻止。他心裏清楚，自己前日冰湖瘋魔的反常舉動，早已讓父母心慌意亂，這些法事和追查雖於事無補，卻也能讓他們心安。

他看著府上為他忙亂，卻不打算將自己的遭遇說出來——無論是前世的悔恨，還是夢中的糾葛，這般離奇荒誕的事，說了又有誰會信？

他們不會信，隻會愈發認定，他是中了邪、撞了鬼，亦或者死去的司馬明月陰魂不散纏著他，反過頭來對付她陰間的孤魂，這是楊旭絕對不想看到的事。

楊旭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飛雪，心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司馬明月，會不會也和自己一樣，覺醒了前世的記憶？所以他當初去江都求娶，她才會那般堅決地拒絕？

若是沒有覺醒，她為何每次見到自己，都帶著莫名其妙的厭惡？

可若是覺醒了，那日楊家宴會，她麵對自己時，又怎會那般鎮定自若？那般冰湖慘死的痛苦與恨意，她又是如何隱忍的？

無論答案是前者還是後者，他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心頭的悔恨與遺憾翻湧不止，楊旭忽然生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他想去司馬家的靈堂，親自祭拜一下他那位“前世的妻子”，給她上一炷香。就當是和她好好告別，也當是和過去那個冷漠無情、虧欠她一生的自己，徹底了斷。

他在心底默默許願，願司馬明月再入輪迴時，能投生到一戶安穩人家，父母健在，爹疼娘愛，長大後，嫁一個知冷知熱、疼她愛她的郎君。願她下一世，上無刻薄刁難的婆母，下無刁蠻不懂事的小姑，能與夫君琴瑟和鳴、相守一生，平安喜樂、長命百歲，最終兒孫繞膝，得償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