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簡然還是抽空過去了一趟。
她過來時,簡謙啟正在書房裡忙工作,見到簡然眼睛都亮了。
“怎麼冇中午過來,還能一起吃頓飯。”
簡然冇接這番寒暄,而是選擇開門見山:“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談談。”
簡謙啟愣了下,似是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了一瞬後,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坐下說吧。”
針鋒相對了多年的父女兩人,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麵對麵平和地相處。
“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維持現狀比較好,都這麼多年了,冇必要改變什麼。”
也改變不了,除了徒增彼此的煩惱外,冇任何意義。
簡謙啟習慣了簡然的張牙舞爪和冷嘲熱諷,她此時的樣子讓他無比陌生。
也無比的心慌。
去年經曆了那場命懸一刻的大病,簡謙啟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纔有了現在的改變。
但麵對此時的簡然,他突然不知要怎麼辦了,又清楚必須要做點什麼,不然會錯失他們父女之間最後的機會。
簡謙啟張了張嘴,說道:“我在和你媽媽的事上,我道德是有瑕疵,背叛了婚姻,但爸爸是愛你的,這一點從來冇變過。”
簡然平靜地反問他,“你真的是愛我的嗎?或者說,你有你以為的這麼愛我嗎?”
“爸爸當然愛……”
“彆騙自己了。”簡然語氣淡漠的像是在說彆人的事,“當年我還是個孩子時,你出軌卻拿我當擋箭牌,有冇有想過我也會受到傷害?”
“你知道嗎,我很多年不敢看媽媽的眼睛,因為我有愧疚感,我覺得我是你的幫凶。”
這件事讓簡然痛苦掙紮了好多年,一邊是受傷的媽媽,一邊是曾經父女之間的感情。
她腦子裡經常有兩個小人在打架,反反覆覆深陷在這種泥沼中不可自拔,也一度分不清究竟什麼是愛。
但她現在終於弄清楚了,也就能放下了。
外公外婆愛她,所以允許她遵從自己的內心去處理她和簡謙啟的關係。
楚路林愛她,是尊重她,從不勉強她。
就像那天在雪場楚路林說的,他慶幸她分開時說的是當陌生人,不是再也不見。
他下意識的慶幸,正是他不忍勉強她的體現。
所以,真正愛你的人,從不打著愛你的名義傷害你,而是讓你所有的情緒都能被接住,且被允許。
“當年,我是小孩子不懂,但你是大人,但凡你為我考慮過一點,你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帶著我去出軌。”
簡謙啟的體麵被這些話直接擊了個粉碎,“那是我考慮不周,爸爸道歉,但爸爸真冇想到……”
簡然卻搖了搖頭,很是堅定地說道:“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做了選擇就要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一切。”
好的壞的,都是。
“可是……你不要否認,你雖然恨我,但對爸爸還是有感情的。”簡謙啟張了張嘴,還想做最後的挽回。
不然他生病的時候,她為什麼日夜不閉眼地在醫院icu守著。
“我冇想否認。”
她隻是個凡人,也已經和各種情緒和解了,也允許它們存在。
他生病她有義務照顧,除了法律的義務外,他們父女之間也還有些僅存的情分,雖然不多。
“還有,我也不恨你了。”
但也和你親近不起來了,因為我選擇了媽媽。
她是那般不甘地死去,縱然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做法,但她不能忘記,至少不能棄她於不顧。
簡然也曾想過,若是媽媽還活著,時間也許能沖淡一切。
但如果這中間摻雜了條活生生的人命,那這就是死結,多久都衝不淡。
書房的門打開又關上,簡謙啟身姿瞬間垮了大半,往日的銳氣儘數褪去,整個人似是頃刻間老了十幾歲。
簡然從屋子裡出來,站在院中的那棵樹前,發了會呆。
這棵西府海棠是她媽媽親手種的,據說和繡坊的那一棵是同批買的樹苗。
小時候簡然有段時間很喜歡玩你追我趕的遊戲,媽媽在後麵追她,她圍著這棵樹繞圈跑。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但這棵樹卻依然枝繁葉茂。
簡然剛要離開,突然感受到身後有動靜,扭頭看了過去。
是季宜森。
“要回去了?”季宜森問。
簡然輕點了下頭,她冇想到這個時間過來還能碰到他。
季宜森冇多說什麼,隻淡淡說了句,“一起吧。”
兩人並肩朝外麵走著,誰都冇有挑開話頭。
季宜森的視線狀似不經意間,短暫地劃過她的臉頰,又再次落在了虛處。
這段路好像比平時短了不少,很快就走到了門口。
季宜森打量了一圈,並未看到簡然的車。
“冇開車嗎,我送你?”
“不用,我男朋友在附近,我給他發過訊息了,他待會過來接我。”
楚路林今天冇事,便非要過來給她充當司機,簡然拗不過他,也知道他擔心自己,便隨他去了。
季宜森聽到‘男朋友’三個字時,抄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握緊了幾分。
“是上次簡叔住院,在醫院門口的那個男生嗎?”
簡然眼底閃過詫異,冇想到他那天竟然看到了,“對,是他。”
季宜森輕點了下頭。
沉默了片刻,他還是冇忍住問道:“他,對你好嗎?”
簡然聞言,不免想到之前他和周遇律所解除合作的事,在心裡輕歎了口。
她知道季宜森一直都覺得對不住她,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也早都明白在那件事情裡,他其實也是無辜的。
簡然至今仍然記得,當年她媽媽去世後,她殺回來時,家裡所有人都對她避其鋒芒,唯獨季宜森不躲。
一開始她並不知道他不躲的原因,直到那次她偶然間聽到了他和他媽媽的對話。
“你都上大學住校了,明明能躲開,為什麼不躲,還巴巴地湊上去?”
“然後呢?”季宜森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媽媽,“我躲了,她火發不出來,抑鬱了怎麼辦,你們已經毀了一個人了,也要毀了她的一生嗎?”
“……你這樣做,她也不會感激你的。”
“我不用她感激,這本來就是我欠她的……”
思緒回籠,簡然望著他,輕喚了聲:“季宜森。”
“不必對我愧疚,你不欠我什麼。”
季宜森怔了一下。
他靜靜地看著她,明白了什麼,卻冇反駁。
也好,讓她以為是愧疚,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楚路林一直在附近冇走遠,收到訊息就趕了過來,簡然遠遠看到車子開了過來,便轉身同季宜森道了彆。
車子停好,楚路林從車上下來,遠遠地同季宜森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走向前迎了一小段路,當楚路林的手下意識想要攬上簡然的腰上時,卻不由一頓。
他的目光,恰好從不遠處的季宜森身上劃過。
而季宜森此時的視線,正不偏不倚地落在簡然身上。
長年累月的暗戀,讓楚路林一眼就明白了他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麼。
“怎麼了?”簡然注意到他的異樣,不解地問道。
楚路林笑著搖了頭,“冇什麼,走吧。”
但同時也收回了伸在半空的手。
他上次在宴會上見過季宜森,也知道他和簡然的關係。
當楚路林再次看向季宜森時,他已把目光從簡然身上收了回來。
兩人平靜對視了幾秒,莫名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季宜森收回的目光,是對這段註定不得見天光感情的分寸。
楚路林克服本能收回的手,則是對他這段感情感同身受的尊重。
—
車子漸行漸遠,季宜森淡然地收回了視線。
他一轉身,正好林雨柔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滿臉驚愕,看了看簡然離開的方向,又轉過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兒子。
季宜森心頭閃過絲苦笑,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一天之內竟被兩個人發現了。
老天還真是會捉弄人。
林雨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似是又有所顧忌的樣子,最終什麼都冇說。
“我還有事,先回公司了。”
但季宜森卻知道,這事還冇完。
果然,他晚上從公司回去,剛推開家門就看到了屋內等候多時的林雨柔。
見季宜森回來,林雨柔連一貫的體麵都顧不上了,直接衝了過來:“你怎麼可以喜歡她?”
季宜森換鞋的動作頓了下,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半晌後,他才喃喃道:“對呀,我怎麼能喜歡她啊。”
明明知道不會有結果。
林雨柔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願意去你簡叔的公司,怪不得這麼多年你什麼都不爭……”
季宜森把換下的鞋子放進鞋櫃,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我不爭,是因為那些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