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隙裡的空氣,渾濁得像是凝固的油脂,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子鐵鏽和焦糊混合的齁人味道。石壁濕漉漉的,滲著冰冷的水珠,頭頂偶有碎石簌簌落下,掉進不知多深的黑暗中,聽不見回響。
林凡貼著冰冷的石壁,像一抹遊移的影子,無聲地向下潛行。指尖那縷劍意繃得緊緊的,如同最敏銳的觸角,探查著前方每一步的虛實。
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峭,近乎垂直,隻能依靠嶙峋的凸起和前人釘入石縫、已經有些鬆動的簡陋鋼釺借力。
下方極深處,昏黃搖曳的火光映出扭曲跳躍的影子,人聲、金屬刮擦聲、還有那種壓抑著的、帶著痛楚的喘息,斷斷續續地傳上來,被狹窄的通道放大、扭曲,聽著格外瘮人。
他下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次落腳,都先用腳尖試探,確認不會引發塌陷或觸動機關。身體幾乎懸空,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支撐,左臂那條稍有起色的經脈,在這種持續的高強度負荷下,開始傳來隱隱的酸脹感,但尚能支撐。
下方傳來的話語聲漸漸清晰了些。“……他媽的……剛才那一下……老吳的手……”一個粗嘎的聲音喘著氣罵道。“閉嘴!省點力氣!”另一個稍顯冷厲的聲音打斷,“王前輩說了,剛才隻是外圍禁製殘存的反噬,陣眼就在前麵!
那動靜,說明咱們摸對地方了!” “可是……這鬼地方……雷聲越來越近了……”先前那聲音透著恐懼。“怕就滾回去!想想事成之後的報酬!
” 報酬。又是這個詞。林凡眼神冷了幾分。他凝神細聽,除了這兩個聲音,似乎還有至少三四道不同的呼吸聲,或粗重,或微弱,分佈在前方不遠的拐角後。
趙蓉呢?他沒聽到她的聲音。他屏住呼吸,又向下滑了幾尺,身體緊緊貼住一處凹陷的石壁,側過頭,小心翼翼地望向拐角後的空間。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約莫兩三間屋子大小的石窟。
地麵凹凸不平,散落著碎石和焦黑的痕跡。石窟中央,地麵裂開一道不規則的縫隙,約一尺來寬,深不見底,此刻正從中幽幽透出暗紫色的、不時劈啪炸開細小電芒的光暈,還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沉悶嗡鳴,源頭就在這裡!
空氣中彌漫著狂暴的雷靈氣,麵板都感到微微的麻痹。七八個人影或站或蹲在裂縫周圍。最顯眼的是那個姓王的陰鷙金丹,他此刻正蹲在裂縫邊緣,手裡拿著那塊雷擊木芯碎片,另一隻手捏著個古怪的羅盤狀法器,眉頭緊鎖,似乎在測算著什麼。
他身邊站著兩個臉色發白、氣息不穩的漢子,身上帶著新添的焦痕,其中一個手臂軟軟垂著,顯然受了傷。另外三四個人散在稍遠處,手持兵刃,警惕地望向裂縫和來時的通道方向,其中並沒有趙蓉的身影。
林凡的心往下沉了沉。沒在這裡?是根本沒跟進來,還是已經出事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石窟每個角落,除了這些人,就隻有冰冷的石頭和那道詭異的裂縫。
“前輩,這……這裂縫下麵的雷氣太暴烈了,剛才隻是靠近一點,就……”那個手臂受傷的漢子聲音發顫。王姓金丹頭也不抬,聲音陰冷:“廢話。
若不暴烈,豈能孕育出‘地脈雷晶’?剛纔不過是殘存禁製被觸動,真正的陣眼防護還未完全開啟。”他舉起手中的木芯碎片,對著裂縫下透出的紫光比了比,碎片上的雷紋竟隱隱與之共鳴,發出微弱的嗞嗞聲。
“看到沒?同源相引。這碎片就是鑰匙之一。現在,隻差最後一步,找到‘引雷樁’的確切位置,或者等這裂縫下的雷氣潮汐平複的瞬間。
” “引雷樁?”有人疑惑。“笨!”王姓金丹不耐道,“你以為這古陣憑什麼聚集地脈雷氣?定有核心陣樁深埋地底!這裂縫,可能就是當年陣樁受損崩裂形成的入口!
找到它,或者趁雷氣潮汐間歇進去,才能撈到真正的好處!” 地脈雷晶?引雷樁?林凡聽得心頭震動。這些名稱他聞所未聞,但聽起來,這古陣絕非尋常,其核心恐怕藏著重寶,也藏著巨大的凶險。
“那……那還要等多久?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另一個漢子嘟囔。“快了。”王姓金丹眯眼盯著裂縫下光芒的明滅節奏,“地脈雷氣潮汐有其規律,從剛才的爆發看,下一次平複間隙,大概就在……” 他話未說完,忽然,石窟猛地一震!
不是來自裂縫,而是來自他們進來的通道上方!轟隆——!巨石崩落的巨響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上方傳來!緊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怒喝聲和法器碰撞的銳響!
“不好!有人來了!”守在通道口的幾人立刻轉身,刀兵出鞘,對準了黑黢黢的來路。王姓金丹也豁然站起,臉色陰沉如水,手中鉤刃泛起幽光:“哪條道上的朋友?
敢來摘桃子?” 灰塵彌漫中,幾道身影從上方通道口躍下,落在石窟入口處。為首一人,正是那日茶樓裡進去的、麵色蠟黃的漢子。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個個氣息彪悍,眼神不善,身上或多或少帶著戰鬥過的痕跡,有兩人還掛了彩。
“摘桃子?”蠟黃臉漢子咧嘴一笑,笑容卻沒什麼溫度,“這雷吼坳,寫你們名字了?王鉤子,你訊息倒是靈通,可惜,胃口太大,小心噎著。
” “是你?病虎孫三?”王姓金丹——王鉤子眼神一凝,“你們黑水團也想來摻一腳?” “好東西,見者有份嘛。”孫三慢悠悠地說,目光卻死死盯住石窟中央那道透著紫光的裂縫,眼底掠過一絲貪婪,“地脈雷晶啊……嘖嘖,夠兄弟們瀟灑好幾年了。
” 兩撥人馬瞬間對峙,劍拔弩張。石窟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裂縫下持續的嗡鳴和上方偶爾掉落的碎石聲。林凡在暗處屏住呼吸,身體繃緊。
黑水團?流雲仙城暗地裡幾個有名的亡命散修團夥之一,心狠手辣,名聲極差。趙蓉會不會落在他們手裡?還是根本沒到這裡?“先來後到,規矩不懂?
”王鉤子陰惻惻道,身上金丹中期的威壓緩緩釋放。孫三不過築基圓滿,卻似乎並不太懼,嘿嘿一笑:“規矩?這地界,拳頭就是規矩。
王鉤子,你帶著這幾個歪瓜裂棗,又折了人手,真動起手來,誰吃誰還不一定呢。”他身後的黑水團成員也紛紛亮出兵刃,氣息連成一片,煞氣逼人。
王鉤子臉色變幻。他這邊算上傷員,能打的不過四五人,剛才破禁又消耗不小,對上以凶悍著稱的黑水團,確實沒多少勝算。但讓他放棄近在眼前的地脈雷晶,絕不可能。
“孫三,”他忽然放緩了語氣,“此地凶險,剛才的動靜你也感受到了。真鬥起來,驚動了下麵那東西,或者引來更多豺狼,誰也得不了好。
不如合作?” “合作?”孫三眯起眼。“不錯。”王鉤子指向裂縫,“我知道開啟陣眼、安全獲取雷晶的方法。你們人多,正好可以負責警戒和抵擋可能來的意外。
事成之後,雷晶分你們三成。” “三成?”孫三嗤笑,“王鉤子,你打發叫花子呢?沒有我們,你連這裂縫都不敢下吧?五成!否則,咱們就耗著,或者……乾脆把動靜哄大點,看看最後便宜了誰!
” 雙方唇槍舌劍,討價還價,全然沒把縮在角落的林凡放在眼裡——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這裡還藏著一個人。林凡心念急轉。黑水團的出現是個變數,但也可能是機會。
兩虎相爭……他或許能趁機尋找趙蓉的線索,或者漁翁得利。這個念頭有些大膽,但他沒有退路。就在這時,裂縫下的暗紫色光芒,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起來!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強大數倍的吸力猛地從裂縫中傳來!“不好!潮汐提前了!”王鉤子臉色大變。轟!!!彷彿地龍翻身,整個石窟劇烈搖晃,裂縫猛地擴張,紫黑色的雷光如同壓抑了萬年的怒火,轟然噴薄而出!
…… 楓晚鎮,黃昏。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也給西山鍍上了一層不祥的金邊。古楓靜立,紅葉如火,卻莫名透著一股肅殺。
客棧房間裡,姬明月“咦”了一聲,走到窗邊,望向西山方向。剛才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覺到,山中那股一直躁動不安的雷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狠狠扯了一下!
“老沈!底下那玩意兒,好像真的要醒了!” 沈無爭依舊坐在竹椅上,手裡不知何時換了一杯新沏的茶,熱氣嫋嫋。他抬眸,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與山巒,落在了那地底噴薄的雷光之上。
“不是醒。”他糾正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菜色,“是鎖鬆了。” “鎖?”姬明月回頭。“嗯。”沈無爭輕啜一口茶,“那古陣,與其說是聚靈之陣,不如說,是一座年代久遠的雷獄。
核心鎮壓之物,怕是極凶。當年布陣之人,借地脈雷力,以雷擊木為樁,設下層層禁製,將其封困磨滅。如今陣基受損,雷力失衡,鎖自然就鬆動了。
” 雷獄?鎮壓凶物?姬明月眼睛一亮:“有多凶?” “尚可。”沈無爭給了個模棱兩可的評價,“以此界標準,足以覆滅一城。放在上界,或可入凶獸末流。
” 姬明月撇撇嘴,對這個評價顯然不太滿意。“那這幫打破頭想進去撈好處的,不是找死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沈無爭放下茶杯,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況且,雷獄鎮壓凶物,亦會萃其精華,伴生‘雷髓’‘地脈雷晶’等物,對雷修乃至尋常修士,確是大補。
風險與機遇並存。” “我們要不要……”姬明月試探地問,手指悄悄搓了搓。沈無爭瞥了她一眼:“你想去收了那凶物,還是取了雷髓?
” “呃……”姬明月被問住了,想了想,“好像……也沒太大意思?凶物也就那樣,雷髓咱們也不缺。”她確實隻是一時好奇,真要說多想要,也談不上。
仙帝家底,哪看得上這點邊角料。“那就看著。”沈無爭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鎖既鬆了,總有人會忍不住去推門。
門開了,裡麵的東西出來,外麵的東西進去……這場戲,才剛唱到熱哄處。” 他的語氣太過於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怠。
彷彿眼前這牽動無數人心神、蘊含著凶險與機遇的古陣變故,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到近乎永恒的生命裡,一次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計的風景變換。
井蛙不可語海,夏蟲不可語冰。仙帝眼中,下界修士的生死搏殺、機緣爭奪,或許與孩童爭奪沙堡、螞蟻搬運米粒,並無本質區彆。他們可以駐足觀看,甚至偶爾撥弄一下,但那並非參與,隻是打發時間。
姬明月看著他沉靜如古井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無趣,又有點莫名的安心。是啊,有他在,天塌下來又能怎樣?反正砸不到他們頭上。她走回桌邊,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學著沈無爭的樣子,慢悠悠地品著。
嗯,這凡俗的茶葉,初嘗平平,細品之下,倒也彆有一番質樸的清香。窗外,西山方向的天空,隱約被映上了一層奇異的、流轉的紫紅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墨,緩緩暈染開來。
鎮子上,響起了一些驚慌的呼喊和急促的銅鑼聲。古楓樹下,那幾個一直蹲著的鎮民,此刻都站了起來,仰頭望著西山方向,臉上沒了之前的偽裝,隻剩下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沈無爭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從他們身上掃過,隨即移開,落在了更遠處,那株在暮色與異光中靜靜矗立的千年古楓上。楓葉無風自動,沙沙作響,彷彿在應和著地底傳來的、那一聲無人聽見的、枷鎖崩裂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