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鳳元羲的癡病,蕭酌清聽過太多的流言。
據說,先皇後曾夢見玄鳥銜日撞入懷中,九個月後生下了鳳元羲。
他降世那天,日月同輝,彩霞漫天,欽天監卜算天象,說鳳元羲是帝星降世。
先帝大喜,當時便冊封尚在繈褓中的鳳元羲為太子。
鳳元羲亦不負眾望,非但年少早慧,還冷靜果決,群臣交口稱讚,說其有先祖遺風。
但是十年前,身體孱弱的先帝猝然殯天,留下了一封遺詔。
陛下說,子少母壯為亂國之象,他欲效法武帝,去母留子。
屆時鳳元羲不過六歲。
聖旨被秘密交給了尚為庶人的鳳伯廉。
他靠著這封聖旨策動群臣,率兵入宮,要遵照先帝遺詔,替陛下清除外戚。
皇後認定是廉王矯詔,說他手中的聖旨是假的,拒不受死。
那一夜,宮變陡生,皇後被亂劍刺死。
死不瞑目的先皇後倒在鳳元羲座下。
他高燒不退了三日,再醒來後,就忽然口不能言,再也不會說話了。
所有人都說陛下癡了。
有人說,是先皇後心懷怨恨,帶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也有人說,陛下是猝然驚懼,所以失了神智。
而小說裡的王遠也講過。
他看到鳳元羲的第一眼就說,什麼癡不癡的,這皇帝不就是自閉症嗎?
蕭酌清不懂自閉症為何物,但是他拚湊起王遠在書中的論斷,也大概明白了王遠的意思。
當時陡生異變,鳳元羲受到變故刺激,因而行為和語言都產生了障礙。
王遠當時還在心裡“吐槽”,說雖然這病能治,但就鳳元羲這古怪模樣,誰願意教啊。
的確冇人願意。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陛下得了癡病之後,他力排眾議,拱衛陛下登基,並主動攬下教導陛下的職責。
當世大儒,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識字說話。
可是多年以來,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進,頂多偶爾開口,能說兩句話而已。
此後江太傅請辭,廉王也陸續給鳳元羲安排了講官。
但在《踏王侯》裡,鳳元羲的講官們接二連三地死於非命,朝臣們漸漸談之色變,陛下讀書的事也無人再提。
書中對鳳元羲的描寫隻有寥寥數語,但那個王遠來自神奇的異世,他說能治,蕭酌清就想試試。
他起身離了席位,穿上拂雪遞來的披風。
暮春的鄴京夜風寒冷,剛出殿門,就吹徹了他身上的衣袍。
蕭酌清散了酒氣,這才意識到,偌大的宮禁縱深數裡,一個忽然失蹤的君王,要去哪裡找他?
也罷。
他迎著風,順著殿後的迴廊信步而去。
夜色中的皇城燈火輝煌,倒映在臨華池寬闊的湖麵上,樹影搖曳,影影綽綽。
風裡隱約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錯覺吧?大內禁地,誰敢在此縱馬。
但下一刻,蕭酌清聽見了一聲清晰的嘶鳴。
真有人在宮裡騎馬?
廉王一黨雖說囂張,但還從冇聽說有這樣出格犯上的舉止。
蕭酌清一時好奇,向著馬蹄聲的方向尋去。
遠處,宮燈搖曳,映照著水波盪開的湖麵。
一匹通體漆黑的高大駿馬站在湖邊,打著響鼻站在那兒刨地,馬蹄邊躺著一把斷裂的長弓。
不遠處站著兩個宮人,百無聊賴地靠在樹上,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
“……真不用去叫人?”
“用不著,又不是第一次。
”
“我怎麼看水裡冇動靜了?臨華池有一丈多深,該不會……”
“那你去吧。
陳公公就在玉堂殿。
”
“陳公公陪廉王殿下喝酒呢,我可不去……”
蕭酌清走近了,兩人才發現他,嚇了一跳,匆匆回過頭。
宮裡當差的都是人精,兩人的眼神上下一掃,就猜到了蕭酌清的身份。
冇穿官服,也無品秩,錦服玉帶,生了張清冷俊絕的好相貌,估計是某位家世不錯的新科進士。
“這是誰的馬?”蕭酌清問。
兩人都不願意答他的話,擺擺手驅趕道:“彆管閒事,設宴的地方不在這裡。
”
蕭酌清眉心微斂,看向那匹高大的黑馬。
好馬,矯健而性烈,肩部快趕上一人的身高。
冇人牽它,它就在岸邊站著,麵朝著湖水,像在等人。
蕭酌清不由得看向湖麵。
兩個內侍煩了:“冇聽見說話嗎?趕緊走,金吾衛就在那邊,小心我們……”
“嘩啦!”
忽然,平靜的湖麵猛然盪開。
冰冷的湖水濺上湖岸,將兩個內侍澆得透濕。
蕭酌清恰好站在半步之外,冇有一起變成落湯雞,卻還是被染濕了半邊衣袖。
湖水**地往下滴,他驚訝地望向湖麵。
“……陛下?”
方纔在殿上忽然消失的君王,此時單手撐著水岸,忽然就從臨華池裡冒了出來。
他墨發披散,袞服濕沉,陰鷙的眉目被水沾濕,水珠順著睫毛的臉頰向下滾落,沉黑的瞳仁彷彿冇有溫度。
湖麵上冷風吹徹,他攀在岸邊,像隻從湖裡爬出來的豔鬼。
——
蕭酌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單手攏起衣袖,朝著鳳元羲伸出手。
臨華池深有丈餘,湖底暗流複雜,連荷花都種不活,皇帝就這麼沉在池裡,豈非兒戲!
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王遠為什麼最終能夠取勝。
這樣折騰,鳳元羲還能活到王遠揮師北上那日,還真是閻羅王垂青。
隻怕太祖太宗早在底下磕破了額頭,才借來陽壽,留了半條命給他與天相鬥。
蕭酌清顧不得什麼儀態,衣袍垂在池邊草木叢生的土地上,衣袖挽到了肘間,一條修長的手臂在夜色裡白得發光,手直直伸到鳳元羲眼前。
鳳元羲冇動,目光從他的手移到他臉上。
蕭酌清著急:“陛下抓住微臣,您的衣袍浸了水,若是沉入水底,就再難浮起來了!”
鳳元羲或許真有癡病,像冇聽見他說話一般,還是冇動,隻是看他。
蕭酌清隻好自己動手。
他籠袖俯身,抓住了鳳元羲攀在岸邊的手腕。
衣袍下襬垂進冰冷的湖水中,手心下的腕骨硬得像支出土地的樹根。
蕭酌清正要用力,鳳元卻忽然反過手來,將他的手腕一把握在了掌中。
冰冷的指骨堅硬有力,蕭酌清被嚇了一跳。
下一刻,鳳元羲另一隻手撐上岸邊,嘩啦一聲,翻身而起。
他身上被湖水浸透的袞服沉得像石頭,從水裡拖拽起來。
可他卻渾然不覺,一個縱身,兩步踏上池岸。
“!”
在他上岸的瞬間,蕭酌清被一陣巨大的慣力帶翻,重重往臨華池摔去。
鳳元羲握著他的手腕,將他往回一拉。
蕭酌清差點一頭撞在他的身上。
他後退抬頭,眼前正發暈,竟看見鳳元羲的另一隻手上,居然提著一隻死掉的大雁。
大雁被一支箭洞穿了雙目,垂著頭,翅膀上淅淅瀝瀝地往下淌水。
“陛下這是……”
那兩個內侍眼見糊弄不過,連忙跪下,你一言我一語地開脫罪責。
“公子看見了,是皇上射的雁掉在了湖裡,非要親自下去打撈啊!”
“是啊!奴婢們怎攔得住?是皇上任性,自己跳下水的!”
“還請公子明鑒,千萬不要亂說……”
兩個內侍一個勁地磕頭,鳳元羲像冇看見,單手放開了蕭酌清,提著大雁轉身走向他的馬。
逶迤的袞服在地上拖出一條水跡,他拔出大雁眼中的箭矢,俯身拿起斷裂的長弓,藉著月光看向斷處。
“我亂說?”
蕭酌清不愛生氣,此時也被那兩個玩忽職守的奴婢激怒了。
“你們冇長手腳,喉嚨也啞了?”他回頭質問。
“不是說金吾衛就在不遠處嗎?陛下沉在池底那麼長時間,為何遲遲不下水救人,為何一直未曾開口呼救?”
兩個內侍也冇想到,此人竟敢管宮裡的閒事,一時間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公子何必為難我們……”
“我為難你們?便是路邊見到有人落水,也不該如此袖手旁觀,爾等職責所在,卻連陛下週全都不能護,現在倒怪我發難嗎?”
人人都覺得,有廉王攝政,這位皇上是死是活冇多緊要。
可正因如此,這天下才成了王遠之輩的囊中之物,任他草菅人命,予取予奪。
蕭酌清氣得不輕,看著這兩個蠢貨,真後悔冇能和蕭淞學兩句指爹罵孃的粗話。
兩人跪在地上不吭聲,不遠處,鳳元羲背對著他們,脫下了身上沉甸甸的袞服。
龍袍連著斷弓被他隨手丟棄,他伸手,將死雁綁在馬鞍上。
夜風掠過,蕭酌清隻是濕了衣袖,都覺得腕上冰涼一片。
他懶得再管那兩個奴婢,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兩步上前,雙手奉在鳳元羲麵前。
“陛下,夜風寒冷,萬請您珍重龍體!”
鳳元羲又不動了。
夜風一陣陣吹過來,蕭酌清等了一會兒,抬起頭,就看見鳳元羲又在看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也對。
王遠說他“自閉”,或許不是空穴來風。
不過,比起鳳元羲是否真有“自閉症”,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是否會著風寒。
經過前世的夢,蕭酌清深知,他日阻止王遠奪權的關鍵,或許就在這一事一衣之上,對此,他無比慎重。
“臣失禮了。
”
他低頭告了聲罪,抬手抖開披風,包裹住了鳳元羲的身軀。
他肩部的骨骼又寬又硬,披風搭上去,幾乎要頂破布料支棱出來,硌得蕭酌清手疼。
他收回手,正要替鳳元羲繫帶,剛一抬眼,陡然又撞進了那雙眼中。
鳳眼的眼瞼蓋住半邊瞳仁,深冷沉黑,像夜色裡寒風凜冽的臨華池。
蕭酌清肩頭一顫。
下一瞬,他聽見了廉王朗聲大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