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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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批著檔案,門響了。
“篤篤篤。”
“進。”楊大偉頭也冇抬,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
門被推開,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飄進來。
腳步聲輕而穩,不是婁曉娥那種帶著風的急促,也不是劉秘書那種小心翼翼的碎步,而是那種——踩在地上,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的從容。
“楊廠長,給你送檔案來了。”
楊大偉抬起頭,董曼麗站在辦公桌前,懷裡抱著幾份檔案夾,臉上帶著合體的微笑。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套,領口露出高領襯衣,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深色的髮簪固定住。
比之前在院裡見時收拾得利落多了,像是換了一個人。
“曼麗來了啊。”楊大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廠辦的工作適應嗎?”
董曼麗把檔案放在桌角,冇坐,隻是微微側了側身,一隻手搭在桌沿上,語氣輕鬆:“還好。挺清閒的。”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謝謝楊廠長——‘照顧’。”
“照顧”兩個字,她咬得輕,尾音卻微微上揚,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彆的意味。
楊大偉當然聽得出來。
他看著她那雙在燈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也笑了,聲音壓低了半度:“咱們誰跟誰啊。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四個字,他說得不緊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董曼麗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那根深色的髮簪都似乎襯得她耳廓更紅了。
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楊大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得意。
這女人,夜裡來的時候大膽得很,白天在辦公室裡倒經不起一句逗。
董曼麗很快恢複了常態,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壓低了聲音:“對了,我聽說咱們廠有一款……壯陽藥。能不能給我幾個?我讓劉光齊試試。”
楊大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呦嗬,你連這個都知道了?”
“廠裡誰不知道?”董曼麗白了他一眼,“銷售科那邊都傳開了,說是要拿到廣交會上賣,一瓶十幾塊錢呢。我好歹在廠辦,能不知道?”
楊大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沉吟了一下:“確實有。不過……你給他用乾什麼?”
董曼麗咬著嘴唇,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還裝傻?萬一我有了身子……怎麼說得過去啊?”
楊大偉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想讓劉光齊“行”,而是需要讓劉光齊表現得“行”——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們夫妻之間是正常的。
否則,她要是懷上了,劉光齊那邊怎麼交代?
新婚之夜被麻雷子嚇出毛病的事,院裡已經有人在嚼舌根了,再添上“懷了孩子老公不認”的閒話,她在劉家還怎麼待?
楊大偉看著她那張似嗔似怨的臉,心裡轉了幾個圈,嘴上卻輕鬆地說:“放心吧。我很小心的。”
“給幾粒嘛。”董曼麗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味道。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一隻手搭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指尖輕輕叩了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楊大偉看了她兩秒,冇再說什麼。
他拉開抽屜,從裡麵摸出一個小紙包——那是他平時隨身帶的一些樣品,用牛皮紙折成小方包,一包三粒。
他取出三粒,用新的紙包好,遞給她。
“給你了。一次一粒,彆用多了。這東西效果好,用多了……怕他受不了。”
董曼麗接過紙包,飛快地塞進列寧裝的口袋裡,拍了拍,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她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領,恢複了廠辦乾事的端莊模樣。
“我走了,楊廠長。”她轉身,腰肢輕輕一扭,步伐比來時快了些,高跟鞋叩在水磨石地麵上,節奏輕快,像是一首小曲的尾音。
門關上了。
楊大偉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的笑意。
又一個小妖精。
一個兩個三個,都是妖精。
白天是端莊的乾事、科長、副主任,夜裡是糾纏不清的債主。
於莉溫柔,婁曉娥熱烈,董曼麗……董曼麗是那種,你看不透她到底想要什麼的女人。
她想要的,好像不隻是那點事,又好像就是那點事。或者說,那點事隻是她達到彆的目的的手段。
不去想那麼多了。
楊大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鋼筆,目光落在桌角那摞新送來的檔案上。
他翻開第一份,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怎麼檔案又多了?
昨天剛批完一摞,今天又來一摞。
一些明顯應該李石簽的檔案,也被劉秘書送到了他這裡。
老李去部裡找大領導了,廠裡的日常事務自然落在他頭上。可這也太多了吧?
楊大偉歎了口氣,擰開鋼筆帽,在第一份檔案上簽下“已閱,請相關科室落實”幾個字,又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日了。
繼續當牛做馬吧。
他一份一份地批,時間在鋼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中流逝。
窗外的陽光從明亮漸漸變得柔和,光線在桌麵上慢慢移動,從這頭移到了那頭。
批完最後一份檔案的時候,楊大偉把鋼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五點二十,快下班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和肩膀,把檔案歸攏好,將鋼筆插回筆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公文包夾在腋下,出了辦公室,鎖上門,推著自行車出了廠門。
下班時分,廠門口車流如織。
楊大偉騎上車,慢悠悠地往家走,腦子裡卻冇閒著。
老李那邊,今天去部裡找大領導,實習生的事應該問題不大。
大領導上次雖然對楊大偉的印象不太好,但對老李還是很信任的。
隻要大領導點頭,高校那邊就好辦了。
幾個實習生進來,老李的研發進度能快不少——說不定年底前就能完成中試,明年開春就能試生產。
想著想著,楊大偉的思路飄到了更遠的地方——布洛芬要是投產,新廠設在哪裡呢?
這玩意兒是純化學合成,不像抗瘧藥那樣是從中藥裡提取的,也不像壯陽丹那樣是中藥複方。
布洛芬的生產要用到各種有機溶劑、酸堿試劑,反應過程中會有廢水、廢氣排放,對環境的危害肯定比現有的產品大。
不能設在居民區附近,要考慮風向,要考慮與住宅樓的距離,要考慮汙水處理……
廠區現在的佈局,西邊是倉庫和原料堆場,南邊是辦公樓和食堂,北邊是車間,東邊是一片空地,再往東就是農田了。
如果擴建,隻能往東。再往東邊一些,遠離居民區,風向也合適——北平冬天刮西北風,廠子在東邊,居民區在西邊,正好在下風向。
不過,征地是個麻煩事。那片農田是附近生產隊的,要征用得通過區裡、市裡,層層審批,手續繁瑣。
楊大偉正想著,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大偉!一起走!”
他回頭,大嫂李秀荷騎著那輛女士自行車,後座上帶著李秀蘭,正從後麵追上來。
兩車並排,大嫂臉上帶著笑,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好嘞。”楊大偉放慢車速,跟她們並排騎著。
他偏頭看了一眼後座上的李秀蘭。
小姑娘今天穿著那件新發的冬裝工作服,藏藍色的棉布,有些大,袖子挽了兩道,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頭髮還是那兩條辮子,用紅頭繩紮著,辮梢在背後輕輕晃。
她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秀蘭,跟你姐說了去南方的事了嗎?”楊大偉問。
李秀蘭點了點頭,動作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
她抿了抿嘴唇,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風颳跑了:“說了。”
“這次去,多聽多看。”楊大偉說,“廣交會上人多事雜,你第一次去,彆緊張。跟著梁曉和林雪梅,她們去過,熟悉。”
李秀蘭又點了點頭,輕聲應了一句。
聲音太小了,小到楊大偉要不是體質經過強化、五感比常人敏銳,差點就冇聽到。
她說的是:“知道了,大偉哥。”
大嫂在旁邊笑了笑,冇說話,隻是腳下加了把勁,車速快了些。
三個人兩輛車,在秋風裡騎回了四合院。
進了院,楊大偉把自行車在自家門口支好。
大嫂已經利落地鎖了車,把鑰匙揣進兜裡,擼起袖子就進了廚房。
“媽,我幫您。”大嫂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灶火的熱氣。
母親王桂芬正在灶台邊忙活,見了大嫂,笑著說:“秀荷來了啊,正好,幫我切菜,我燒火。”
灶膛裡的火劈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暮色裡慢慢散開。
白菜燉豆腐的香味,從廚房的窗戶飄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瀰漫在院子裡。
楊大偉冇進屋,搬了個馬紮,在自家倒座房門前坐下來。
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大前門,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苗在暮色裡跳了跳,然後穩穩地燃起來,橙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又很快被晚風吹滅。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眼前嫋嫋升起,模糊了遠處院牆上的一片晚霞。
晚霞是橘紅色的,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是誰在天邊潑了一盆顏料,又被秋風揉散了。
他靠在門框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馬紮的竹條在身下微微晃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