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明月回去後,就一直在想長公主的話,心情難以平靜:她的娘,真的那麼厲害嗎?竟然是第一個橫跨北齊和南齊做生意的女人、還當過第一任商會女會長?
為何這些年,她從未聽說過?
這裏麵,縱然有老太太刻意打壓寧家、不準任何人提及娘親的原因,但她作為寧熙和的親生女兒,為何就不能主動多去瞭解娘親一些?
這些年,她被祖母的偏見、旁人的流言裹挾,竟從未想過要探尋娘親真實的模樣,想到這裏,她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裙擺,心底滿是懊惱與遺憾。
司馬貴見女兒從宴會回來後,就一臉心事,悶悶不樂的坐在窗邊發獃,便放輕腳步走過去,坐在她身邊關心道:“可是宴會上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了?”
司馬明月搖搖頭:“沒有。”
“沒有嗎?”司馬貴學學著女兒的樣子,臉皺成一坨逗女兒開心,“你臉都皺成苦瓜了,還說沒有。”
司馬明月看見父親滑稽的表情,咧著嘴笑了笑,“沒什麼大事。”
“沒大事,那就是有小事了,來給爹說說,是什麼小事讓我的寶貝女兒愁眉不展?你爹我的身體恢復得也差不多了,興許,能幫上你也說不準。”
司馬明月聽爹這麼說,坐直了身子,眼底帶著一絲忐忑,問道:“爹,我娘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是她藏在心底十幾年的疑問,以前不敢問,怕觸痛父親傷口,惹得他厭煩,如今既然父親問起,她也終於鼓起勇氣,第一次張嘴從父親嘴裏瞭解母親。
司馬貴不解:“為何會忽然問起你娘?”他的印象中,女兒從來沒向自己打聽過妻子的任何事,以前張嘴就是恨妻子,把自己帶到世上,自己卻離開了,白白受了爹的氣。
而今,女兒第一次主動問起,司馬貴的心裏忽然生出一股緊張,生怕女兒會記恨這些年自己對她的冷漠,也怕愧對妻子付諸於他的真心。
司馬明月不懂父親的心思,隻便把長公主在宴會上說的話,一字一句講給司馬貴聽。
司馬貴聽完,沉默了許久,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袖口的舊痕,臉上漸漸浮現出對妻子的無盡思念,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
“是啊,你娘經商真的很有天賦,很厲害,”他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做生意的本事,都是你娘手把手教的......”
司馬明月第一次聽爹這般細緻地說起娘,心底又酸又暖,彷彿終於摸到了娘親模糊的輪廓,那些被刻意掩蓋的過往,正一點點清晰起來*。
在爹的嘴裏,她的娘不僅做生意厲害,做什麼都厲害——人善良而堅韌,聰穎有頭腦,不僅是他的妻子,還是他的恩人,他的人生導師,更是他的靈魂救贖者。
當年,匪徒撕票時,如果不是外祖父替他擋了一刀,他不可能活著;如果不是娘從死人堆裡把重傷的他帶到寧家,悉心照料,他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在他心灰意冷、覺得人生毫無意義時,是娘陪著他、鼓勵他,讓他走出了陰霾,重新點燃了對生命的渴望,對生活的希望......
司馬貴說到最後,紅著眼看向女兒,聲音帶著哽咽:“對不起,明月。你娘對我太重要了,她走後,我好幾次都不想活了。可當我看到你,繈褓裡那麼小,那麼軟,我忽然就想,你娘見到我,第一句話肯定是‘你來了,女兒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娘......”
“看到你,我就想到你娘,想到她是為了生你才走的,所以,所以.....”後麵的話,司馬貴張了好幾次嘴怎麼都說不出來,滿心都是愧疚與掙紮。
他不知道怎樣和女兒說,這十幾年來的疏離,源自他的懦弱,源於自我欺騙與自我麻痹,他竟荒唐地把妻子的死,遷怒到了無辜的女兒身上。
可他知道,他必須說出來,欠了女兒十幾年的道歉,不能再拖了。
當初,是女兒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氣;今天,是女兒讓他有了放下執唸的決心:“這些年,我的女兒你受苦了。因為我對你孃的思念,導致對你全是偏見,甚至混賬地認為是你害死了你娘,對不起......”
司馬貴紅著眼眶,聲音顫抖著對女兒道歉。
遲來的道歉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司馬明月積壓多年的委屈,眼淚瞬間滾落,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聳動,心底的酸楚、不甘、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司馬貴一邊笨拙地給女兒擦眼淚,一邊自責道:“不哭,是爹不好,讓我女兒受了天大的委屈。原本,你應該是無憂無慮的孩子,是寧家和司馬家捧在手心的寶貝,這些年,是爹懦弱,把你丟給祖母,讓你在江都受了那麼多白眼和刁難......”
司馬明月流著淚搖頭,看著爹鬢角的白髮和滿臉的悔恨,她忽然覺得,在爹孃的這段感情裡,爹也是個可憐人。他被思念困住,被愧疚捆綁,這些年過得未必比她輕鬆。
“都過去了,爹,”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如今我長得很好!”
說開了的父女兩人,好似開啟了心中的結界,壓在心頭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地,都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
待到兩人情緒平復後,司馬明月抬眼看向爹,眼神帶著一絲試探與期待,問道:“倘若重來一世,爹還會選擇和我娘生下我嗎?”
這個問題在她心裏盤旋了很久,她想知道,自己的到來,對爹孃而言,到底是驚喜,還是負擔。
司馬貴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半響,才緩緩說道:“要是以前,有人這麼問,我肯定說不。我怕再經歷一次失去你孃的痛苦,也可憐你受這麼多苦。可自從你在江都河出事後,我才發現,你對我是多麼重要。”
“明月,我的女兒,你永遠不知道你和你娘對我有多重要。”司馬貴眼角閃爍著淚花。女兒當初失蹤,他才知道,這個自己刻意忽視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命。
“重來一世,我想你娘一定會選擇生下你。因為你娘懷孕時,大夫就曾說,她年齡偏大,且經商風裏來雨裡去體質不好,懷孕恐怕會難產,風險極大,即便如此,你娘依然決定要生下你,從未有片刻遲疑。”
司馬明月盯著爹,追問不捨:“所以,爹,你的選擇是?”這個答案對她很重要。
司馬貴沒有正麵回答,而是握住女兒的手,眼神滿是憧憬與遺憾:“我很高興能成為你爹。如果能重來,我希望從你娘懷孕起,就不再出門做生意,而是帶著她到京都,求助蕭夫人,給你娘找最好的太醫,最好的大夫,保證她順利生產,我們一家人誰也不少......我相信,你娘會和我一樣,為有你這樣的女兒驕傲......”
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麵:他和妻子看著女兒從繈褓到垂髫,從乖巧到淘氣,從懵懂到懂事......司馬貴看著女兒,眼裏難掩悲涼。
那樣的日子,註定不會有出現,可女兒還在身邊啊。
妻子看不到女兒嫁人生子,他可以帶著妻子對女兒的愛,替妻子陪著女兒,能走多久走多久!
司馬明月聽爹這麼說,過往的委屈、傷痛,都隨著眼淚化為新生的力量,心底滋生出從未有過的暖意與底氣。
原來,她從來都不是父母的累贅。
她看著父親,眼神異常認真,一字一句地說:“爹,我想經商,做生意,像我娘一樣,成為一個非常厲害的生意人!”
司馬貴看女兒不是開玩笑,有些意外:“我以為,你喜歡醫術,會做女大夫!”
司馬明月笑了笑,坦誠道:“以前我想過,到底還是差了點熱愛,上次鼻子受傷後,聞到藥味就犯怵,更不想繼續了!”
“什麼?你鼻子受傷了?怎麼受傷的?要不要緊?有沒有留下疤痕?”司馬貴瞬間緊張起來,拉著女兒的手在她臉上仔細打量,滿臉擔憂。
司馬明月說:“前陣子的事,現在已經好了,可能是感冒鼻子不通氣,不是外傷。今天聽長公主說起我娘和您的過往,忽然就想做生意了!”
司馬貴提醒女兒:“做生意可是很累的,你娘和我以前經常走南闖北,風餐露宿,可不輕鬆!”
這一點,司馬明月早就知道,爹這些年,有時候連年都是在外麵過的,可她不怕苦,比起宅院裏的勾心鬥角,她更嚮往爹孃當年闖蕩天下的自由與成就。
“我知道,”她眼神堅定,“我覺得,人活著總得做點什麼,證明自己活過。我娘來過這世上,用她的成就為別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人心生敬仰;您生意做得也不錯,最起碼江都人會記得司馬家是第一首富,數千人因為您的生意得以養家餬口。我想成為您和我娘這樣的人,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司馬貴聽女兒這麼說,頗感欣慰,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誌向和想做的事,當爹的,自然要全力支援。
......
晚些時候,藍陵風悄然而至。
對於藍陵風這種不打招呼就上門,甚至不是正常造訪,而是翻牆而入的行為,司馬明月皺著眉頭,臉上帶著幾分嫌棄,嘴角卻隱藏著笑意:翻牆這種行為,實在是與他的身份不符,頗有一種揹著父母偷偷見麵的隱秘與刺激。
“好歹也是皇子,”她故意板起臉,“這種翻牆的行為,怎麼跟小偷一樣偷偷摸摸的,實在不成體統!人家好歹也是待字閨中的小姐,這要是傳出去,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嘴上吐槽著,眼神卻沒什麼真怒,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今天宴會散場她隨眾人離開,兩人並未單獨相處。所以,她其實早就猜到他會來,隻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偷偷摸摸如同做賊,又想偷情,也實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