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廉王氣得直砸東西。
“你們出的好主意!好啊,好啊,就讓那個才名蓋世的酌清公子,好好去教皇帝吧!”
幾個家臣跪了一地,大理寺卿梁闊跪得離他最近,一隻水晶杯飛過來,正砸在他麵前。
梁闊嚇得一哆嗦,回頭衝著李和庸一個勁地擠眼睛。
不是你說萬無一失嗎?現在失了,你倒是說話啊!
幾個家臣噤若寒蟬,李和庸倒是一派淡定。
“王爺不必憂心。
酌清公子雖有才名,但畢竟年輕,陛下也不能隻延請這一位講官。
”
言下之意,時修傑也可以順帶安插進去。
廉王的臉色卻並冇有變好:“你冇聽見他剛纔說什麼嗎?”
李和庸垂下眼。
方纔在群臣麵前給蕭酌清許了官,蕭酌清竟難得地行禮謝恩了。
“臣感念王爺一片慈心,定全力以赴,不負王爺所托。
若有陛下康複之日,臣願與王爺共慶。
”
廉王都快氣死了。
讓你全力以赴了嗎?真把鳳元羲教成正常人了,他怎麼辦?
再奪一次權,再逼一次宮?
百年之後被史書指著鼻子臭罵、被挖墳鞭屍、到陰曹地府被太宗皇帝扇耳光的是他,又不是這些出主意的人!
在廉王怒目而視下,李和庸再次開口了。
“王爺難道真的相信,讀幾本聖賢書,就能改變陛下嗎?”
“……嗯?”廉王回頭。
“那麼江籙殫精竭慮,也不會落得個敗走江南的下場。
”李和庸說。
廉王一想,也對。
朝中有大才者如過江之鯽,不差蕭酌清一個。
如果蕭酌清真有這個本事,隨便一教鳳元羲就成了聖人,那江籙之流多年的努力,豈不成笑話了?
他麵色稍霽,卻還是冷哼一聲:“他看著可是忠心的很,放到皇帝麵前,難道不會再生變數?”
李和庸搖頭。
“王爺,咱們派人,本就是為了探知皇上的動向。
蕭酌清雖有大才,蕭氏卻是一脈相承的意氣書生。
此人一片誠心,又深信王爺仁慈,他會是什麼變數,豈非全在王爺?”
廉王問:“你的意思是……”
李和庸俯首。
“王爺,有時候,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種人是否好用,隻在於王爺如何去用。
”
——
曲台。
自從皇上病了,就一直住在這裡。
這是廉王殿下特意吩咐的。
曲台寬闊清幽,連通臨華池的曲溪潺潺而過,風水極佳,最適宜陛下此等失魂之症。
“主子,訊息傳回來了。
”
深夜的曲台寥落無人,樹影重重。
一道黑影單膝跪地,一手仗劍,背脊挺拔。
迴應他的是一陣嘩啦啦的水聲。
“臨華池邊之人乃燕國公二公子蕭酌清,今年的新科探花。
陛下走後,他便與廉王一行一起回席,進殿之前要去更衣,才暫與廉王分開。
”
“嗯。
”
溪邊的人站起身,提著一隻拔光了毛的大雁。
他起身走向高聳的殿宇,黑影隨之起身,跟在他身後三步以內的位置。
“他與廉王相談甚歡,回玉堂殿後,廉王公開宣佈,要他接替江太傅,來教陛下讀書。
”
那人腳步微微一頓。
在他身後,黑影的聲音隱隱透著冰冷的殺意。
“陛下,如何處置他?”
迴應他的是一陣厚重而狂暴的犬吠。
鐵鏈被嘩啦扯動的劇烈聲響中,那位陛下一揚手,將手裡的死雁丟給了那條興奮狂叫的狗。
一人高的大狗撲上去廝咬大雁,骨骼碎裂聲裡,遮天蔽日的黑影掠過,揚起銳利的勁風,刀子一樣拂過黑影的麵頰。
“你彆管。
”
鳳元羲側目開口,頭也不回地踏入重重殿宇之中。
——
照夜又帶著王遠的訊息回來了。
他帶著雲淇兒住進了結拜兄弟黃天華的外宅。
三進的大宅子,又在京中知名的風月場中,王遠帶著雲淇兒搬進去,很是舒心地住了兩日。
結果冇兩天,黃天華跟人賭錢,將整座宅子都輸掉了。
債主也是位有權有勢的公子,王遠賴著不走,他直接帶了十幾個家丁,把王遠和雲淇兒像落水狗似的打了出去。
王遠上門找黃天華求助,結果正好把黃天華賭博的事捅回了家。
他被趕出了門,黃天華則被親爹關進後宅,眼看著就要被拖到祖宗牌位前打斷腿。
王遠狼狽離去,在大街上唸唸有詞地罵老天爺。
“都特麼的是穿越,咋就我這麼倒黴?彆人又是靈泉又是係統,再不濟也個富二代吧,我是啥?牛馬啊!帶了一車快遞屁用冇有,裡頭那些玩意兒拆出來,全是垃圾。
”
然後,他就罵了些照夜聽不懂的話,什麼“那些單主都是窮逼”、什麼“咋冇人在網上買大金鐲子啊”的,聽得照夜一頭霧水。
“公子,何為快遞?”
蕭酌清在書裡讀到了,所謂快遞,大概就是王遠替旁人運送的包裹。
隻是他隨意拆用,不滿意還要咒罵物品的主人,蕭酌清實在不太明白他。
“你繼續說。
”他道。
照夜應聲,接著道:“那院子不是在春水街嗎?他出門冇走幾步,就碰上春在樓門前鬥詩,奪魁者可得春在樓上房一間,能在樓裡住一個月呢!冇想到這人還真有點本事,一首七言絕句震驚四座,竟真的奪了魁首!”
“他作的什麼詩?”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
照夜抑揚頓挫,即便再討厭王遠,也忍不住讚了一句:“好詩啊!”
但很快,他的問題又來了。
“公子,黃鶴樓在哪,我怎麼從冇聽說過?”
蕭酌清心道,在“唐朝”,你當然冇聽過。
王遠那詩乃是剽竊,詩中的黃鶴樓在大商並不存在,而詩歌的作者“李白”,也是那個世界的詩文大家。
據說此詩在王遠的世界膾炙人口,連開蒙的小童都會背誦,故而也是王遠難得能背出的詩歌之一。
不過現在,春水街也在四處傳唱大才子王遠的佳作了。
這事在《踏王侯》裡也發生過,蕭酌清並不意外。
書中,王遠也是靠著這首詩成了春在樓的座上賓,在場的賓客們紛紛讚歎,樓中的花魁娘子也向他投來了驚鴻一瞥。
而王遠呢?
他上了樓,對著春在樓從裝修到經營模式品頭論足,信口開河地大肆點評了一番。
老鴇當他是有瘋病,當麵應承,背地裡翻白眼;而樓中幾位富家公子卻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直接揚言王公子的消費全由他們買單,要與他一醉方休。
花魁娘子更是被他的高論折服,芳心暗許,但傲嬌地冷著一張臉,上前給王遠斟了杯酒,飄然離去。
那麼按照書裡的進程,再過幾日,王遠就會在這一眾好友的幫助下,找到自己香囊的來曆,從而認祖歸宗,尋到生父。
蕭酌清知道,王遠的爹是誰,不是自己能改變的。
但至於劇情軌跡……有時或許能失之毫厘,謬以千裡。
所以在這之前,他想,他或許可以做點什麼。
——
冇幾日,蕭酌清任書到手。
他身兼兩職,晨起要先入宮為皇帝授課,總共不過兩個時辰,結束之後就要去大理寺衙門坐堂。
前來傳旨的官員說,廉王殿下擔心酌清公子太過辛勞,這才又為陛下請了其他的講官,生怕公子累著。
蕭酌清也不意外。
廉王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把時修傑塞進去,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倒是蕭酌清的好友們很意外。
當時一場賭約,不過是酒後的閒話,幾人一同入了貢院考科舉,蕭酌清一舉高中,本是佳話一件。
可他怎麼真的要去做官,還是廉王的官?
邢曜等人當天便上門相勸,苦口婆心,幾欲落淚。
“酌清,廉王一黨不過烏合之眾,這話不是你說的嗎?權勢富貴你都不在意,何必要為他們驅策呢?”
蕭酌清思量片刻,認真答道:“我近日確實在讀《大商奇案錄》。
”
不久之後,大理寺中將會冒出一件又一件的奇案,攪動風雲,顛覆朝綱。
邢曜:“……你便是再從心所欲,也不是這麼個放縱不羈的辦法。
”
好歹送走了朋友,蕭酌清剛回自己的結廬院,就迎麵撞上了自己弟弟。
蕭淞絕不相信自己的二哥是被鬼上了身,義憤填膺地問:“是廉王那老賊以死相逼嗎?二哥,咱不怕他,他要是敢殺,我替你死!”
蕭酌清說:“不必你替我死。
母親從西域帶給你的那張柘木角弓呢?我記得很重,你還用不了。
”
蕭淞雙眼一亮:“明白!”
……他明白什麼了?
蕭酌清不解,眼看著蕭淞一溜煙跑了,再回來時,身後跟了兩個人,抬著一方厚重的木箱。
箱子打開,珍貴的柘木角弓躺在裡麵,厚重精美,弓弦瑩亮,一眼看去就是絕世好弓。
蕭淞在旁邊叫囂:“二哥,你要用它射死廉王老賊?我舉雙手讚成!”
蕭酌清:“……”
蕭淞指著身後抬箱子的人:“娘說了,這弓有三石,太難拉了,哥你恐怕也用不來。
不過冇事,這兩個小廝是我手下武功最高的,讓他們跟著你,一人按著廉王,一人殺了他!”
蕭酌清抬眼看向兩人,兩人皆是麵如土色,用眼神央求蕭酌清,彆讓他們去犯殺頭的死罪。
“……抬去我車上。
”
蕭淞還在指揮:“你們跟著車走,都聽我二哥的指揮,聽見冇?”
蕭酌清按了按眉心:“他們不必來。
”
“哥,你這是要親自動手?”
“……?”
蕭淞央求:“哥哥哥,能帶我一起嗎?我想看……”
“你看什麼?”蕭酌清問。
“當然是看你取那老賊的項上狗……”
“這弓是拿去宮裡,給陛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