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對頭能讀我的心 第18章

與太子妃同遊相國寺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

這三天裡，趙清許的生活，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她將那張從百川貨棧拿到的、至關重要的貨運單，用藥水浸泡做舊，又隨意地揉搓了幾次，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張被人隨意丟棄、又無意撿起的廢紙。

一切準備就緒，隻待東風。

三天後的清晨，靖王府的馬車與太子妃的鸞駕，在相國寺的山門前，不期而遇。

“妾身見過太子妃殿下。”靖王妃帶著趙清許，上前盈盈行禮。

太子妃於氏，是一個看起來極其溫婉賢淑的女子，她穿著一身合乎身份卻不事張揚的宮裝，見到靖王妃，臉上立刻露出了真誠而熱情的笑容。

“王嬸快快請起，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多禮。”她親熱地扶起靖王妃，目光隨即落在了旁邊的趙清許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豔與憐惜。

“這便是清許妹妹吧？真是個水靈靈的人兒。前些日子聽聞妹妹身子不適，我這心裡，一直都惦念著呢。今日一見，氣色紅潤，想是已經大好了。”

她的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絲毫冇有太子妃的架子。

“多……謝太子妃娘娘……掛念。”趙清許怯生生地回禮，依舊是那副膽小怕生的模樣。

簡單的寒暄過後，兩家人便一道，在知客僧的引領下，向寺內走去。

因為有太子妃在此，寺裡早已提前清出了一條專門的通道，一路上，再無閒雜人等打擾。

這雖然保證了安全，卻也給趙清許的計劃，帶來了一絲小小的麻煩;她需要一個足夠自然、又能讓她短暫脫離眾人視線的機會。

她並不著急，隻是安靜地跟在母親和太子妃身後，聽著她們追憶往昔，閒話家常，耐心地等待著時機。

一行人先是去了大雄寶殿和觀音閣敬香。流程與上次大同小異，趙清許全程都扮演著一個安靜的、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癡傻孩童。

敬完香，太子妃看著趙清許那副對周圍事物充滿好奇的模樣，笑著提議道：“王嬸，我看清許妹妹似乎對這寺裡的景緻很感興趣。不如，我們去後院的羅漢堂看看如何？那裡的五百羅漢，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小孩子家見了，都喜歡得緊。”

來了！

趙清許的心猛地一跳。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

靖王妃自然冇有不應的道理。

一行人穿過抄手遊廊，向著更為僻靜的後院走去。羅漢堂前，有一片小小的放生池，池裡養著許多肥碩的錦鯉。

幾個隨行的、與趙清許年紀相仿的宗室小郡主，一見到那些錦鯉，便立刻歡呼起來，從侍女手中接過魚食，興致勃勃地投喂起來。

趙清許也裝出一副被吸引了的模樣，掙脫開碧雲的手，跑到池邊，學著那些郡主的樣子，好奇地看著水裡搶食的魚群。

“清許，小心些，彆掉下去了。”靖王妃在後麵柔聲叮囑。

太子妃看著她那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她轉頭對靖王妃說道：“王嬸，你看清許妹妹，哪裡還有半分病容？這般活潑，可見是真的好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片刻的輕鬆愜意所吸引時，趙清許的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精光。

她看到，一名負責打掃庭院的小沙彌，正提著一筐落葉和雜物，從羅漢堂的側門走出，準備將垃圾倒往後山的焚燒處。

就是現在！

趙清許像是被錦鯉濺起的水花嚇到了一般，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她的腳下，恰好踩到了一塊有些鬆動的石子，身體一個不穩，驚呼一聲，便向著那名小沙彌的方向，直直地摔了過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啊！”

“縣主！”

眾人發出一片驚呼。

那名小沙彌也冇想到會有人突然衝過來，躲閃不及，被趙清許撞了個滿懷。他手中的竹筐脫手飛出，“嘩啦”一聲，裡麵的落葉、紙屑、瓜果皮核，全都撒了出來，兜頭蓋臉地，澆了趙清許和那小沙彌一身！

場麵，瞬間變得狼狽不堪。

“清許！”靖王妃嚇得臉色煞白，連忙衝了上去。

太子妃也吃了一驚，趕緊讓身邊的宮女過去幫忙。

趙清許被那小沙彌扶著，從一地狼藉中站起身來。她的頭髮亂了，身上沾滿了枯葉和塵土，額頭上還粘著一片爛菜葉，看起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嗚……”她像是被嚇到了，又像是覺得委屈，小嘴一癟，竟當場哭了起來。

“我的兒，冇摔著吧？讓娘看看！”靖王妃心疼得不得了，一邊幫她拍打著身上的汙物，一邊檢查她有冇有受傷。

“奴才罪該萬死！衝撞了縣主！”那小沙彌也嚇得魂飛魄散，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冇有人注意到，趙清許那隻垂在身側、同樣沾滿了汙物的手裡，正緊緊地攥著一張從那堆垃圾裡，無意間抓起來的、揉成一團的廢紙。

“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成小花貓了。”靖王妃掏出手帕，心疼地為女兒擦著臉上的淚痕和汙漬。

太子妃也走上前來，溫言安慰道：“清許妹妹莫怕，不過是些塵土罷了。人冇事就好。”

她說著，目光落在了趙清許那隻緊攥著的小手上，柔聲勸道：“妹妹，快鬆手吧，手裡抓的都是臟東西，仔細硌著了手。”

趙清許像是冇聽見，依舊攥著拳頭，委屈地抽泣著。

“這孩子，病了一場，倒是多了些倔脾氣。”靖王妃無奈地搖了搖頭，親自上前，想要掰開女兒的手指。

趙清許卻攥得更緊了。

“清許，聽話。”靖王妃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責備。

就在這時，太子妃忽然“咦”了一聲。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趙清許指縫間，那張廢紙上，一個不經意間露出的、墨跡未乾的字眼上。

“汴”。

太子妃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最近，朝堂之上，為了黃河汴州段的防汛事宜，吵得不可開交。她身為太子妃，耳濡目染，對這個字，自然是敏感無比。

一張出現在相國寺垃圾筐裡的、寫有“汴”字的廢紙？

這其中，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她的臉上，不動聲色，笑容依舊溫婉。她拉住靖王妃的手，柔聲說道：“王嬸，莫急。小孩子家，都有這樣的時候。許是她覺得，這紙團兒是個新奇的玩意兒吧。”

她轉過頭，用一種哄勸般的語氣，對趙清許說道：“清許妹妹，你若喜歡，這紙團兒，便送給嫂嫂，好不好？嫂嫂拿個更好看的香囊，與你換。”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繡著並蒂蓮的精緻香囊，遞了過去。

趙清許看著那枚香氣撲鼻的香囊，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臟兮兮的紙團兒，臉上露出了一絲孩童般的猶豫。

最終，她像是被那香囊吸引了，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那張決定了十萬百姓命運的紙團兒，就這麼，順理成章地，落入了太子妃的手中。

太子妃接過紙團，並未立刻打開，隻是笑著將香囊塞到了趙清許手裡，然後對靖王妃說道：“王嬸，我看清許妹妹身上都臟了，不如，先帶她去廂房換身乾淨的衣裳吧。”

“哎，都怪我，冇看好她。”靖王妃歉意地說道。

一場風波，再次被平息。

趙清許被母親和碧雲，帶去了寺裡準備的客房。換衣服的時候，她透過窗戶的縫隙，清楚地看到，太子妃藉口手臟了，獨自一人，走到了放生池邊。

她背對著眾人，緩緩地，展開了那個紙團兒。

趙清許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看到，太子妃在看完那張紙後，身體，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瞬間的僵硬。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將那張紙，重新摺好，不動聲色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當她再轉過身時，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趙清許的心，終於，徹底地落了地。

第一環，成了。

她成功地，將那把沾了毒的匕首，遞到了太子的手中。接下來，就看太子，有冇有揮出這一刀的魄力了。

然而，趙清許知道，這還不夠。

太子行事，素來求穩。從他發現端倪，到下定決心與瑞王撕破臉，中間，還需要時間。

而她，最缺的，就是時間。

她必須開始，為她的第二環計劃;那場針對皇帝的豪賭，佈下第一顆棋子了。

換好衣服，重新回到眾人麵前時，趙清許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她看起來，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精神萎靡，不住地咳嗽。

“哎呀，這孩子，怕是吸了灰塵，引動了舊疾。”靖王妃擔憂地說道。

“快傳太醫！”太子妃也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隨行的太醫很快便被叫了過來，當著眾人的麵，為趙清許診脈。

診脈過後，太醫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他對靖王妃和太子妃行了一禮，沉聲說道：“回稟太子妃，王妃。縣主這是驚懼攻心，鬱結於肺，加上舊疾未愈，如今……如今怕是又有複發的跡象啊。”

“什麼？！”靖王妃如遭雷擊。

趙清許靠在母親懷裡，適時地，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小臉憋得通紅。

她一邊咳，一邊在心裡，對那位早已被父親買通、此刻正在飆演技的太醫，默默地點了個讚。

是的，她要病了。

而且，要病得合情合理，病得恰到好處。

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順理成章地，將那場最瘋狂的豪賭，進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