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司馬博還是硬著頭皮回了府。
剛踏入司馬碧月的院落,就聽見屋內老母親數落金姨孃的聲:“沒用的東西,連自己的子女都看不住......”伴隨著老金氏的數落聲的是金姨孃的哭聲。
司馬博一想到母親教給自己的事沒辦成,進門不免又是一陣數落。還有庶女清醒後可能會出現瘋癲,金姨孃的哭哭啼啼,他抬起的腳步猶豫片刻後,悄悄轉身去了趙姨娘院子。
事情果如司馬博所料,司馬碧月清醒後狀若瘋癲的指著司馬明月的院子喊:“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啊害我成這般,祖母,我要殺了她......”她眼底佈滿血絲,渾身都在因恨意和屈辱發抖。
小金氏緊緊的抱著女兒,她紅著眼眶,淚水糊了滿臉,根本不敢看女兒身上的傷痕,那是女兒的恥辱,更是割在娘心口的刀子。她聽女兒這般說,咬牙切齒地追問:“誰?是誰害的你?碧月,快告訴娘,娘替你報仇!”
她攥著女兒的手,指節泛白,彷彿隻要女兒說出名字,她便立刻去找對方拚命,為女兒報仇。
“司……司馬明月!”司馬碧月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的傷口如密密麻麻的針尖,刺得她體無完膚,連心口都在滲血。
她不敢回想昨夜地獄般的經歷——噩夢還能醒來,可她的身體,是被結結實實玷汙了,那屈辱伴隨著疼痛滲入骨髓,將會是她一生揮之不去噩夢和恥辱。
不堪的畫麵像吸血的水蛭,鑽進她的五臟六腑肆意攪動;被掐的瘀青、被抓的血痕、被淩辱的印記,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麵板上,每動一下,每想一次,都疼得她渾身痙攣。
“你說誰?”小金氏渾身一震,紅腫的雙眼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轉頭看了一眼老金氏,嘴裏喃喃道:“她……她不是去三清觀祈福了嗎?怎麼會是她?”
小金氏經常聽她的姑姑,也是婆母的老金氏唸叨:江都那丫頭就是一個廢物,讓我養廢了,成不了事。等著吧,司馬貴的東西,以後都是你男人的。至於死丫頭司馬明月的,若是碧月喜歡,將來我就給她多給一些......
怎麼現在,她會這般厲害?
司馬碧月失望地瞥了一眼毫無用處的小金氏,緩緩抬眼,目光投向最疼愛她的祖母:“祖母,就是她,就是司馬明月!她來複仇了!”
老金氏抬起猩紅的雙眼看了一眼自己最疼愛的孫女,刻意忽略了小金氏臉上的狐疑。她這個侄女,也是一個沒用的廢物,出了事自己不長腦子,就知道哭哭哭。
看著小孫女哭的撕心裂肺,老金氏心裏的煩躁大過心疼,李富貴被趕出道觀後還等著自己接濟,碧月就來這麼一出,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
老金氏雖然煩躁,可也不得不想,到底是誰在陷害自己最心愛的孫女,讓她這般狼狽,成為司馬家的恥辱,毀了她的一輩子?
她的碧月,她最清楚不過。
要說碧月的及笄禮,她高興,自己在閨房偷偷喝點酒是有可能的,但若是三更半夜獨自跑到五裡坡乞丐窩,那絕無可能。
一來碧月膽子小,黑夜怕鬼,她不會獨自走夜路。二來,五裡坡是什麼地方?碧月比誰都清楚。
思來想去,府中最有可能害碧月的,除了司馬明月,再無他人!
老金氏猛地想起,楊家宴會後不久,司馬明月曾對她說過的話,什麼“黑心的車夫”“丁茂兒子的學費”“五裡坡”……那些話,她當時隻當是司馬明月虛張聲勢、故意詐她。
可如今看來,這個小畜生竟然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們的算計,知道丁茂的把柄!
此刻,老金氏才明白過來,司馬明月為何楊家宴會後按兵不動,原來在這裏等著自己。
可轉念一想,老金氏又覺得司馬明月就是一個蠢貨,沒有這個腦子。
正如小金氏所說,司馬明月此刻遠在三清觀,她要陷害碧月,把人弄到五裡坡,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有人在幫她?
老金氏想到藍陵風和長公主,難道有貴人暗中幫她?
不!
老金氏馬上搖頭否認。
打死她都不相信藍陵風會幫她做這般齷齪的事,這可是女兒家的清白啊......堂堂皇子,絕無可能。
可若沒有大皇子參與,司馬明月怎會......一想到大皇子可能參與此事,老金氏內心一陣恐慌。
若說司馬明月和司馬貴在京都無依無靠,她拿捏他們就跟拿捏死狗一樣,司馬貴的錢財鋪子一定是自己的,可若他們背後站著貴人,那......
老金氏看著渾身沒有一塊好皮的司馬碧月,她寧願相信是碧月自己喝醉了酒,也不願意相信有貴人幫司馬明月。
畢竟,碧月毀的是清白,憑她的一張巧嘴和胡攪蠻纏,完全可以死的說成活的。可若貴人幫司馬明月,毀的可是司馬家全家啊!
老金氏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俯身看向床榻上的司馬碧月:“碧月,你再好好想想,昨天可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你到底是怎麼到的五裡坡?睡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司馬碧月抱著腦袋拚命回想,可無論她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起半點端倪,隻能茫然地搖著頭,目光不自覺閃躲著:“我記不清了……昨晚我和往常一樣,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了,再醒來,就、就已經在那個骯髒的乞丐窩裏了!”她說著,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小金氏手背上。
小金氏像是被女兒的淚水灼傷了手,她紅著眼看著老金氏,“姑母,碧月都說了,是司馬明月,趕快叫人把她抓回來......”
“你閉嘴!”老金氏瞪了一眼小金氏,“沒用的東西,自己的女兒都照顧不好。”
“碧月,祖母再問你一遍,昨天你回房後,可有獨自飲酒?”老金氏一臉嚴肅的盯著司馬碧月,她從碧月剛才的眼神中,就已知道自己的孫女撒了謊。
“喝,喝了一點點,”司馬碧月不敢抬頭看祖母,隻能啜泣著小聲說,而後像是想起什麼一樣大聲解釋,“這個不怪孫女,是楊桃,她提議的。”
“楊桃是誰?”老金氏疑惑的問。
“不是祖母給我新買的奴婢嗎?她說您說我及笄了,需要一個貼心的丫頭伺候,還讓她偷偷給我帶了一千兩銀票,說是您給我的,女孩子長大了,總要有一些私房錢......”司馬碧月越說越覺得不對,她推開抱著自己的小金氏,轉頭在枕頭底下找銀票。
“錢呢,銀票呢,我睡覺前就放枕頭地下了......”枕頭底下還哪裏有錢的影子。
老金氏看著孫女手忙腳亂的樣子,一陣心煩,轉頭沒好氣的喊來薑婆子:“給我查查楊桃是誰?”
楊桃本就是長平假扮的,哪裏還有影子,縱使將司馬家翻個底朝天,也愣是沒有找到這樣一個人。
“沒用的東西!”老金氏看著自己最心疼的孫女,如今成了最蠢的那個,“祖母何曾虧待過你,若要給你婢女,也是親自指派給你,何至於讓她偷偷摸摸來......”
“她,她說,您說,您說大姐姐及笄禮您什麼都沒送,二姐姐沒有像樣的及笄禮,怕她們說閑話,說您偏心才偷偷讓她來的,還帶來了銀票......”碧月絕望夾雜著委屈,那個婢女說的有鼻子有眼,還帶來了錢財,她不信都不行!
那可是真金白銀啊,誰會拿真金白銀開玩笑。
“錢呢,我就問你錢呢?”老金氏伸出顫抖的手向司馬碧月,“你給我,給我我就信。”
“我明明就壓在枕頭底下的啊!”司馬碧月一邊哭,一遍翻遍了床鋪,眼淚滲進傷口也顧不上擦,如今她失去清白之身,可不能惹得祖母厭棄。
“祖母,碧月沒有騙您,真的有一個叫楊桃的婢女......”司馬碧月著急的解釋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祖母,楊桃一定是司馬明月派來的,不,是司馬明月假扮的,我想起來了,那個楊桃的眼神真的很像司馬明月......”碧月眼看著祖母的眼神越來越陰,對自己有了嫌棄之意,就將所有的禍事推給司馬明月。
她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除了她,誰還會這麼狠心害我?誰還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祖母,您想想,我今天遭的罪,是不是該司馬明月遭的?上回楊家宴會,該是她被丁茂送回來的,為何今日成了我?”碧月跪在祖母麵前,抱著祖母的腿哭著說。
老金氏看著撕心裂肺的孫女,第一次對司馬明月生出一股發自心底的懼意。這個她一直視作廢物的孫女,竟藏得這麼深,手段這麼狠!
她壓下心頭的慌亂,不再理會歇斯底裡的司馬碧月,對著門外厲聲大喊:“二老爺回來了嗎?讓他立刻過來!”
薑婆子一聽,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就往趙姨孃的院落跑去——早上,司馬博轉身去了趙姨娘院子的背影,她看的清清楚楚。
司馬博很快就來了。為了堵住老太太的嘴,也為了裝出一副儘力辦事、心力交瘁的模樣,他在回來的路上,特意在泥地裡打了個滾兒。如今的他,頭髮淩亂,衣服上沾滿了泥土汙漬,非常狼狽。
老金氏原本一肚子怒火,可當她看到兒子這副慘樣,到了嘴邊的怒氣又嚥了回去,隻冷冷地問道:“丁茂那裏怎麼說?”
司馬博怯怯地看了一眼盛怒的老母親,又瞥了一眼趴在小金氏懷裏一臉絕望的庶女,終是嚥了口唾沫,把丁茂公事公辦、拒不收錢、軟硬不吃的態度,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狗娘養的東西!”老金氏一聽,瞬間炸了,指著門外破口大罵,“沒事的時收錢、拿好處;有事就裝死狗、縮脖子,真是死全家的賤種......”
老金氏越罵越凶,把丁茂從祖宗十八代罵到子孫後代罵了個遍。
司馬博垂著腦袋,一言不發地聽著。丁茂確實可恨,他們之間好歹有過交情,他先前還盤算著,讓庶女靜月給丁茂的兒子做妾......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縮頭烏龜!
要找丁茂算賬嗎?讓他把過往吃進去的好處全都吐出來,或者直接舉報他?
司馬博心裏清楚,他和丁茂之間每一筆交易的背後,都是見不得人的齷齪事。一旦舉報丁茂,必然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把他自己也拖下水。
這筆賬,隻能先給丁茂攢著!
老金氏罵夠了,嗓子都罵得嘶啞,才漸漸平復了些怒火。她瞪著司馬博,眼神依舊兇狠:“你可查出是誰要害我的碧月?”
司馬博眼睛咕嚕咕嚕轉了幾下,立刻語氣篤定地說道:“娘,除了司馬明月,還能有誰?”
老金氏愣了一下,沒想到連自己的兒子都這麼確定:“你也覺得是她?”
司馬博無力地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篤定:“娘,您仔細想想,碧月遭受的這一切,和咱們當初給司馬明月安排的,是不是一模一樣?都是五裡坡,都是乞丐,都是這……”他說著抬眼看向渾身傷痕的女兒,而後對母親說,“她這是報復,報復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