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明月 第351章

縱使司馬貴的行程安排得很合理，可司馬明月總覺得還是不放心。這一年多，他爹先經歷“喪女之痛”被王婉和老金氏聯手下毒，後又失去一條腿，此刻他走路都不怎麼穩，這讓她這個做女兒的怎能放心？

“爹，我還是想和你一起去。”她說。

“不行。”這一次，司馬貴聲色俱厲，直接拒絕：“臨州是什麼地方？北地苦寒，且正逢戰亂，你一個女孩子家，去吃那些苦作甚？”

“那苦，爹能吃，女兒為何不能？”司馬明月不肯退讓，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正因為臨州苦寒、戰亂未止，她才更不放心父親獨自一人前往。

除此之外，還有藍陵風。此刻他遠在臨州，不知近況如何？一想到藍陵風的舊疾，她便愈發憂心，不知他能否經受得住北地的艱苦與嚴寒。

“明月，你聽我說，你爹我走南闖北大半輩子，遇過戰亂，也碰過土匪，況且我去臨州是遵帝王之命，不會輕易涉險。”司馬貴嘴上說得從容，心底卻虛得厲害。他怎會不知，帝王之意本就在於臨州生意難辦，讓他前往，卻半字未提會派人護他周全。

更何況，此次是密詔召見，這就意味著，他去臨州經商，全是自己的事，與帝王、與朝廷，表麵上毫無半點乾係。

可麵對高高在上的王權，縱使他滿心疑問、滿心不甘，也不敢張嘴詢問，唯有被動接受的份兒。

好在這些年經商，他也算積累了些應對險境的經驗。司馬貴這般想著，目光不自覺落在自己的斷腿上，心底隻剩無奈與心酸：自己早已年老體衰，再也沒有當年的精力與魄力了。

可看著滿臉擔憂的女兒，他內心忽然一陣撕扯般的疼。他比誰都清楚，此次臨州之行，對斷了腿的自己來說，定然困難重重——尤其是身體的疼痛與不便，再加上臨州戰亂紛擾，此去能不能活著回來，尚且未知。

一想到此去可能無歸，司馬貴便心如刀絞。他捨不得離開女兒，可麵對帝王之命，隻能屈從。

他更不願讓女兒冒險，隻能強壓心底的不捨，從大局出發勸說女兒：“再說，咱們京都的生意還需你打理。這裏現在就是咱們的大本營，你我都去了臨州，萬一二房心懷不軌，趁機作亂，咱們不就後方失守，得不償失了嗎？”

“爹答應你，此去一定好好照顧自己，平安回來......”

司馬貴還在苦口婆心地勸說女兒，可司馬明月的心思早已飄到了別處。她實在想不通，自己的父親不過是一個普通商販，尤其是前段時間還斷了一條腿，帝王為何偏偏選中他？

讓他爹去臨州做糧食生意？讓一個在京都商人中排不上號、還斷了腿的老商人，去戰亂頻發的臨州經商？

這怎麼想，都不像是一位明君能做出的決定。

要知道，京都從不缺皇商，更不缺數一數二的糧商，他司馬家在京都糧商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司馬明月越想心裏越不踏實，她清楚，這種能左右帝王決定的事，絕不是二房司馬博那樣的小官能做到的。

可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帝王下密詔召見父親？她絕不認為，自己的父親能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難道是自己要做臨州糧食生意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不，不對。司馬明月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比起大量糧食走私來說，自己收購的糧食實在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更何況她早已寫信給盧耿直，讓將他們所收購的所有糧食處置權全權交給藍陵風。

況且，若臨州真缺糧嚴重，朝中有的是辦法調集，根本沒必要盯上她這點微薄的糧食。

“明月，爹和你說話，你在聽嗎？”司馬貴見女兒神色恍惚、若有所思，心底愈發擔憂，生怕她不聽勸，非要跟著自己去冒險。

於是，他又聲色凝重地對女兒說：“爹非常認真地和你說，你必須留在京都，不能有半分含糊。”

“好，就聽爹的。”司馬明月見父親態度堅決，知道自己再堅持也無用，隻能嘴上妥協，心底卻在盤算著其他，“爹，既然此事沒有退路，那就隻能做好周全計劃，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屋去給您準備東西。”

“哎，好。”司馬貴見女兒鬆口，稍稍放下心來，卻依舊不放心地叮囑：“明月，聽爹的話，你就踏實在京都經營好咱們的生意，爹有這些年的經商經驗，定然能平安無事，不讓你擔心。”

司馬明月嘴上連連應著父親，可一回到自己的屋子，便立馬讓人找來長平和劍又。她始終想不通，帝王為何會忽然密詔自己普普通通的父親，還讓他前往臨州——這太不符合常理，也太奇怪了。

她不僅要暗中打探訊息，弄清楚帝王的真實用意，還要一一探查從京都通往臨州的路途，摸清沿途是否有兇險之處，為父親的行程掃清隱患......

與此同時，蕭皇後的寢殿內，鴻運帝正與蕭皇後閑談，語氣裏帶著幾分遲疑：“你說，這個時候，讓司馬貴——一個剛斷了腿的商戶，去臨州經商，是不是......”

“殘忍”兩字始終沒從帝王嘴裏說出來，比起臨州餓殍遍野，兒子戰敗的後果，犧牲一個商人能算什麼？

鴻運帝後麵的話沒有說出口，但蕭皇後卻也明白他要說什麼。她清楚記得，鴻運帝剛登基時，西南匪患頻發，她的哥哥蕭文剿匪時被困深山，彼時天寒地凍、糧草斷絕，眼看就要陷入死路，關鍵時刻，是司馬貴和寧熙和帶著糧草，繞遠路進山解救，才讓蕭文得以脫困。

自那以後，蕭文剿匪勢如破竹，很快便穩定了西南局勢。剛登基的鴻運帝有意重賞司馬貴，可奈何當時他剛坐上皇位，根基未穩，政務繁雜、分身乏術，哪裏能顧得上一個普通商戶。

他隻能暗中授意，讓蕭家多幫襯司馬家一二，至於蕭家後來是否真的出手相助，他便不得而知了。

這一次，鴻運帝密詔司馬貴入宮，讓他去臨州經商，表麵上是因為司馬家有擔當，所有人都在逃離戰亂，隻有他們逆流而上，從南方收購糧食運到臨州。實則是他心中不安——他不知自己的兒子藍陵風，能否像當年的蕭文一般，平安脫困、凱旋而歸。

說白了，司馬貴去臨州，是販賣糧食也好，做其他生意也罷，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聽信了旁人的話，覺得司馬貴當年既然能幫蕭侯爺送糧脫困，如今又做臨州糧食生意，說不定也能跟當年一樣，讓藍陵風——他心愛的嫡子，復刻蕭文當年一戰平定西南的順境。

蕭皇後心裏雖一清二楚，嘴上卻依舊順著皇帝的心意說道：“如今臨州有規模的糧商，要麼怕糧草被搶，不願再往北地進貨；要麼乾脆南下避亂。司馬貴能在這個時候，想著運糧到臨州售賣，可見是個有眼光、有擔當的商人，陛下選中他，自有道理。”

鴻運帝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北齊國運昌盛，但在騎兵方麵，終究還是弱了些。”

他說著頓了頓，無人能知道藍陵風能否凱旋，就連鴻運帝也心下沒底。可藍陵風卻跪在鴻運帝麵前胸有成竹分析利弊。

鴻運帝本不想讓兒子涉險，畢竟藍陵風前二十年過的苦，他隻想讓這個吃盡了苦頭的兒子做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奈何兒子打定主意，且也做好了詳細的戰略計劃。

回想兒子意氣風發的樣子，鴻運帝還是相信兒子能如他所言，必能凱旋。

“待子睿平定臨州之亂，便要在臨州建立養馬場，培養更專業的騎兵，以護我北齊國門。至於塞外商路，若司馬貴真能在臨州紮穩腳跟，待子睿凱旋而歸，封他做牛羊肉的皇商，也未嘗不可。對了，他那個女兒，司馬明月，如今怎麼樣了？”鴻運帝忽然想起了司馬貴的女兒，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

“這姑娘性子是野了些，但也還算聰慧能幹，聽說，如今已經接了司馬貴的班，打理起了司馬家的生意，做得有模有樣......”蕭皇後對於司馬明月所知不多，大多是從侄子蕭益口中聽聞，入耳的也多是誇讚與欣賞之詞。

鴻運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性子野些好，這般才能撐得起場麵。若司馬貴此次臨州之行，能對子睿有所助益，對他這個女兒，也該多照顧一二。”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了楊旭，語氣又添了幾分考量：“楊旭這孩子，在年輕一輩中還算出色，倒是個適合女子託付終身的歸宿。”

蕭皇後一時沒聽明白皇帝的用意，輕聲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鴻運帝淡淡說道：“司馬貴沒有兒子，如今又斷了腿，半生經商，錢財早已不缺，想來他此番拚命應下這臨州差事，所求不過是想給女兒掙一個堅實的依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