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著拐艱難從公共汽車上下來的季修遠一深一淺往家裡走。
卻不想會在站台看到此時他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騎自行車載著下班的沈知唸的周宴。
沈知念從懷裡掏出來一個烤紅薯,自己吃一口,又掰一截下來喂騎車的周宴一口,新婚不久的小情侶就是甜。
因為成了瘸子後不想耽誤沈知念,他主動將沈知念推給了周宴,隻希望周宴能好好照顧沈知念一輩子。
可即便重來一世,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季修遠的情緒還是幾乎在瀕臨崩壞的邊緣。
那畢竟是他看著長大,從小就一直在守護的小姑娘啊。
甜甜蜜蜜笑著分吃一個烤紅薯的兩人在看到前方剛下公交車的季修遠時,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好久不見啊修遠,你……最近怎麼樣?”
沈知念率先下了車,向季修遠打招呼。
避無可避的季修遠隻得停下腳步,嗓音沙啞開口敷衍:“還是老樣子。”
周宴也開口:“我和念念結婚的喜糖也給你家送去了,你吃過了嗎?”
季修遠心中一刺,握著柺杖的大手緊了又緊,繼而一深一淺地往前走去,丟下一句:“我還有事要忙,不耽誤你們了。”
沈知念於心不忍,想要追過去再說些什麼,被周宴及時拉住,對她無聲搖頭:“算了,這時候彆去,不論你說什麼都會傷及他的自尊。”
沈知念內疚不已:“可修遠大哥終歸是為了救我,才被砸傷成這樣的。”
周宴盯著他走遠的背影道:“念念,我是男人,男人最瞭解男人,當初那是他心甘情願為了救你,這種時候他也最不需要你的憐憫,而且他的醫藥費我已經全付清了,我們不欠他的了。”
隻是季修遠的腿傷太重了,他們這裡的醫院冇辦法徹底治好,季修遠這輩子也就隻能這樣了。
起初沈知念是打算嫁給季修遠負責他下半輩子的。
但季修遠那段時間整個人陰惻惻的,誰都不想見,沈知念去了幾次都被他趕出來了,還揚言她再來他就自殺。
周宴知道,季修遠是不想拖累沈知念,沈知念進了廠,有大好的前途,如果嫁給他就得負責照顧他這個殘廢一輩子。
後來沈家父母和周宴一起做通了沈知唸的思想工作,周宴承諾包了季修遠的醫藥費。
沈知念也怕自己再逼季修遠,季修遠真會想不開,最後才答應與周宴結婚領證了。
拄著柺杖拐進棉紡廠家屬院,隔絕了沈知念和周宴的目光後,季修遠的肩膀轟然塌了下來。
但從決定將沈知念推給周宴,他就不會再後悔。
上輩子冇了守護沈知念這件事,他彷彿失去了人生目標一樣,每天像一具行屍走肉痛苦活著,一度甚至想一死了之。
此刻的他雖然心還是會痛,但知道很快就會有比他愛沈知念更愛他的女孩出現了。
等她的出現,等她像上輩子一樣,用那熱情如火的愛來感化他原本冰封的心。
回到大院,鄰居們看到季修遠都遠遠笑一下就當打過招呼了,等他走遠了就開始惋惜。
季老師原本多優秀一個人啊,長得好工作又好,在四中當物理老師,多少姑娘想嫁給他。
可惜幾個月前被砸傷了腿,傷得太嚴重就這麼一直瘸著了,連學校這份工作都不去了,天天在家消沉,這讓所有想吻上去的姑娘全都退散了。
“修遠回來啦,飯在鍋裡,快去吃飯吧。”
回到家裡,季母已經做好了飯,見季修遠回來趕緊心疼迎過去扶他進屋。
她家阿遠曾經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全家最有出息的就是他,高中畢業考了個第一,直接就被學校留下來當上老師,吃上了商品糧,根本不用她操心未來,還幫襯了她緩解家裡的壓力。
可曾經有多意氣風發,現在的季修遠就有多消沉頹廢。
原先他一直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季母都擔心兒子如此高傲的一個人會哪天忽然想不開做什麼傻事。
這兩天季修遠忽然想通了一樣總算願意出門轉轉了,季母不知道心裡頭有多高興。
“你弟弟妹妹們都吃過了,這是媽特地裝出來留給你的,今天媽要上夜班,阿遠你吃了飯就把碗筷放著,等媽下班了再洗。”
季母心疼地將飯桌上的肉菜都挪到了他麵前。
季家隻有一個季母在棉紡廠上班,住的也是棉紡廠分的家屬房,除了季修遠這個當老大的,下麵還有兩子兩女四個孩子在唸書,最小的才小學一年級。
至於季父,則是在孩子們還很小的時候就長期被派遣到了外地工作。
孩子們小的時候最盼望爸爸回來了,因為爸爸回來會給他們帶好吃的。
但隨著孩子們年齡越來越大,他們的爸爸從每年回來一到兩次到最近兩年幾乎不回來了。
孩子們不知道,但季母心裡清楚,季父在外有了彆的女人,放著他們自己的五個孩子不聞不問,一直對外打著幫兄弟照顧遺孀的名號將所有工資補貼全都給了外麵的女人和彆人的孩子。
家裡大小全靠她棉紡廠的工資精打細算苦苦支撐,可那個男人,卻因為偶爾回來一次帶點小零嘴分給幾個孩子,就輕易獲得了孩子們的心。
可孩子們心裡的父親形象是那麼偉岸,她不願告訴他們真相傷害孩子們。
所有的艱辛和苦楚,隻能她自己嚥下。
原本季修遠畢業留校後大大減輕了家裡的負擔,可現在他受傷,家裡又重新跌進穀底。
她是咬緊牙關省了又省,才從牙齒縫省出來這麼點兒錢買肉給季修遠補身體。
“好。”
季修遠隨口應了一聲後坐下來,淡淡掃了一眼飯桌上唯一一盤推到他麵前的肉菜,便將目光挪開了。
他有多久冇吃過母親做的飯菜了?
不記得了。
時間太久遠了,久遠得當了多年身居高位桃李滿天下的研究院大教授,吃的一菜一湯都由手持高級營養師證書經過專業烹飪培訓的保姆阿姨做的,色香味自俱全,更不必提去過各種高級場合及學術會,吃過各國大廚美食的他,完全不記得這樣一盤肉沫少得可憐,又難以下嚥的菜竟然是家裡最好的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