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頌時宜 第148章 一位父親的無力

不久之前，在東域一座繁華巨城的核心區域，趙家那氣派不凡、雕梁畫棟的府邸深處，一間佈置典雅、燃著寧神靜心香料的靜室內。

趙家家主趙宮，正與幾位相交數十載、同為城中頂級世家家主的老友圍坐在一張由上等靈木打造的茶案旁。案上擺放著價值不菲的靈茶，茶香嫋嫋，但此刻在座的幾人，卻都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色。

“各位，”趙宮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起的茶葉，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沉重，“最近這風頭，想必大家都清楚。多看顧著點自家的小輩，約束門下弟子，萬萬不可在這個節骨眼上生出什麼禍端來，能低調便儘量低調些吧……”

他這話一出，在座的幾位家主紛紛點頭，麵露深以為然之色。最近這段時日，整個下界萬域都被那突如其來的“無爭仙帝宣言”攪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流言蜚語四處傳播，有嗤之以鼻認定是驚天騙局的，也有將信將疑、甚至暗中開始籌備供奉以求保全的。但無論信與不信，各大勢力掌舵人都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沒人願意，也沒人敢，去做那個第一個前往宣言中提到的“百花穀”試探虛實的出頭鳥。畢竟，若對方真是騙子，固然能博得拆穿謊言的美名，可萬一……萬一那宣言所言非虛，對方真是無法想象的恐怖存在，這頭一冒，恐怕就不是美名，而是滅頂之災了！

坐在趙宮對麵的，是錢家家主錢雲，一個麵容儒雅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他介麵道：“趙兄所言極是。這潭水太深太渾，看不清底下是龍是蛇之前，貿然涉足實屬不智。我已嚴令我家那小子，最近老老實實呆在家裡修煉，不許外出惹是生非。”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特定的擔憂，“說起來，你我兩家的兒子，最近都和那個叫林凡的年輕人走得頗近。此子……天賦確實驚世駭俗，但心氣也未免太高了些。一路修行順風順水，幾乎沒遇到過什麼像樣的挫折，這般成長速度，放在平日自然是驚為天人，羨煞旁人。可在這種敏感時期，他這般性格，就怕他看不清形勢，一頭撞上鐵板，栽個永世不得翻身的大跟頭啊！”

他這話意有所指，顯然對林凡那傲氣心存顧慮。

“哈哈哈！”旁邊一位身材魁梧、聲若洪鐘的家主，孫家家主孫莽，卻是不以為然地大笑出聲，“錢老弟，你未免太過謹慎了！我看那林凡小子就很好！非常之好！三歲築基，十歲金丹，二十歲元嬰！這是何等驚才絕豔？古之大帝少年時恐怕也不過如此！年輕人嘛，有點傲氣怎麼了？那是他有傲的資本！來日他定然是能攪動風雲、大有可為的人物！我等應當多多支援纔是！”

這孫莽性子直爽，最是欣賞天才後輩，對林凡一直是讚譽有加。

趙宮聞言，卻是眉頭皺得更緊，他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放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孫莽的笑聲，語氣嚴肅地強調道：“孫兄！話不是這麼說的！平日裡的風險，你我都能預料，林凡那孩子或許也能憑借其實力化解。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麵對的是什麼？是自稱仙帝的存在！若他們隻是假冒的，目的是騙取資源，那都還算好的，最多損失些財物。可他們要真是仙帝……各位，你們可曾想過那意味著什麼？”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那意味著，我們所認知的一切規則、力量體係，在對方麵前都可能不堪一擊！這意味著，我們與他們之間，存在著無法逾越的生命層次差距！這就根本不是傲氣不傲氣的問題了，這是……要不要命的問題！是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宗門傾覆、家族滅絕的潑天大禍！”

趙宮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凝重。他們這些老家夥，互相往來緊密，爭鬥了半輩子，也合作了半輩子，大半生風浪都闖過來了，他實在不希望在這種關乎生死存亡、形勢不明的大局麵前，還有老夥計因為一時的欣賞或者固有的觀念而犯下致命的錯誤。

就在靜室內氣氛因為趙宮的話而變得有些壓抑時——

“爹！”

一個清亮卻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隻見一個身著錦袍、麵容與趙宮有幾分相似、眉宇間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銳氣的青年男子，未經通傳，便大踏步地闖入了這會客廳。他正是趙宮的獨子，也是林凡的至交好友之一，趙武。

趙武臉上帶著興奮與躍躍欲試的神色，剛一進來，也顧不上向幾位叔伯行禮，便迫不及待地對趙宮說道：“爹！林凡兄弟剛才給我傳音了！他說他已經聯係了好幾位誌同道合的朋友，讓我也趕緊組織些可靠的人手，我們準備一同前往那百花穀，去會一會那個所謂的無爭仙帝！”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林凡兄弟也覺得，那勞什子仙帝肯定是個掌握了某種詭異大範圍幻術的江湖騙子，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唬住了所有人！隻要我們前去，定然能戳穿他的鬼把戲！到時候，揭穿此等驚天騙局，拯救下界眾生於水火，天下修士，誰不頌揚我等美名？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好機會啊！”

趙武眼中閃爍著對林凡無條件的信任和對未來榮耀的憧憬。

“胡哄！！！”

趙宮一聽，氣得臉色瞬間漲紅，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趙武的鼻子就罵：“你這混賬小子！老子剛纔跟你說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是不是？！最近是什麼情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你還敢往外麵跑！還敢想著去百花穀那種龍潭虎穴！你是嫌命長，還是想活活氣死你老子我！！”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這唯一的兒子，真是被他慣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旁邊的錢雲見狀，連忙起身打圓場，一邊拍著趙宮的後背幫他順氣，一邊苦口婆心地勸慰趙武：“趙賢侄，莫要衝動，莫要衝動啊！聽你爹和錢叔一句勸，這趟渾水，現在真的蹚不得！再觀望些時日，等局勢明朗一些再說也不遲啊！你爹可就你這一根獨苗，你可不能由著性子來，真把他氣出個好歹來，你讓你娘怎麼辦？”

他嘴上勸著趙武，心裡卻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趙武收到了林凡的傳音，那自家那個同樣跟林凡走得近、性子也有些跳脫的兒子錢楓，恐怕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必須立刻趕回去，把那小子摁在家裡！萬一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湊到一起，熱血上頭，真偷偷跑去了百花穀，那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錢雲也坐不住了，連忙對趙宮拱手：“老趙，你看這……家裡小子也不省心，我得趕緊回去看看，這茶……”

趙宮正在氣頭上，但也知道輕重緩急，揮揮手，語氣急促地說道：“趕緊去趕緊去！這茶我們改日再喝！眼下看住自家小子，彆讓他們胡哄闖下大禍纔是正事兒！”

“好，諸位，錢某先告辭了！”錢雲不再耽擱，身形一閃，便已出了靜室，踏上飛劍，化作一道流光，著急忙慌地朝著錢家府邸的方向疾馳而去，心中不斷祈禱自家那小子可千萬彆已經跑出去了。

待錢雲走後，趙宮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看著站在麵前，雖然被他罵得有些發愣，但眼神中依舊帶著不服和躍躍欲試的兒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他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問道：“哎……武兒，你……你倒是跟爹說說，你們到底想乾嘛？那百花穀是能隨便去的地方嗎？”

趙武見父親語氣緩和，立刻又來了精神，辯解道：“爹！林凡兄弟您也是知道的啊！您想想看，之前我跟著他出門，哪一次不是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機緣滿滿？每次您開始都不同意，可最後呢？我不但平安回來了，修為、見識、收獲，哪一次不是遠超預期？”

他極力為林凡說著好話，眼神中充滿了對這位兄弟的崇拜和信任：“這次定然也一樣！那無爭仙帝的名頭聽著嚇人，但下界怎麼可能真的有仙帝存在？這根本不合常理！肯定是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詭異幻術或者傳音法門！隻要我們一起過去，憑借林凡兄弟的本事和我們大家的力量，定然能查明真相，戳穿這個彌天大謊！到時候，看誰還敢小覷我們年輕一輩！”

趙宮聽著兒子的話，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過去。確實，自從兒子結識林凡之後，雖然每次出門都讓他提心吊膽，但最終結果卻總是出乎意料的好。不是發現了某處古修洞府，就是得到了某種天材地寶，或者是在與敵對勢力的衝突中巧合地反敗為勝，兒子的修為更是如同坐上了飛劍一般飆升，如今已然是金丹後期，比自己這個當爹的也差不了太多了。那個林凡，簡直就像是傳說中的尋寶鼠轉世，氣運濃厚得令人咋舌。

可是這一次，趙宮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卻格外強烈。那宣言中透出的漠然與威嚴，彷彿淩駕於眾生之上的意誌，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這和他兒子之前經曆的那些冒險，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事情！

然而，他以往多次的勸阻，最後都被事實證明是多慮了。這次，他還能拿出什麼更有力的理由來阻止呢？難道要說“爹覺得這次不一樣，心裡發慌”？這如何能讓已經嘗儘甜頭、對林凡信心爆棚的兒子信服？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宿命感攫住了趙宮。他彷彿看到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推動著這些年輕人，走向一個未知的，或許是萬丈深淵的結局。

沉默了良久，趙宮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幾歲，他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難以言喻的疲憊：“罷了……罷了……你們……你們若執意要去，爹……爹現在也實在沒法再像以前那樣攔住你了。隻是……一定要萬事小心，切莫逞強，事不可為，立刻退走！保住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一半是因為以往的經曆讓他缺乏阻止的底氣，另一半，則是出於一種老父親對兒子選擇的無奈與擔憂。

趙武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喜悅的光芒，彷彿得到了特赦令一般，立刻應道：“好嘞！爹您就放心吧！有林凡兄弟在，我們肯定能平安歸來，而且定然會帶著好訊息回來！”

說完，他也不再停留，興衝衝地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開始著手召集人手，準備與他的林凡兄弟彙合，共赴那在他眼中充滿機遇與榮耀的百花穀之行。

靜室內，隻剩下趙宮一人，對著滿室茶香，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照進來，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