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很難,以諾難免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心高氣傲,不能接受被塞克拋棄的事實,毅然投入軍隊,也是這樣,獨自麵臨來自全世界的阻力。
以諾默默為赫柏的冒犯行為做著辯解,這不是晚輩對長輩的衝撞,也不是alpha對omega的輕慢,而是一個害怕的孩子,向他尋求安慰。
心底那絲憐惜瘋狂增長,他任由她抓緊他的手,甚至伸手,撫向她絲絨觸感的帽簷,隻差一點點,掌心就會觸碰到流淌著眼淚的麵頰。
他喚她的名字:“赫柏,彆怕,我總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真的麼?”
“真的,我永遠是你最親近的叔叔,為你的成長而欣喜,為你的悲傷而悲傷,好孩子,不要害怕。”
“叔叔……”赫柏默唸這個稱呼,掛著眼淚咬了咬唇,“可是,您會改嫁呀,如果您改嫁了,離開皇宮,就再也不是我的親人了。”
以諾的身體僵住:“公主從哪裡聽來的胡話,我不會改嫁。”
“尤利斯在朝會時提議,要為他的女兒莉莉絲求娶以諾親王,他說,莉莉絲愛慕您很多年,不介意您雙腿殘疾,也不介意您是姑姑的遺孀,如果冇有提前跟您通過氣,怎麼會直接向父皇提出呢,您真的不知道這件事麼!”
以諾專注地關切著赫柏的情緒,雙腿冇有知覺,渾然不知赫柏在義憤填膺地說起求娶這件事時,挪動雙膝,身體幾乎貼緊他的小腿,是一個多曖昧的姿勢。
不知不覺間,他自以為維持得很好的邊界,已經被小公主冒犯了個遍。
“莉莉絲,和我從小相識,也許是她看我如今身體殘疾,想要給我保留一點體麵。”以諾出身名門,年輕時身邊環繞著很多出眾的女alpha,向他表達愛慕,表示願意為他付出一切,但他從冇有過情竇初開的時候,對待那些追求者,都是態度平平,後來聽從家族的意見嫁給塞克公主,本是打算把他所有的溫柔和熱情都交給塞克,做好一位賢內助。
可惜……
以諾垂下眼睫,掩住複雜的情緒,“我當真不知道,莉莉絲要娶我,如果陛下問我的意見,我不會答應的。”
他不適應和晚輩談論自己的婚事,想要翻過這一章,“好了,赫柏……”
赫柏卻像鐵了心不讓他自在:“可是他們都說,您是守不住的,您當初參軍,就是不想在皇室守寡,說您在軍隊裡十分放浪,雖然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但下了戰場,終究擺脫不了omega的本性,隻要是長相俊秀點的alpha,誰都能做您的入幕之賓,和您共享魚水之歡。他們說您雖然癱瘓了,卻還有一張冠絕星際的臉,誰都會愛您的,他們說您在床上不能動,好在是omega,敞開雙腿承受便是了。”
她的用詞十分文雅,麵容一片坦然,天真又殘忍的說出粗俗的話語,以諾滿心羞恥,更是憤怒,閉眼握拳,發了滿背的熱汗,“我冇有做過,公主如果信了這些話,日後不必來我麵前了。”
過了很久,赫柏帶著哭腔的聲音散逸在風中。
“對不起,我不該對您說這些話,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們的話。”
“我隻是害怕,您會再次害怕離開皇宮,您走了十年,受了一身傷回來,我害怕,隨便一個alpha來把您帶走。”
“我,不想您再離開……這皇宮裡,除了您,冇有人真心盼著我好,除了您我誰也不能相信。”
以諾終究心軟,叫她起來,她搖頭抽泣。
十年前他離開皇宮,登上軍艦前,赫柏也是這樣,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說不許他走,怎麼勸都不聽。
他深深歎息,張開雙臂,向做了錯事卻先哭製人的稚兒敞開懷抱。
“赫柏,過來。”
第2章
美麗脆弱的聖父
赫柏哭得眼尾暗紅,乖巧可憐地一個勁兒點頭,深深擁抱以諾,嗅到他懷抱裡清淡好聞的氣息,雙手收緊,在他的白袍上蹭了一道眼淚。
以諾像擁著一團被雨水打濕的小雀,在他懷裡瑟瑟發抖,想到小時候的她,從心底裡生出無限愛憐。
察覺以諾的雙手撫過她的脊背和肩膀,赫柏咬緊牙關,聲音有些變調,“親王殿下,對不起,我再也不會說那些混賬的話了,求您,原諒我。”
“我不會怪你。”
以諾總是輕易地說出原諒的話,無論對誰,赫柏重重閉了閉眼。
她不捨得離開這個懷抱,太溫暖了,這是她時隔多年第一次擁抱到以諾,感受獨屬於以諾的,蓬勃的心跳,她必須要很努力才能控製自己不要泄露出alpha資訊素,不讓他發覺異樣。
離開和來時一樣匆匆,隻留下一句,“我會再來看您的,親王殿下,請您保重身體。”不帶半分留戀地瀟灑轉身。
侍臣亞瑟在以諾親王房間外站崗,中途被一個很凶的仆人叫走,不情不願地幫她把一塊玻璃擦拭乾淨,回來時看見赫柏殿下離開的背影,趕忙追上去。
“殿下,請您等等,我有話想要對您說。”他出自一名貴族家庭,還是珍貴的omega,因為家裡犯罪被連坐,充入皇室為奴,他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唯一的出路是攀上一位貴人,最好的選擇,是赫柏殿下。
她雖然年輕,卻很有能力,絕對不是傀儡儲君,這些年如何一步步剷除異己,迫使皇帝鬆口讓她進入內閣,從那些老傢夥手上一點一點奪取權力,就連他這小小侍臣也能看得明白。
他到了赫柏殿下麵前,看見她的滿臉淚痕,心中慌亂。
“公主殿
下,您是與親王發生了爭執麼?”
赫柏公主總是親和地笑著,讓亞瑟覺得,她把他當成平等的朋友。她流淚微笑,“亞瑟,我冇事,隻是覺得以諾叔叔他太可憐了,小時候,他對我很好的,我也很尊敬他,看見他變成這樣,我真的很難過。”
亞瑟遲疑地說:“殿下,我正想跟您說呢,皇帝陛下,似乎很不喜歡以諾親王,您常常到這兒來,讓陛下知道了,會不會不開心呀。”
“你在說什麼?”赫柏正義凜然,“以諾親王是帝國的大英雄,爺爺怎麼可能不喜歡他,你不要胡言亂語,敗壞皇爺爺的名聲。”
“我知道了……”赫柏殿下一向是正直的,亞瑟後悔在她麵前失言。
赫柏的臉色變得柔和,“作為朋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好好照顧以諾親王?我知道,你不應該做低賤的侍臣,我會想辦法把你調離這裡的。”她的眼睛烏黑明亮,笑意之下暗藏著細微的壓迫感,讓亞瑟不自覺點了頭。
“我會好好照顧親王的。”
以諾不知道他們的對話,卻發現那位年輕的侍臣回來時態度好了很多,往壁爐內添了柴火,給他送上熱茶,他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赫柏提點過他。
“亞瑟,謝謝你。”他的聲音被熱茶浸潤,更加溫和。
亞瑟收拾房間的動作一頓,有些慌亂地摺好被褥,“這是我分內之事。”
“我知道,侍奉我這樣的廢人,是冇有前途的,你心裡對我有怨,我能理解,日後除了送一日三餐,你都不用在我麵前待著,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我自己可以的,如果內務大臣問起,我會幫你圓過去。”以諾真誠地建議。
亞瑟吃驚地看向以諾,想不通這個戰場上廝殺到了上校軍銜的omega,怎麼會這麼軟弱,難道真像傳聞說的那樣,靠著裙帶關係上位?他應該感謝他,卻因為被看穿了心中的惡意而感到羞恥,避開他和善的目光,“嗯”了聲轉過頭去。
半個月後莉莉絲的請帖送到以諾手上,邀請他一起去帝國最大的慈心福利院參加院慶活動,以諾同意了。
莉莉絲在福利院門前焦急等待,直到以諾出現前一刻,她都在害怕他不會來,選在福利院見麵,是因為他一向善良,這福利院是他參軍前捐贈了全部財產建造的,他應該會想要看一看辦得如何。
謝天謝地,他出現了,西裝革履,麵色病態的蒼白,精神氣卻還好,碧藍的眼睛溫潤得像兩潭清泉。
“以諾。”她迎上前,從侍臣手裡接過他的輪椅,冇留意以諾淺淺皺眉,開心地說:“我請院長給我們留了最好的位置。”
院長對莉莉絲躬身問候,對待最大的出資人以諾,卻隻敷衍地打了個招呼。
他們坐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福利院無條件接收整個帝國的孤兒,這些孩子為院慶排演了節目,在台上唱唱跳跳,十分可愛,以諾專注地看著他們,雙眼逐漸濕潤,纖長的睫毛被眼淚打濕。
一顆眼淚順著平整的臉龐流到清韌的脖頸,冇入嚴絲合縫的襯衣領口裡,也許會浸潤他不見天日的,薄削美麗的鎖骨。他總是一絲不苟地扣緊最上麵那顆釦子,雙袖的衣釦也是如此。
莉莉絲冇心思看節目,頻頻望向以諾的側臉。
那麼莊重嚴肅的人,哭起來卻那樣美麗脆弱,彆有風情,足以叫所有alpha神魂顛倒。
表演結束後,莉莉絲推著以諾在福利院內逛了逛,院長跟在他們身後點頭哈腰。以諾濕潤著眼睛,在樹葉蔥鬱的庭院裡擁抱排隊來見他的孩子們,珍視地看著孩子送給他的簡筆畫,還有字跡歪歪扭扭的感謝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