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往事如惡魔般在楊旭耳邊低語:“看看吧,這就是你前世的妻子,她多麼可憐。從江都到京都萬裡之遙,她丟下父親、捨棄家人,一心託付終身於你。”
“她甘心為你收斂鋒芒、磨平稜角,放棄江都那片肆意自在的天地,拒絕所有楊家不喜的人,將全部身心都放在你和這個楊家上,可她終究得到了什麼?”
“她在你家受盡婆母苛責、小姑欺辱,在外受盡世人白眼、豪門嘲諷,你卻隻覺得她粗鄙丟臉,從未為她出過一次頭,從未替她辯解過一句......楊旭啊楊旭,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為你放棄一切的人,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嗎?”
“你明明可以不娶她的。”
這句話如驚雷炸在楊旭心頭,他猛然記起,剛帶司馬明月回京都時,帝王曾單獨召他問話,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你是真的願意娶司馬家小姐嗎?若是勉強,朕允你反悔,無妨。”
當時的他,語氣堅定地回:“臣願意。”
他怎會忘記,在江都司馬家,那個受了委屈、眼底泛紅卻依舊倔強不肯低頭的女子,讓他心生憐惜;在青州馬場,那個騎在馬背上靈動如精靈、張揚明媚的女子,如一株鮮活的種子在他心頭生根發芽。
他願意和帶著生命力的女子結為連理。
他曾暗自思忖,這般靈動張揚的她,配溫潤如玉的自己,一動一靜,定是世間絕配。成親之初,他也曾為她的委屈紅過眼,為她的委屈心疼過......
他承認,自己真的喜歡過司馬明月。可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麻木了,對她的委屈視而不見,對她的刻意討好心生厭煩,隻覺得她如後院枯木般毫無生趣,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他看不見妻子的委屈和為難。或許是自己的冷漠忽視,放大了親妹妹楊如意的貪念,她為了攀附三皇子、謀求皇子妃之位,將司馬明月的死當作投名狀,親手與司馬曦月勾結,一步步將那個為他孤身遠嫁的女子,推向了冰冷的湖底......
天黑了,楊家後院,冰封的湖麵上早已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積雪,與漫天風雪融為一體,白的刺目,冷得刺骨。
楊旭僵立在湖岸,指尖緊緊攥著不久前才補全夢中人眉眼的畫像,目光死死盯著結冰的湖麵。前世,司馬明月臨死前掙紮的模樣、眼底的絕望,一幕幕在腦海中炸開,如鋒利的刀子般刺入他的心臟,紮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路兒!”他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猩紅的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懊惱,“拿鎚子來,砸開這冰麵!”
路兒不懂主子惡夢驚醒後怎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心頭慌亂又不敢質疑,隻能慌亂地轉身打算去取鎚子,可此時的楊旭又像是看到了幻象,根本等不及僕從回屋取鎚子,他一把將畫卷別在腰間,粗暴地搬起腳下的石頭,對著冰麵瘋狂的亂砸起來。
路兒聞聲回頭,看見主子的瘋狂,哪裏還敢離開主子半步。他不知道性情大變的主子要幹什麼,隻能匆忙返回,試探性地問:“世子,您為何要砸冰麵,可要奴才幫您一起砸嗎?”他一邊問主子,一邊目光四下張望,希望能看見一兩個僕從,好去通知侯爺和夫人一聲。
若世子有任何差池,這可是要命的事。
“砸!”楊旭對著冰麵怒吼,“給我砸開這吃人魔窟!”
路兒不懂主子口中話語的意思,可他能看見主子眼底的絕望和瘋狂,不敢耽擱,隻能順著主子的意思,搬起石頭和主子一起用力的砸。
楊旭蹲在距離岸邊很近的湖麵上,搬起石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冰麵上,每一下都砸的歇斯底裡,彷彿要將前世的悔恨、今生的痛苦,全都砸進這寒冰裡。
“嘩啦——”一聲脆響,冰封的湖麵終於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緊接著,裂紋蔓延開來,冰麵徹底碎裂。楊旭猶如沒有靈魂的軀殼,丟掉石頭,不顧路兒的阻攔,竟直接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路兒見狀,瞬間嚇得魂飛魄散,他顧不上冰冷刺骨的湖水,趕緊上前想要拽住楊旭,顫抖的聲音帶著祈求和懼怕:“世子!世子您要幹什麼?您別嚇唬奴才啊!快上來,湖水太冰了!”
楊旭沒有回頭,一把打掉奴才的手:“你眼瞎嗎,沒看見世子妃在湖水裏泡著嗎?”他眼神獃滯、神色魔怔,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象中。
路兒聽的毛骨悚然,他順著主子獃滯的視線看過去,隻見黑夜下湖麵上除了雪就是冰,哪裏有什麼世子妃?再說,主子並未成婚,哪裏來的世子妃?
此時的路兒再也顧不上其他,甚至自己都不敢距離主子太遠,隻能回頭衝著湖麵大喊:“來人,快來人啊,世子落水了,快,救命啊......”他明白,若是世子出事,別說扣他工錢,就是要他命都是輕的。
原本沉寂的楊家後院,瞬間燈火通明。楊母和楊父聽見喊聲,來不及穿戴整齊,隻胡亂披上一件外套,便跌跌撞撞地衝到湖邊,待看清湖水中的身影時,楊母當場嚇得哇哇大哭,楊父也急得麵紅耳赤,連連吩咐下人:“快!快救世子!快!”
可楊旭卻全然聽不見父母的哭喊、下人的慌亂,耳邊隻有幻境中的嘈雜——他看得清楚,一眾婆子手持竹竿,死死捅在司馬明月身上,不讓她浮出水麵,也不讓她徹底沉下去,她渾身佈滿竹竿留下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冰冷的湖水,眼底的痛苦與絕望猶如刺骨的湖水,叫楊旭喘不過氣來。
此刻,浸泡在湖水中的他,隻覺得冰冷的湖水如無數根鋼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身上,脖子上凝結的薄冰像猙獰的怪物,死死扼住他的喉嚨,讓他窒息。他想,這或許就是嫁給自己的司馬明月在冰湖中的感受——絕望、委屈、哀傷與悔恨。
原來,這就是她臨死前的感覺。原來,這種絕境之下,死,反而是解脫。
楊旭停下腳步,任由自己浸泡在冰湖中。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司馬明月溺死時的絕望,心底隻剩下無盡的悔恨。他想像不出,當時的司馬明月是何等的痛苦,在自己的妹妹如意和她的妹妹曦月的折磨下,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岸邊的嘈雜聲漸漸傳入楊旭的耳朵,他睜開眼緩緩回頭,看向岸邊——那裏,是急得團團轉、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是忙著指揮下人施救的父親,還有一眾慌手慌腳的下人。
他有人惦記,有人施救,有人心疼。
可她呢?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溺死時,自己是不是也這般驚慌失措地向她跑去?她會不會在彌留之際,看到了他的身影?又會不會覺得,將她淹死在這後院的人裡,也有他的一份手筆?
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清楚——那一刻的她,必定是絕望的。絕望到,連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都被這冰冷的湖水和人心的寒涼,徹底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