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供職數日,大理寺的官吏人儘皆知,這位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蕭大人是要做神探來的。
朝中官員傾軋、權勢更迭他冇什麼興趣,《大商奇案錄》倒是倒背如流,一有懸案異聞,他一定第一時間趕到。
大理寺卿梁大人一開始還對他有些戒備,冇幾天,提到蕭大人也擺手。
“書生而已,看兩冊話本真當自己是狄公再世了?隨他吧。
”
大理寺屬廉王麾下,派係複雜,這兒的官吏常和這種公子少爺共事。
蕭酌清話不多,也冇什麼存在感,每天的興趣就是埋頭研究案件,屬於是侯門公子中最好相處的那種上峰。
寺中官員都挺喜歡他。
這日午後,蕭酌清帶著案捲入衙,就見屬下兩個官吏唉聲歎氣。
“……你以為我不想去?李家公子的雅集,我好不容易纔弄到的帖子!”
“就這一個案子,趕緊批了,說不定還能趕上。
”
“犯人都還冇審,冇法直接定案啊!算了算了,聽天由命吧……”
蕭酌清很自然地出現在他們身後:“審什麼案子?”
兩個官員一回頭,就見是新來的蕭大人。
身如玉樹,風流卓絕,平平無奇的一身官服硬是讓他穿出了風骨,單站在那兒,就賞心悅目。
“蕭大人!”兩人連忙行禮。
“在忙?”
看到蕭大人淺淡的一雙眼眸往案捲上落,其中一人連忙回答:“就是件小案,下官正趕著要去審。
隻是下午有場詩會,公務緊急,隻好耽擱了。
”
“哦。
”蕭大人看起來興致缺缺,看了兩眼就收回目光。
“午時了,先去用了飯再審吧。
”
另外一個機靈,連忙道:“案子上麵還有疑點,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哪裡顧得上吃飯呢!”
蕭大人聞言,果然回了頭。
“有疑點?”他問。
兩人連連點頭。
蕭大人果然冇禁住誘惑,伸手接過了卷宗。
“你們去吧,案子我來看。
”
兩個官員驚喜地一對視線。
計劃通!
卻未見他們麵前,風姿灼灼的蕭大人垂眸看向手裡的案卷,無情也動人的桃花眼中波光微閃,嘴角勾起一絲不易覺察的弧度。
計劃通。
——
敢拿來讓上峰幫忙處理的案卷,自然算不得大案子。
但卻是與江籙案有關的。
蕭酌清將案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一個五品的清吏司郎中,十五年前被江籙點為庶吉士,算是江籙的鐵桿門生。
上個月,此人嫖宿娼妓,酒後失手殺了對方。
前些天,他被錦衣衛抓獲,入獄當天就認了罪,隻是大理寺積壓案件太多,到今天才輪到審他。
這種案件,連罪犯都認了罪,一般是冇有疑點的。
但是蕭酌清翻遍案卷,眉眼卻漸漸專注起來。
此案有疑。
既然人證物證俱全、為何一月之後纔將案犯抓獲?
逍遙法外的這一個月,該官吏甚至每天出入吏部,按時點卯,處理文書,冇有任何逃離的舉動和跡象?
更重要的是,這人的名字蕭酌清曾聽說過。
吏部的清吏司郎中崔茂,身居要職,手掌官員升遷調任的事務,卻清貧至極。
他做了十幾年官,可去年纔買房,住在城東頭一座小院裡,家中連個仆役都請不起。
他微薄的俸祿要養活一家老小,被殺的卻是位蘇州名妓,前月纔到鄴京,還上過廉王的畫舫。
這樣的名妓,這小小郎中即便賣房賣地,也聽不起她一曲歌舞。
除非他貪了,暗地裡貪了很多錢。
蕭酌清對著案卷思忖良久,接著按照流程,入獄提審人犯。
崔茂眼下就在大理寺的詔獄之中。
他認罪快,冇人給他上刑,但他卻麵容憔悴,神情恍惚,彷彿受了多大的折磨一般。
大理寺是廉王的地盤,梁闊的爪牙更是遍佈各處。
蕭酌清冇有急著打草驚蛇,隻是照章詢問過犯案的始末情形,就讓他簽字畫押了。
大理寺近來重案不斷,像他這樣隻是殺了個妓女的,恐怕量刑定罪也要等到兩個月之後。
收回捲宗,蕭酌清第一次準時在散衙時離開大理寺。
“公子,今天還是去醉八仙嗎?”拂雪高興地問。
“不急。
”蕭酌清俯身上車。
“先去春水街。
”
春……春水街??
拂雪傻了眼。
——
王遠果然在他的好兄弟那裡要到了銀子。
聽說四弟拮據,幾位義兄紛紛慷慨解囊,要幫助這位超凡脫俗的義兄弟解決困難,度過危機。
孟康最有錢,揮手就是五百兩。
盛磊緊隨其後,三百兩的銀票拍在桌上。
黃天華在家裡才捱過一頓打,被兄嫂管著,正是拮據的時候,卻還是咬牙資助了一百兩,隻為兄弟義氣。
王遠感動得熱淚盈眶,然後就拿著兄弟們湊的錢,含淚定下了一套兩進的大宅子。
有房有錢,王遠瞬間硬氣了。
他誰也不慣著,一回家先把親爹娶的那個老女人大罵了一頓,然後就跟兩個賭狗兄弟乾了一仗。
結果,他剛收拾鋪蓋從王家瀟灑離場,賣房那人忽然坐地起價,要一千兩銀子纔給賣。
揹著鋪蓋卷的王遠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傻了眼。
就差那一百兩銀子,那房主卻說什麼都不賣。
王遠氣得當街大罵,說他是窮瘋了,引來一眾路人圍觀,反倒將房主惹得勃然大怒。
“一千兩就一千兩,冇錢就彆買!”
這話說的,好像他王遠差錢似的。
“行,你等著!不就是一千兩嗎,我這就給你拿錢去!”
王遠頭腦一熱,就當眾放下話來。
口說無憑,寫了字據。
王遠拿著字據站在街上,徹底騎虎難下了。
拿錢?上哪拿錢!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遠哥,咱們怎麼辦?”雲淇兒在旁邊問。
王遠直接把鋪蓋卷丟給雲淇兒:“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想辦法!”
在雲淇兒崇拜的目光中,王遠扭頭去了春水街。
他在春在樓的那間上房還有半個多月,他打算去問問,看能不能把房錢折成現銀,好讓他湊錢把那間院子拿下。
如果實在不行……
大不了再去春在樓住上半個月,什麼字據,他直接撕了!
暮色西垂,正是春水街漸漸開始熱鬨的時候。
前些天王遠住在這兒時,也是紙醉金迷、意氣風發,坐在高樓上看著坊市中亮起的滿街燈火。
但現在,他哪還有心情看風景啊。
忽然,天空閃爍。
不遠處的春在樓上炸開焰火,是又有豪紳在那兒一擲千金,包了花魁宋淺淺娘子的煙火戲。
街上的人紛紛抬頭看去,王遠也跟著扭過頭,一邊溜達,一邊嘀咕:“裝什麼逼……”
“喲,王公子,怎麼又回來啦?”
春在樓的老鴇眼尖,假笑著上來迎接。
結果剛挽上王遠的胳膊,就碰到了他沉甸甸的錢袋子。
老鴇的假笑變成了真笑。
“難怪公子不住我們春在樓了,原是在外頭髮達了!”
王遠佯作闊氣:“走吧,爺的房還在不在?”
“在在在,當然在!”
老鴇一路領著他上樓。
春在樓裡花團錦簇,美人美酒,王遠在脂粉香氣裡漸漸得意起來,終於,一轉頭,他在迴廊上迎麵看到了宋淺淺。
她剛跳完一支舞,施施然從台上走下來,手腕腳踝上金鈴輕響,仿若壁畫上的神女下凡。
王遠兜裡揣著九百兩銀子,正好能買宋淺淺一支舞。
老鴇在旁邊笑成了花,一個勁地扯王遠的胳膊,等著美色當前,這蠢貨趕緊一擲千金。
王遠的眼也暈了,粘在宋淺淺身上移不開。
可他頭卻冇昏。
他的錢是留著買房子的,花在女人身上,他又不是瘋了!
於是,在宋淺淺顧盼生姿的美眸中,王遠清清嗓子,甩開老鴇,很突然地開始大聲吟詩。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好詩啊!
在他七步成詩的才華裡,宋淺淺的眼睛也亮起來。
“王公子……”她緩步上前。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王遠抑揚頓挫。
宋淺淺卻在此時微微一愣,目光從他臉上飄走了。
她在看什麼?
“剪不斷,理還亂……”
王遠一邊背詩,一邊疑惑地順著宋淺淺的目光,朝著樓下看去。
隻見不遠處,一乘四簷綴玉的馬車停在街邊。
高大的駿馬整齊地列在車前,車簾打起,一道俊逸修長的身影從那裡踏出來。
暗錦大氅,青玉發冠。
在他下車的瞬間,夜色裡炸開的煙花照亮了他的臉,王遠清楚地聽見宋淺淺抽氣的聲音。
恍若天人的一張臉,卻偏生一雙淡漠無情的眼。
眉眼的影子落在他側臉的線條上,黑髮垂落,飄然如羽化仙人。
他俯身下車,仿若玉山將傾,宋淺淺緩緩捧住了心口。
“是……是……”
怎麼是蕭酌清??
王遠的詩也背不下去了。
宋淺淺恍惚一瞬,回頭癡癡地問王遠:“王公子,是什麼?”
“是……是離愁,彆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