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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妃 70、幡然醒悟

作者:常文鐘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09:07:58

小丫頭年僅四歲,驟然離開母親,乍到陌生府宅,遲鈍的恐懼儘數爆發,大哭大鬨一場,連夜病下。

嘔吐,高燒。

穩定下來時間已是後半夜,東廂房,季桃初哈欠連天站在五福紋圓光罩外,偷偷觀察裡麵情況,扒著門框的手,無意識摳弄著花紋。

情愛是網,可捕下高天飛鳥,能撈起深水珍魚,倘誰一朝陷落,多是苦苦掙紮,無法自拔。

季桃初想重獲自由,不得不重新審視和楊嚴齊的關係,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她得出結論,唯有離開楊嚴齊,方能保持本心,不失不忘。

她無法和人建立親密關係,無法像相信自己那樣相信彆人,使得她麵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會下意識持觀望態度。

圓光罩裡,臥榻邊,楊嚴齊又絞了遍毛巾,搭在小丫頭額頭降溫,餘光瞥見躲在罩外偷看的人,乾脆轉頭道:“有酒嗎?”

圓光罩門框邊露出季桃初整個腦袋,眼睛睜得圓溜溜,寫滿疑惑:“你要喝?”

“給她降溫。

”楊嚴齊指指床上雙目緊閉,臉頰酡紅的小孩,氣聲低言,“吃了藥遲遲不見退熱,倘再如此燒下去,保不齊會燒壞腦子。

說著,她補充:“家裡有你一個傻子就夠了,再傻一個,我可吃不消。

收到季桃初嗔斥的眼神……但是,很可愛。

好在季桃初冇說甚麼,到廚房抱來半壇酒。

倒出半碗,楊嚴齊蘸濕手帕,先後給小孩擦額頭、脖子、手腳,等再次拿手帕往酒裡蘸,她坐到床邊,示意季桃初過來:“別隻顧著看熱鬨,來幫忙。

季桃初:“……”

“你叫唐嬤嬤她們回去休息,難不成就為的這會兒使喚我?”季桃初心思何其敏銳,狐疑中邁步過來,不情不願,“要我幫啥忙嘛。

輕易被看穿那點心思,楊嚴齊冇有感到意外,濕手帕塞給季桃初,邊說邊抱起小孩:“我給她上衣解開,你拿手帕擦她後心。

在楊嚴齊指點下,季桃初認真完成吩咐,卻見楊嚴齊放下小孩時,被對方拉住手指,抽噎著囈語。

兩個腦袋湊在床邊從頭聽到尾,愣是冇聽清楚小孩嘀咕的啥。

捱得近了,季桃初看見小孩睡夢中難受的模樣,終究是人非草木,心有不忍,坐到床尾隨口問:“你這法子管用嗎?”

倘不管用,還是再找大夫來一趟的好。

楊嚴齊趴在床邊,盯著小孩看:“軍裡常用的退燒辦法,親測有效。

季桃初懊惱地用力閉上眼。

真可惡,僅是坐在這裡和楊嚴齊說話,她便清晰感受到愉悅在心裡潺潺流動。

之前的努力,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你甚麼反應?”被楊嚴齊發現她奇怪行徑,反是言辭關心,偏語氣裡摻雜著不露刻意的委屈,“困的話回去睡,正好你也不想看見我,放心,我保證照顧好你家小孩。

楊嗣王話裡的酸澀明晃晃,叫人無法接茬兒,季桃初用力搓臉,咬牙的同時真想給她一拳,“你給我好好說話。

“我叫人去虞州,去四方城,將你從小到大的生活和經曆,仔細順過一遍。

夜深人困,楊嚴齊眼睛發酸,用力眨了眨,不肯放過此般平心靜氣的機會。

“你的前二十年,被塗三義寫成兩本報告,我仔細看過一遍又一遍,仍舊一無所獲,溪照,你能不能,給我點提示?”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聽著楊嚴齊低柔的聲音,季桃初靠住床架,不忍打破這份溫馨。

她困得不行,委實不想再提,又遭死纏爛打,閉上眼睛低聲敷衍:“我的前二十年,哪裡值得你派塗三義去調查,我整個人也不過是上輩子積德,這輩子托生在富貴人家。

小孩手心開始冒汗,好似楊嚴齊忐忑情緒的具體外化。

察覺季桃初睏意濃興,楊嚴齊果斷出手:“比起你說的,我更想知道,你為何決定和我分手。

分手提得毫無征兆,令人措手不及,至今不知究竟為何,她隻能猜測是溪照心思不舒所至。

說白些,她擔心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溪照舊疾再犯。

熬夜是個好計策,白日裡都堂開會,楊嚴齊看著石映雪打盹,靈光一閃,想起熬夜良策,正苦於冇有機會實施,小丫頭便來到王府,真是天賜良機。

成效初現時,是季桃初歪頭靠著床架,困到犯迷糊還得和楊嚴齊說話,不經意間實話脫口而出:“我不想這樣對你,可是,我待見你,非常待見。

“待見”,是為關原方言用詞,意思等作“喜歡”、“喜愛”。

汗從小孩手心傳染到楊嚴齊手心,聞季桃初言,她冇有感到心花怒放之喜,反而覺得無比沉重。

她不瞎,看得出季桃初的愛慕,可這份喜歡,對季桃初而言是負擔。

當愛慕稱為負擔,這份感情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

一夜飛雪新罷舞,日出銀巒被川穀。

翌日天明,屋簷上積雪數尺厚,白毛風裹著霰粒拍打門窗,發出沉悶細碎的窸窣聲。

像極那年城門下重逢時聽到的聲音。

暖榻上,季桃初安靜轉醒,擁被坐起,入目是趴在旁邊桌上打盹的楊嚴齊。

另一邊,幾乎同時坐起的小丫頭,揉罷眼睛安靜望過來,頭髮鬆散,麵色蒼白,滿目茫然與恐懼。

目光交彙的瞬間,季桃初心軟下來。

稚子何辜。

眼鼻忽而發酸,悲愴湧出心底,彷彿浸泡進無儘的蒼涼和荒蕪,她不想被母親無所不在地掌控,到頭來似乎又要一腳踩栽進母親安排好的局中。

若是接受這孩子,她和楊嚴齊提分手算甚麼?

“孃親。

當陌生女子赤腳踩在地毯上走近,小丫頭雙目盈水,怯聲稱呼如是。

“你喊誰?”地毯上的雙足警惕停步,季桃初擰眉牴觸。

小丫頭不敢再出聲,惶恐不安融在眼淚裡,奪眶而出,啪嗒砸下。

那串淚流淌過小孩臉頰,掉進季桃初眼眶,她用掌根大力擦眼角,試圖拭去那抹不顯眼的淚痕。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和這個年幼孩子一樣,獨自陷在遠離母親的恐懼中,無依無靠,不知所措。

待稍大之後,因著對感情甚過常人的渴望,又開始在貧瘠而荒蕪的愛原上不停反思自己,究竟我哪裡做錯,才被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不配得到孃親的愛,不配感受到家的暖?

視線再度模糊,季桃初彷彿看見四歲的自己,穿過無數淒風寒雨,抽泣著來到二十多歲的她麵前,一遍遍又一聲聲地問。

“我為何不配?為何不配得到?”

和睦的雙親,溫柔的愛人,溫馨的家庭,平靜的生活……為何我不配擁有?

“溪照,溪照?”

有聲音響在耳畔,不停呼喚她的字,時而很近,時而很遠,像浸泡在刺骨冰水中,劃過冰凍的耳道,傳進麻木腦海中,儘管始終聽不真切,還是被她努力分辨出,是楊嚴齊。

在舉目無親的幽北,唯有楊嚴齊聲聲喚她表字。

等霜霧散去,意識從冰水中抽身而出,視線緩慢清晰,季桃初看見眼前有張精緻的臉,緊皺眉頭,嘴巴不停開合,慌張無措。

“溪照,能聽見我說話嗎?”楊嚴齊單膝跪在暖榻前,不停搓她手和胳膊,“溪照,溪照,用力呼吸,你用力呼吸啊,彆憋著,求你,彆憋氣,溪照!”

“嚴、嚴齊……”

季桃初嘶啞開口,靜止許久的胸膛首次在彆人的期盼中重新恢複起伏,單是顫抖著吐出兩個字,便已用儘僅剩的力氣。

“哎,是我,是我,”聽到這聲呢喃的低應,看見那開始起伏的胸膛,楊嚴齊鼻頭一酸,差點喜極而泣,還在用力搓季桃初手臂,“身體還發麻嗎?難受嗎?具體哪裡難受,你說給我知,溪照,你……”

不平穩的尾音忽然帶上抽噎感,楊嚴齊停頓一下,才放輕聲音問:“你還認得我,對不對?”

迷霧散去,冰霜歸於嚴寒,廂房內暖意充足。

“我還好,抱歉,嚇到你。

”季桃初動動手指,恰好勾住了楊嚴齊的,這才發現,楊嚴齊在發抖。

當呼吸重新開始,空氣進入胸膛,順血脈流向四肢百骸,混沌麻木的腦袋和瀕臨絕望的心臟,再度恢複強大的秩序。

意識到楊嚴齊處理她的癔症情況愈發熟練,季桃初反拉住她的手,眼睛濕涼:“你快起來,我隻是一時癔症,休息片刻便好。

為轉移被對方看見自己發病的尷尬,她甚至主動詢問:“小孩呢?”

楊嚴齊起身坐到她身旁,牽著手不肯鬆,微顫的話音裡,仍有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適才讓恕冬抱去主臥了,溪照,可還有哪裡不舒服?咱們吩咐蘇戊去喊從嘉葉,她很快就能來,咱難受的話千萬彆忍著,好不好?”

季桃初還冇見過這副樣子的楊嚴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頭看兩人牽在一處的手:“真是狼狽,幾乎每次發癔症,都會叫你撞見,此誠非我故意為之,望你不要多想,認為是我刻意當著你的麵,上演苦肉計。

“溪照……”楊嚴齊欲作解釋,被季桃初輕聲打斷:“聽我說完。

“我醒來,看見那小孩也坐起身,想過去問問她可否好些,未料她掉著眼淚喚我作孃親,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了兒時的自己。

心裡那些話,要否趁此機會說給楊嚴齊聽?

念及此處,她不禁搖頭,失笑自嘲:“我這點情緒跟你那些陣仗經曆比起來,顯得幼稚不說,還好似無病\/\/\/呻\/\/\/吟強說愁,我便不強迫你在這裡,聽我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了,已是這個時辰,你快些上衙去,休要耽誤正事。

“正事,何為正事?”饒是沉穩如楊嚴齊,同樣冇能遏製住被點燃的情緒,她抽走手,換上嚴肅神色,眼眶尚是微紅。

“我熬了通宵,不過是趴桌上打個盹,睜眼便見小丫頭哭得傷心欲絕,你僵站在那裡淚流滿麵,你難受成那個樣子,嚇得我魂不附體,卻半字不肯同我多說,這會兒又風輕雲淡地叫我去忙正事,季溪照,拿人真心過橋關,閻王點卯時是要吞銀針的,一點也不好玩,你……”

冇能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嗣王的不滿又咽回腹肚中。

季桃初撲過來抱住這個人,這個分明在和她吵架,卻是滿心都想為她好的人。

情緒找到突破口,迅如冬儘解凍後開閘放水,洶湧奔騰,咆哮著漫灌向一望無際的荒蕪平原,待到春暖時節,萬物復甦,這裡會長出萋萋芳草。

“對不起,嚴齊,我不想和你分手,一點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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