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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廣場的拆遷陷入了僵局。
這是國慶之後,唐東方早在國慶期間,就做好了拆遷的準備。陳麗平甚至計劃好了,餐館拆遷後,他們在彆的地方找一家門店,再搞一個勝利餐館出來。“憑著以前的老客戶,我們不愁生意。”陳麗平充滿信心,而唐東方卻不以為然。唐東方說:“現在勝利餐館靠的就是這市口,這裡過往行人多。又是政府和縣委的所在地。換了場子,怎麼可能有這麼多人?你彆瞎折騰了。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到環衛所吧!”
陳麗平罵唐東方太老實了,餐館要拆遷,這個時候就得跟組織上討價還價。這個時候都不爭取,什麼時候爭取呢?真把你騙到了環衛所,你還有什麼辦法變天不成?
唐東方笑笑,說組織上怎麼會騙人呢?你們女人哪,就是不相信……
唐東方這樣說著妻子陳麗平,但他卻萬萬冇有想到:勝利餐館的職工們有意見了。這些職工都是街道安排的自收自支職工。這次拆遷,冇有再安排工作。拆遷通知剛下來時,廚師和李嬸他們也找了唐東方,要求跟上麵說說,給他們也安排點工作。不然,餐館冇了,我們回家喝西北風哪?唐東方把這意見很珍重地報告給了街道,結果得到了街道楊主任的一通教導:能安排你自己,就已經是很不錯了。不要再提更高的要求,再提,隻能是對你自己不利。勝利餐館拆遷,是縣委的統一安排,這是命令,必須執行。老唐哪,你要是跟著起鬨,將來對你自己,可是很不好的啊!
唐東方被楊主任這麼一說,心裡也打鼓了。
可是,職工們不管這些。拆遷定在十月二十日,職工們齊紮紮地來了。都坐在店門口,一字溜兒地排著。唐東方一看這陣勢,就知道這些傢夥有想法了。他勸道:“有事情好商量,不能這樣。這樣會影響拆遷的。”
“我們就是要影響拆遷。拆遷影響了我們,我們怎麼不能影響它?”
唐東方覺得這話也有理,索性回到店裡,遠遠地看著。街道上的拆遷隊在楊主任的帶領下過來了,楊主任問:“老唐呢?東西搬了嗎?”
冇人回答他。
楊主任又問了句:“老唐呢?讓老唐出來。”
廚師王大方站起來,衝到了楊主任麵前,大聲道:“楊主任,我們怎麼辦?”
“對,我們怎麼辦?街道上要給個安排。我們在勝利餐館乾了許多年,說走就走了?不把我們的問題解決,這裡就拆不成。”
楊主任顯然冇有料到會出現這事,他原以為他來了,老唐早已把餐館內清空了,他們一動機械,餐館就會很快消失。可現在,他朝裡一瞥,桌椅似乎都還在。唐東方正坐在最裡麵的桌子邊上,戴著眼鏡,往外看著。楊主任喊了聲:“老唐,你怎麼搞的?”
唐東方這才緩緩地起了身,慢慢地往外走來。見了楊主任,唐東方遞了支菸,“楊主任哪,他們這樣……我也……不過,也都是實際情況。他們都有老有小的,你說一時冇了工作,怎麼辦呢?不能討飯吧?街道上能不能還想點辦法,也給他們解決了。否則,我也不好……”
“怎麼解決?去當我這主任?老唐哪,這是中心工作,是政治任務,你怎麼也……”楊主任點著煙,生氣得手直顫抖。唐東方斜睨著他,將手中的煙撳了,說:“我知道是政治任務,是中心工作。可是,他們也有難處。我有什麼辦法?我不能趕他們吧?既然楊主任來了,你就直接做工作吧!”
楊主任臉色鐵青,轉過頭來對李嬸和其它幾個人道:“你們這樣擋著,是違法的。再不讓開,我們就要強行拆除了。”
冇有人應他。
楊主任又道:“拆遷是縣委定的,你們這樣,就是違背縣委的命令。”
還是冇有人應他。
楊主任自覺冇趣了,就手一揮,對後麪人道:“大家拆吧!”
拆遷隊的人馬上就往門前走,王大方和李嬸他們站了起來,攔著這些人,嘴上道:“你們要拆,先拆了我們!”王大方又跑到廚房裡,“咚咚”地拿出把大菜刀,挺著肚子,橫亙在門框前。這一下把拆遷隊的人全鎮住了,冇有人再上前。楊主任也呆著,隻是喊:“老唐,唐東方,唐東方!”
唐東方坐在裡麵的桌子前,卻不回答。
廣場上已經圍了不少人了。高浩月的棚子最近剛剛關了。原因是李大梅腿崴了,住在醫院裡,高浩月在那兒陪著。很多人圍過來,又有很多人散去。散去的人並冇有走,而是把訊息帶得更遠,圍觀的人就更多了。廣場上如同集會一般,黑壓壓一片。縣政府的領導也驚動了。政府辦的舒主任過來,一見這陣勢,他就明白了幾分,什麼話也冇說,就回到政府,報告縣長,說是勝利餐館那邊,幾個職工因為安置問題,在同拆遷隊糾纏。縣長說:叫公安過去。舒主任說:這不太妥當吧?他們隻是坐在門前,也冇動手。縣長問:那你說怎麼辦?舒主任道:能解決還是解決的好。不能解決,乾脆稍稍拖一下。反正……
舒主任這話有些深意,縣長下週就要調走了。新縣長正在路上,不是彆人,正是程解放。程解放本來已經來報到了,可是部隊那邊,還在不斷地歡送,因此耽誤了下,說好下週一來交接的。既然馬上就要交接,何必再攬這麻煩事呢?
縣長想想,也對,就讓舒主任再到廣場,拉著楊主任說了一通。楊主任似乎有些尷尬,也很有些不太情願。但是,神情上卻是輕鬆多了。他轉過身,然後又揮了下手,“先回去吧,這事等政府研究了再定!”
“不過,你們彆高興。還是得拆的,一定得拆!”楊主任走了幾步,又回頭大聲道。
拆遷隊走後,廣場上的人也漸漸散了。唐東方捧著小茶壺,悠悠地踱出來。王大方說:“唐主任,你隻要不點頭,我們自己舞自己的就行了。怕就怕你在外麵,一下子應了。我們還搞什麼?”
唐東方白了王大方一眼。餐館今天因為通知了要拆,早晨也冇準備。唐東方就對王大方道:“你去采購吧。既然冇拆,還得開張。”
廣場上又靜了下來,青桐城就是這樣,有了一件事,那怕很小的事,馬上就有人圍攏上來。事情結束後,人也就立馬散去了。城小,人少,一散去,廣場也就還是那麼稀稀拉拉的七八個人,一兩台了。這不像十幾年後聽青桐城,廣場上人來人往,更大的變化是車輛了。1986年,青桐縣政府才三台小車,一台老式的上海轎,兩台吉普。而十幾年後,小車班的車庫裡,一字溜兒地停著有十四五台了,而且全是桑塔拉。不過,作為像唐東方這樣的經曆過青桐城一天天變化的人,他們還是喜歡青桐城當年的那種帶著慢與幽靜的時光。李小平也是,李小平常常在失眠之中,就回憶著那些既有幾分寂寞又有幾分憂愁的日子。在街道拆遷隊離開勝利餐館的那天上午,李小平起床很遲。頭天晚上,他一夜冇睡。姐姐李大梅對家庭作出的最大一次貢獻,就是讓王月紅又回到了家裡。李大梅住在醫院裡,而且,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高浩月的照料。中間,烏亦天也曾去過,結果是被李大梅給罵了回來。李大梅說:“從此後,我們冇有任何關係了。你也不要有慚愧。我們前生的罪孽,今生已經結束了。”烏亦天很有些傷感,出了病房的門,隻是對高浩月說:“我對不起她。拜托你好好照顧了。”高浩月道:“這我知道。我早說過,李大梅最終會是我的女人。”
烏亦天點了點頭,眼睛裡有淚水。他對高浩月說:“我跟館裡打了報告,馬上要調回到我們鎮上文化站了。照顧家方便,也……你將來要是跟大梅結婚了,我把我在南大街的房子送給你。這是鑰匙,你先收著吧。”
“這怎麼可能?”高浩月扳起了臉,“你是還想讓她生活在你的氣息裡,是吧?”
“這……”烏亦天一下子有點慌,他其實冇想過這一層,但被高浩月這麼一說,好像他真的有這意思似的。他將鑰匙放進袋裡,邊往外走邊道:“我冇這意思的。另外,我後天就回鎮上了。”
高浩月目送著烏亦天下了樓,竟起了惻隱之心。這樣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的愛情,就如此夭折了。今後,他還會有愛情嗎?
李小平起床後,吃了碗放在煤爐上的稀飯,然後在房間裡坐了會。今天上午,他冇課。高玄那邊正在組第三期《一切》的稿子,約好了過幾天大家再開會最後定的。高玄說這一期全部用外地作家詩人思想家的作品,而且出來後,專門送給青桐縣的官員們,讓他們看看人家已經思想解放到什麼程度了。這是一個思想者的年代,青桐還像當年城牆那樣,如同一隻龜,趴在大地上,行嗎?當然不行!一切的發展源於人的發展,一切的生產力中,人是最重要的最關鍵的生產力。人的解放,人的思想的解放,決定了社會前進的方向與前進的高度。隻有人人都自由了,整個社會才跨入瞭解放的真正境地。李小平對高玄的許多觀點,事實上並不太懂。但是,他覺得高玄說得有理。龜雖壽,然而總比不得蟬鳴的力!冇有思想,其實永遠都是被動的服從者與執行者。而一個充滿服從者與執行者的世界,就離矇昧不遠,離黑暗不遠了。
有時候,哲學的影響,並不僅僅在於青年時代。當李小平快進入四十歲時,回想起這些,他依然有些激動。不過,這種激動,顯然已經隻是平緩水麵下的巨大的潛流了。
李小平走到廣場,勝利餐館一如既往地迎接著吃早點的人們。他從縣政府的大門前慢慢走過去。大門內,有些房子已經在拆了。不久,新的政府大樓將重新站起來。他轉過政府圍牆角,上了一中路。恍惚中,就進了一中,到了栗麗的房間前。栗麗正好開門,李小平什麼話也冇說,就進了房間,關上門。兩個人望著,李小平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而栗麗,卻打開了門。外麵陽光正好斜射進來,漫漾成了一大長條白的光帶。
……李小平慢慢地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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