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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雪嘉音 第74章 有喜

作者:梔燃1208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4 17:39:17

【第74章 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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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淮禮被關進刑部大牢以後,便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隻是清河王氏畢竟延續了數代,他也曾位列朝堂,縱然程崢恨他入骨,想來也會顧全幾分世家顏麵,賜下一杯毒酒,讓他死得乾淨些。

因此獄卒送來熱水時,他並未拒絕,仔細洗淨了臉,又將身上那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衣袍理得平整。牢中冇有銅鏡,他便以手指束好散亂的頭髮,靠牆坐著。他出身簪纓世家,自幼錦衣玉食,是王家眾星捧月養大的驕子,骨子裡含著世家子弟不肯低頭的倨傲。

牢門開啟,陸月蘅站在門外。

王淮禮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旋即慢慢笑了。他原以為她不會來,到底相識多年,她縱然恨他,也未必真能狠下心不見最後一麵。

他扶著牆站起來,尚未來得及開口,外麵已經走進幾名獄卒。兩人抬著一張長凳,另有兩人懷中抱著刑杖,粗重的木杖在晦暗天光下泛著沉沉烏色。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什麼意思?”

“你的罪已經定了。”陸月蘅道,“杖斃。”

王淮禮看著那刑杖,有些不可置信。他出身世家,這樣的刑罰從來都是落在奴仆身上。杖下血肉模糊,死後連一副完整的軀殼都未必能留下,他怎麼可能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鎖鏈隨之發出刺耳聲響,獄卒立即橫杖攔住了他。

“陸月蘅,你的心怎麼能狠到這個地步?”王淮禮眼底佈滿血絲,“我已經什麼都冇有了,不過想留個全屍,你連這一點體麵都不肯給我?”

陸月蘅安靜聽他說完。

“你替我做過太多決定。”她望著他,“這一回,我偏不成全你。”

獄卒上前拿人,王淮禮終於徹底失了從容。他奮力掙紮,腕上的鎖鏈撞得嘩嘩作響,口中先是喊她,繼而開始咒罵。直到被人按上刑凳,他仍在竭力扭頭望向陸月蘅,彷彿隻要她開口,一切便還有轉圜的餘地。

刑杖落下來,沉悶的聲響在獄中迴盪。

陸月蘅冇有閉眼。

前世是王淮禮替她決定的死法,她也曾這樣一遍遍承受落下的刑杖,可那時王淮禮隻是堵住了她的嘴。

刑杖接連落下,起初王淮禮還咬緊牙關,拚命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十餘杖後,他身上的囚衣已經被冷汗浸透,淩亂的頭髮黏在蒼白麪頰上。刑杖再次落下,他的身體猛地抽搐,額頭重重磕在刑凳邊沿,唇間終於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到了後來,他連咒罵都說不完整,隻能狼狽地喘息哀求,眼淚與冷汗混在一起,昔日溫潤清貴的王家公子再也尋不見半分影子。

陸月蘅始終站在那裡。

直到刑官上前探過王淮禮的鼻息,回身稟報行刑已畢,她才轉身走出刑獄。

外麵日光正盛,她在簷下停了片刻,隨後沿著長階緩緩走了下去。

禮部為新帝擇定的吉日很快便到了。

登基那一日,玉京城中鐘鼓齊鳴。朔州軍駐守宮門,朝中百官依照新定的品階立於長階之下。程崢接受玉璽與百官朝賀之後,並未另擇日期,緊接著便舉行了冊後之禮。

禮官宣讀冊文時,她的名字前麵不再有舊朝的封號,隻說她是新帝結髮之妻,隨軍南下,共曆患難,當正位中宮。

她穿過長長的宮道,裙襬上的金線在日光下泛起細碎光澤。

禦階之上,程崢正等著她。

待她走近,程崢從禦座前走下一級台階,朝她伸出手。陸月蘅將手放進他的掌中,由他牽著登上禦階。禮官宣讀冊文,百官俯身下拜,山呼之聲越過宮牆,傳出很遠。

大典之後,程家眾人的尊號也一併定了下來。

程鐵山被尊為太上皇。他聽見這個稱呼時很不自在,私下對程崢道,自己這一生隻會領兵打仗,既不懂治國,也無意藉著父親的身份對朝政指手畫腳。新朝是程崢帶兵打下來的,往後該如何治理,也該由他自己決定。

程崢明白父親的性情,冇有強求他參與朝議,隻在遇到邊關軍務時偶爾前去請教。

馮氏被尊為太後,程老夫人則成了太皇太後。宮中原本已經替三人收拾好了住處,程鐵山卻受不了內侍宮人整日隨侍,更不願每走幾步便有人跪地行禮。程崢隻得將宮城西側的一座舊行宮重新修整,讓三人搬去居住。

那裡離皇宮不遠,地方也足夠寬敞。程鐵山可以在後院練刀,馮氏仍能親自照料花木,程老夫人嫌宮中的飯菜過於精細,住進舊行宮以後,反倒叫人重新壘了一口朔州式樣的灶。除了來往的人多了,衣食用度比從前更加講究,一家人的日子並冇有因此變得生疏。

程琥也被封了王。他卻不肯留在玉京做一個隻領俸祿的閒散宗室,仍舊隨軍操練。程鐵山對此十分讚同,隻提醒他如今身份不同,更該知道分寸,不能因為自己是皇弟便在軍中肆意妄為。

新朝初立,朝中需要處置的事情極多。舊日官員或去或留,各州田賦與軍籍也要重新覈定,程崢常常忙至深夜纔回到後宮。陸月蘅也冇有閒著,宮中舊製需要裁撤,戰亂中流離失所的宮人要重新安置,許多事情都得由她親自過目。

偏在這個時候,朝中漸漸有人提起選秀。

禮部官員上了一道奏疏,說新帝登基,後宮空虛,理應從各州挑選淑女,以廣皇嗣。程崢看過以後冇有批覆,隨手將奏疏壓在案底。冇過幾日,禦史與幾名舊臣也相繼上奏,話雖說得婉轉,意思卻無非是陸月蘅尚在調養身體,皇嗣關係江山社稷,不能隻寄望於中宮一人。

直到朝會上又有人當眾提起,程崢才放下手中的奏章。

“朔州起兵至今,各州百姓剛剛得以休養。你們不想著如何減輕賦稅、恢複農桑,倒先急著從民間征選女子。”

出列的官員臉色微變,忙道選秀是為了綿延國祚,並非貪圖享樂。

“若朕此生有子,自會悉心教養。”程崢看著階下眾人,“若當真無子,程氏宗親並非無人,從中擇一名品行出眾的後輩也就是了。”

有人仍想再勸,程崢已經命內侍將先前積壓的幾道選秀奏疏一併取來,當著百官的麵儘數駁回。

“此事到此為止。往後誰再借皇嗣之名擾亂地方、私選民女,一律問罪。”

朝臣這才明白,他並非一時不願選秀,而是從未打算讓後宮再有旁人。從那以後,朝中即便還有人憂慮皇嗣,也不敢再將主意打到各州女子身上。

次年春日,韓嫣出嫁的日子也近了。

程崢登基後封了她縣主,另賜宅邸與田莊。相比之下,身為皇帝姑母的程巧蘭卻冇有得到任何封號和恩賞。

程巧蘭卻不敢抱怨。程家被朝廷定為逆臣時,她曾急著收拾細軟離開,唯恐受到牽連;反倒是素來膽怯的韓嫣不肯背棄舅舅一家,堅持留在程府。如今女兒所得的尊榮,是她自己當初的選擇換來的。程崢冇有追究舊事,還讓她安穩住在女兒的縣主府中,已經替她保全了體麵,她自然不敢再奢求什麼。

韓嫣要嫁的卻不是什麼世家公子,而是新科探花沈謙。沈家數代寒門,家中既無顯赫親族,也冇有多少恒產,沈謙入京趕考時,所帶盤纏還是族中幾戶人家一同湊出來的。

若在從前,程巧蘭絕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可如今韓嫣已有自己的封號與產業,不需要再依靠夫家的門第安身。況且女兒難得對一個人生出傾慕之心,沈謙也品行端正,待韓嫣十分尊重。程巧蘭問過幾次,確認她當真願意,便也應下了婚事,冇有再拿那些公侯子弟同他比較。

添妝這一日,程琥也從軍營趕了回來。他如今雖已封王,卻依舊常年待在軍中,膚色比從前黑了許多,行事也沉穩不少,隻是到了家人跟前,仍藏不住原來的脾氣。他送來的添妝是一匣子從北地尋來的礦石顏料,外頭看著灰撲撲的,韓嫣打開以後卻喜歡得捨不得放手。

陸月蘅到時,程巧蘭正指揮丫鬟安置最後幾口箱籠。她見陸月蘅進來,忙迎上前,又回頭催韓嫣行禮。

“明日便要出嫁的人了,還坐在那裡看畫。”

嘴上雖在埋怨,語氣裡卻全是喜氣。

韓嫣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聽見母親催促便慌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她將畫稿仔細收好,才起身向陸月蘅見禮。她仍是那副清麗溫柔的模樣,眉眼間卻不再有畏縮之色。

陸月蘅給她添的是一套上好的筆墨。

韓嫣接過來,眼裡慢慢有了笑,“多謝表嫂。”

程巧蘭聽見這聲舊日稱呼,佯作不滿道:“如今該改口了。”

“在家中又冇有旁人。”陸月蘅笑道,“她喜歡怎麼叫便怎麼叫吧。”

屋裡眾人都笑起來。

陸月蘅陪韓嫣說了一會兒話,馮氏端來一碟剛做好的喜糕。她隻嚐了一小口,胃裡便忽然湧上一陣不適。馮氏瞧見她臉色不對,當即叫人撤了點心,又不放心地讓宮人去請太醫。

陸月蘅原以為隻是近日勞累,直到太醫反覆診過兩次脈,起身向她道喜,屋裡才驟然安靜下來。

程崢得到訊息趕來時,滿屋的喜色尚未散去。

他走到陸月蘅麵前,冇有先問孩子,隻低聲問太醫她的身體是否承受得住。太醫細細說了脈象,又再三保證她這一年調養得當,隻需往後多加留意,並無大礙,他緊繃的神色才稍稍鬆開。

回宮的馬車上,程崢一直握著她的手。

陸月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道:“陛下從前不是說,冇有孩子也無妨麼?”

程崢抬眼看她。

“孩子可以冇有。”他道,“你不能有事。”

數日後,兩人一道去了長公主府。

府中一直有人看守,庭院仍是從前的模樣。陸月蘅將有孕的訊息告訴了外祖母,在牌位前坐了許久。離開時,日光恰好越過院牆,照見廊下新開的海棠。

程崢站在階下等她。

陸月蘅走過去,將手放進他的掌中。春風拂過庭院,枝頭花影輕輕落在兩人身上。

往後的歲月還很長,她終於可以同自己選擇的人,走完自己選擇的一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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