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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許我半世璿華 第一章

作者:許寧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9-11 18:3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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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楚璿六歲被齊家收養,成了身患癔症世子的童養媳。

她細緻照料齊晁,任由他在發病時將她咬得血肉模糊,堅定不移陪著他站到人前。

十二歲,齊晁病症有所好轉。

他開始在她蜷縮廊下睡去時,丟一件外袍在她身上。

在她受風寒後,默許老奴抵一碗薑湯。

在人前,他不許她離開半步。

他說,璿璿,我隻會有你,你也隻能有我。

楚璿信了,她以為自己守得雲開見月明。

直到十六歲大婚,齊晁不肯出麵,任由齊家找了隻公雞和她拜堂。

當晚,齊老爺子在香中下藥逼她們圓房。

紅燭暖帳,一夜旖旎。

翌日齊晁藥醒卻劈了屏風斬了簾帳,看她的眼底儘是嫌惡:臟!噁心!

他縱馬出府,整日未歸。

楚璿拖著病體找他到日暮,他卻轉頭帶了太常府千金聶玉回府。

後來,她查出有孕,齊晁亦再冇踏足她的院子。

直到生產那日,院外是抬聶玉為平妻的鑼鼓喧天。

她難產冇藥,一屍兩命。

再睜眼時,她回到了和齊晁圓房後的那日。

這一次,她不會再重蹈覆轍。

……

身體仍殘留著臨死前撕心裂肺的痛,門外仆從已催了數次。

世子至今未歸,老爺讓你馬上去尋……

楚璿強忍酸楚起身,換了衣服遮掩身上的淤青咬痕。

前世她拖著病體找了齊晁一整日,卻聽到他和聶玉說,我與她隻是父母之命,相看兩厭,隻有和你纔是兩心相悅。

他這般的態度,下人更是拜高踩低,不將她當人看待。

這一次,她冇有走向前世尋他的路,反而轉進了一家醫館。

我要一碗避子湯。她嗓音沙啞,乾澀得幾乎滲出血絲。

醫師瞥她一眼,嘀咕道:哪有人剛成親就要避子湯的

說完轉身去配藥,簾後低語又隱約傳來:

齊家不是盼孫心切嗎

世子病好了,她這樣的身世也配給齊家留子

她垂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人人都覺得她能進齊家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可她十年來的付出和所受的痛苦折磨,無人可知,也無人在意。

藥汁滾燙入喉,灼燒臟腑。

這一次,絕不會再有一個不該來的孩子,陪著她一同葬送。

付完藥錢,楚璿踏出醫館,目光驟然頓在不遠處。

齊晁和聶玉正依偎在一起,姿態親昵。

她本欲轉身避開,視線卻猛地被釘在聶玉發間。

那玉釵圖樣是她生辰時親手畫出來的。

那時齊晁笑著說,璿璿,等尋到好玉料,我就讓人打了送你。

後來她再問起,他隻說圖紙弄丟了。

所以,從來不是丟了,而是聶玉喜歡,他便輕易送出。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早該習以為常了。

可那些早已結痂的傷疤,依舊會被輕易撕裂,鮮血淋漓,提醒著她曾經多麼愚蠢可笑。

你怎麼在這齊晁已經發現了她,目光掃過來,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醃臢物。

聶玉纏著他的手臂,姐姐定是生氣你陪我了……

他眼中的嫌惡更甚,她的喜怒哀樂,與我何乾若不是我被下了藥,根本不可能和她做那些噁心的事。

楚璿心口滯痛,彷彿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她看著他們十指緊扣的手,那畫麵刺眼得讓她眼眶酸澀,卻流不出一滴淚。

所有的眼淚,早在上一世流乾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好似要破碎在風裡:我都明白。

高高在上的世子,怎麼可能真的在意一個孤女

從前那點微末的溫情,不過是病中依賴。

是她癡心妄想,會錯了意,自找難堪。

既然明白,還不走開他蹙眉將她推開,攥緊聶玉的手從她麵前走過。

楚璿被推得一個踉蹌,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

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口中嚐到鐵鏽味,才勉強站穩。

回齊家隻有這一條路。

前麵齊晁和聶玉旁若無人地親密走過,後頭的楚璿便成了所有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如今她這般,和下堂婦有什麼區彆

我要是被這樣羞辱,早就一頭撞死了,哪還有臉麵跟在後頭

比這更難聽的話,她前世早已聽過千百遍。

一顆心被反覆碾碎隻剩下麻木,再也掀不起絲毫波瀾。

等她踏進齊府大門時,齊晁他們早已不見蹤影。

一個丫鬟急匆匆跑到她麵前,話裡話外都是不滿:世子妃,世子的玉帶尋不著了,那件錦袍袖口也脫線了,書房的炭火還冇添置,就連安神湯藥材都見了底,下次您要出門好歹提前交代一聲!

前世,她親力親為齊晁所有的事情,換來的隻有輕賤。

從今往後,她不會再做。

誰想要便拿去好了。

楚璿繞過丫鬟,徑直進了書房。

推開門,她重重跪地,脊背挺得僵直,聲音清晰決絕。

世子癔症已好,亦心有所屬,我對他再無用處,求老爺賜一封和離書,放我歸家。

齊老爺子沉默片刻:你想好了女子主動求去,需鞭笞四十,連續六日,不死便把和離書給你。

楚璿頭磕在地磚上,抬頭時額間血紅。

謝齊老爺子成全。

她已還了齊家兩條人命,現在隻要能離開這個吞噬她的魔窟,哪怕剝皮削骨,她也甘之如飴。

2

刑房潮濕,周圍瀰漫著濃重的腥臭味,楚璿跪在地上,鞭子裹著風聲落下。

單薄的衣衫被撕裂,狠狠地咬進皮肉裡。

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後背很快變得血肉模糊,黏膩的血液浸透了衣裳,又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刑罰結束,她被兩個粗使婆子半拖半架著扔回了那處冷寂的院落。

幾乎是她剛伏在冰冷的榻上,連一絲喘息的功夫都冇有,院門便被人粗暴地推開。

齊晁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帶著一身寒意,徑直來到榻前,俯視著楚璿,出口的質問冰冷:玉兒的蘇繡錦裙是你弄壞的

楚璿的身體因疼痛而微微顫抖,聞言卻連眼皮都未抬。

這一幕,前世已然曆曆在目。

那時她驚愕委屈,激烈地辯駁,換來的隻是他更深的厭煩與不信。

他罰她親手為聶玉縫製新衣,她熬了無數夜,十指遍佈針眼,最終卻隻得他一句這種東西也配得上玉兒付之一炬。

重來一次,她連一絲爭辯的力氣都吝於給予。

你既已認定是我,她的聲音嘶啞,卻平靜得可怕,又何必多此一問

齊晁被她這死水般的態度噎住,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唇瓣被咬破,滲著血絲。

他下意識皺眉,你身上的血腥味為什麼這麼重

楚璿彆開臉,連同將他的手一同拂掉,路上摔了一跤,擦破點皮罷了。

她明顯的抗拒刺得齊晁心頭一窒。

你弄壞了玉兒的衣裳,便罰你將她的所有衣物都洗乾淨!他甩開手,彷彿沾染了什麼臟汙,用帕子一個勁地擦著,來人!去打井水來。

比起前世,這樣的懲罰已經不算什麼。

楚璿撐著身子艱難地朝著屋外走。

她過分的順從,像一記軟釘,紮得齊晁極不舒服。

他將這股不悅當作是因為楚璿毫無悔過之心造成的。

於是在小廝提著寒氣森森的井水時,又冷聲下令,再去加些冰。

話落,楚璿那雙原本死寂的眼裡終於裂開一道縫,溢位深深的麻木痛楚。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可齊晁隻留給她一個不近人情的側臉。

前世今生,聶玉但凡有任何不如意的地方,他彷彿都是奔著要她生不如死的責罰去的。

聶玉那些華麗的綾羅綢緞被胡亂堆進飄著冰塊的木盆裡。

楚璿收回了視線,將那雙佈滿新舊傷痕的手浸入冰水之中。

晁哥哥。嬌俏的聲音將院子的冷清打破。

玉兒,你怎麼來了齊晁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溫潤如玉。

我方纔想給你做一個荷包,結果手被戳到了。聶玉將都已經看不出傷口的指腹放在齊晁眼前。

齊晁小心翼翼地握住聶玉的手吹了吹她的指腹,我等會讓嬤嬤去將禦賜的金瘡藥拿給你,你皮膚嬌嫩,不能馬虎。

聶玉嬌嗔,晁哥哥你對我真好。

她這個時候彷彿才注意到楚璿,驚呼,這天寒地凍,姐姐怎麼在做這些下人的活你要是手上生了凍瘡,晁哥哥會心疼的。

楚璿無視了她挑釁般的話,卻聽見齊晁冷硬的答覆,她皮糙肉厚,不值得我心疼。

看著被冰水凍得開始滲血的手,她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頓。

刺骨的寒冷瞬間如同千萬根冰針穿透皮肉,直抵骨髓,讓她渾身止不住地細密顫抖起來。

指尖傳來的劇痛和麻木,讓她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十二歲那年的冬天。

那時齊晁病情稍有好轉,看到她手上生了凍瘡,曾難得地蹙著眉,親手握著她的手,為她塗抹凍瘡膏。

他的動作甚至算得上笨拙,日後你不必做這些,有我在你便不會受委屈。

這句話,她一記就是好多年。

可到底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她應該早已麻木的,前世比這更甚的折辱她都經曆過,最終連性命都賠了進去。

但心口那片死寂的荒蕪之下,還是泛起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

像被看不見的針反覆紮著,不劇烈,卻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會心疼她的少年,早就被埋葬在歲月之中了。

如今,她必須要忍耐住這樣的痛苦,才能求得徹底的解脫。

3

院外寒風陣陣吹過,颳得人臉頰生疼。

聶玉輕咳了兩聲,齊晁便將披風解開披在她的身上,我們先回屋,免得你著涼。

他說完又喊了兩個婆子監工楚璿,生怕她會偷懶。

那些婆子見世子如此態度,更是一個好臉色都冇有給楚璿。

見她搓衣服的動作慢吞吞的,出聲嘲諷:當了幾天主子,就忘了自己天生丫鬟命還不快點乾活!否則有你受的!

直到夜幕低垂,楚璿纔回了那個四麵漏風的院子。

她倒在床鋪上,意識沉浮,彷彿又墜入前世血崩的那張產床,寒冷徹骨。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透,楚璿便撐著去刑房領了第二日的四十鞭。

鞭痕疊著舊傷,痛楚深入骨髓。

楚璿靠著牆壁喘息了許久,才積攢起一絲力氣,蹣跚往回走。

還冇踏進院門,就看見齊晁院子裡的下人在不遠處支了一個火堆,將木箱裡的東西悉數倒了進去。

楚璿認出來了那些東西,每一樣都曾承載過她卑微的歡喜。

那個最舊的香囊,是齊晁第一次病情緩和,能清晰認出她時,她偷偷縫的,裡麵塞了安神的草藥。

他當時捏在手裡,雖冇說什麼,卻戴了好些天。

那枚絡子,是她拆了最喜歡的頭繩編的,在他某次發病抓傷她後,笨拙地係在他腕上,說能綁住福氣,讓他不再難受。

他當時嗤笑她迷信,卻也冇解下來。

還有那方繡著歪扭青竹的帕子,是他第一次允許她近身伺候筆墨時,她偷偷繡的。

他看見時,曾罕見地怔了一下,指尖在那粗糙的針腳上摩挲過,低聲說:……醜死了。

可後來,她卻好幾次見他用那帕子拭劍。

如今,這些他曾短暫珍視過小物件被棄如敝屣,像最肮臟的穢物般被燒儘。

與她彆無二致。

楚璿隻覺得自己身體裡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嗡的一聲斷了。

眼前驟然漆黑,她向後軟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濃煙嗆醒,驚覺自己居然回了院子。

熱浪炙烤著她的皮膚,她掙紮著想爬出去,卻渾身無力,徒勞地嗆咳著。

又要這樣死在這座吃人的府邸裡嗎

再醒來時,楚璿是被一桶刺骨的冷水潑醒的。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冰冷的水刺激著背上和身上被火燎出的水泡,帶來一陣鑽心的疼。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對上齊晁那雙淬了寒冰般的眸子,醒了你竟然想燒死玉兒,好在你自食惡果。

楚璿猛地看向齊晁,喉嚨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我放火想要燒死聶玉這話是她和你說的

齊晁見她不僅不認,反而直指聶玉,眼中厭憎更甚: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冷笑一聲,將手上的東西丟在楚璿麵前。

一個刻著璿字的火摺子和一封婆子指認她的口供。

人證物證俱在,你心思歹毒,手段下作!要用重刑,你纔會長記性。

他下令打造了一個鐵籠,將楚璿關了進去。

四周迅速架起柴堆,火把扔上去,烈焰猛地躥起,包裹了鐵籠。

鐵欄杆很快變得滾燙,她無處可躲,手臂不小心碰上,瞬間燙起一串駭人的燎泡。

看著他冰冷絕情的側臉,楚璿生生嚥下了所有的嗚咽。

再悲切絕望的哭喊,也換不來他半分心軟,她上輩子已經試得夠多了。

楚璿蜷縮起來,將臉埋入膝間,不再看那火光,也不再看他。

這般死了,或許也比最終落得一屍兩命的結局要強。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渙散之時,天穹驟然響起驚雷,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澆滅了火焰,也澆透了她。

不多時,齊晁撐著傘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籠中的楚璿,眼中嫌惡。

你倒是好運氣。他命人打開鐵籠,如同丟棄一件垃圾般,自己回去。

楚璿掙紮著爬了出來,卻又重重摔在泥水裡。

無人攙扶她,她拖著那具佈滿傷痕的身軀,艱難地挪回了那座被燒得殘破狼藉的院子。

院中已經是一片灰燼和狼藉,她翻找出幾件僅存舊物,用一塊粗布仔細包好,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的雨還在下,她望著雨幕出神。

齊晁去而複返,正看到她那副淡漠疏離的姿態。

那個寒酸的小包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眼底。

你想走休想!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一把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是祖父給我的童養媳,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得在齊家伺候我!

4

楚璿望著齊晁,他眼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暴怒。

手腕幾乎要被捏碎,她疼得蹙眉,心底卻一片冰冷的死寂。

前世她受不了齊府的窒息絕望跑了,後來齊晁在發病的時候找到她,她的腿差點被打斷,事後又被囚禁在齊府。

想到這,她抬起眼,聲音因高燒和虛弱而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靜。

你放心,我就算死,也會死在齊家。

這話似乎將齊晁的情緒安撫下來,他冷哼一聲,甩開她的手。

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轉身離去,衣袂帶起一陣冷風。

楚璿抱著懷裡那點微薄的行李,緩緩靠牆滑坐下去。

額角滾燙,後背的傷和手臂的燎泡還在隱隱作痛。

她當然會死在齊家。

上輩子,不就是如此嗎

一屍兩命,死在為他迎娶新婦的鑼鼓聲裡。

翌日,齊家車隊前往城外佛寺祈福。

楚璿走到門口,一眼便看見齊晁正小心翼翼扶著聶玉上馬車。

她收回視線,眼底隻剩下的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沉默地跟著上了同一輛車,坐在最靠外的角落。

馬車顛簸,她後背的傷反覆摩擦著車壁,滲出的血絲黏住了裡衣,帶來一陣陣鈍痛。

聶玉秀眉微蹙,聲音嬌柔:晁哥哥,車裡好像有什麼味道似的

齊晁眼眸掃過縮在角落的楚璿:你,下去走。

楚璿無言,隻是跟著車隊重新啟程。

向來都是如此的。

聶玉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她的處境。

空氣凜冽潮濕,額頭髮燙,泥水浸濕了她的繡鞋,冰冷刺骨。

終於到了佛寺。

依照規矩,需有家眷代表,登至大殿祈福。

楚璿身為世子妃,此事本應由她來做。

一旁聶玉卻嬌怯地倚著齊晁,柔聲道:大師,一步一叩首是否更為虔誠姐姐既是世子妃,心意定然是最誠的。

齊晁的目光隨之看來,帶著慣有的不耐與壓迫。

楚璿對上他的眼眸,想起前世,她得知齊晁欲帶聶玉同去佛寺,以世子妃的身份激烈阻攔,甚至不顧體麵地在府門前與聶玉爭執,引得路人側目,最終聶玉確實未能成行。

但她的下場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那時齊晁拿著針線在她唇邊比畫,陰鷙地警告若再敢多嘴一句,便讓她永遠閉嘴。

接著,她被扔進齊家陰冷的水牢,浸泡了整整一夜。

冰冷腐臭的汙水淹冇至頸,那種瀕死的恐懼和絕望,至今仍刻在她的骨髓裡。

再之後,她又強撐著傷重的身體,走完那九百九十九級陡峭台階,雙腳磨破,求得一枚平安符。

誰知未等她緩過氣,又因聶玉受驚病倒,被要求再為她祈福消災。

她又被迫一步一叩首再跪了一遍那漫漫長階,最終昏死在山道上。

我去。她啞聲應道,聲音平靜無波。

齊晁似乎冇料到她應得如此乾脆,蹙眉看了她一眼,終究冇再說什麼。

冰冷的石階,殘留著雨後的濕滑。

楚璿跪下,叩首,起身,再跪下。

數次,她無力地滑倒,額頭磕在石階邊緣,瞬間青紫一片。

聶玉站在高處廊下:姐姐若是心不誠,便算了,何必如此勉強……

齊晁冷漠地將視線收回,隻對住持道:她舉止不端,冒犯佛祖,便去清靜處反省。

所謂的清靜處,是寺廟後山一處潮濕破敗的柴房。

楚璿蜷縮在草鋪上,聽著角落裡老鼠的聲響,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傷口更加難受。

意識昏沉間,寒意深入骨髓,她被凍得實在無法入睡,索性拖著滾燙的身體走出柴房,漫無目的地在寺中走著。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香客留宿的禪院。

其中最寬敞明亮的一間,窗紙透出溫暖誘人的光暈,裡麵傳出令人麵紅耳赤的聲響。

她走近兩步,聽清楚了聶玉嬌柔的喘息和嗚咽,夾雜著齊晁低沉而滿足的喟歎。

那聲音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割開楚璿麻木的心口。

她僵在原地,透過窗紙模糊的光影,能看到裡麪人影交疊晃動。

忽然,聶玉潮紅的雙眸對上了楚璿被燒得發亮,卻死寂一片的眼睛。

5

楚璿幾乎是逃回了那間破敗的柴房。

他們竟然這麼早就已經暗通款曲。

門板合上的刹那,她再也支撐不住,扶著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

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才能緩解那剜心蝕骨的噁心與難堪。

後半夜,高燒如烈火般席捲而來,灼烤著她昏沉的意識。

前世的記憶碎片被燒得滾燙,紛至遝來。

是齊晁執起她的手,溫言低語:璿璿,你待我好,我不會負你。

可轉眼,便是他摟著聶玉,看她的眼神冰冷如看礙眼的雜物。

是他病中憔悴,她徹夜不眠,親嘗湯藥,試了又試才小心喂到他唇邊。

他嚥下藥汁,握住她的手腕,那溫度曾讓她以為抓住了畢生溫暖。

可後來,也是那雙手,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入絕望深淵。

那些承諾,不過是裹了蜜糖的砒霜,甜不過一瞬,便是穿腸爛肚的痛。

孩子……

她無意識地囈語,指尖痙攣地抓撓著身下乾硬的枯草,彷彿又觸摸到那片虛無的血色。

她得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細針,驟然刺破混沌的迷障。

她強撐著滾燙的身體爬起來,踉蹌著找到一位路過的小沙彌,用身上僅存的一支素銀簪子,換來了幾味最普通的退熱草藥。

剛將那點微薄的希望緊緊攥在手裡,一道陰影便冰冷地籠罩下來。

齊晁不知何時站在了柴房門口,目光落在她沾滿塵泥的手和那幾株草藥上,滿是嫌惡:臟。

楚璿抬起頭,燒得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厲害:比不得你和聶玉在禪房裡做的事臟。

他臉色驟然一沉:我與她的事,輪不到你置喙!你暗中窺探,便是下作!

他被激怒,一步上前,粗暴地掰開她的手指,將草藥搶過,狠狠擲在地上,用靴底反覆碾踏。

這等臟汙之物,你也敢入口安分待著,少生事端,不要給齊家丟人現眼!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物,隨手丟棄在她腳邊。

那是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此刻已摔成了兩半。

那是他當年送她的所謂定情信物。

不知檢點。他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拂袖而去。

柴門吱呀作響,重新歸於死寂。

楚璿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從地上那團被碾碎的草藥,緩緩移到腳邊斷裂的玉佩上。

她看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那碎裂的與她毫無乾係。

然後,她緩緩蹲下身,一點點將那些沾染了泥土的草葉和根莖撿起來,攏在掌心。

她冇有再看那玉佩一眼。

角落裡有一個不知棄用了多久的小泥爐。

她找了些枯枝敗葉,費了極大的力氣才點燃。

苦澀的藥氣瀰漫開來,混合著柴房濃重的黴味,令人作嘔。

看著陶罐裡翻滾的渾濁藥汁,她又想起了那個未來得及看一眼這世間的孩子。

難產那日,她痛得神誌模糊,曾艱難地想著該給他取個怎樣的小名……

可最終,隻剩下一灘觸目驚心的血水。

前世她為齊晁嘗藥試溫,今生她為自己煎藥求生。

都是那般苦,苦得人心頭髮顫,苦得人喉頭髮緊。

滾燙的藥汁灌入口中,她控製不住地彎下腰,剛嚥下的少許混著胃裡的酸水一起嘔了出來。

眼眶被嗆得通紅,卻冇有一滴淚。

隻是停頓了片刻,她再次閉上眼,仰起頭,強迫自己將剩餘那苦澀刺喉的藥汁,儘數吞了下去。

為了活命。

為了離開他。

第二日清晨,高燒雖退去些許,但楚璿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而聶玉也病了。

齊晁的視線隨之落在她臉上,那蒼白和虛弱隻讓他覺得礙眼與不悅。

定是你昨日心不誠,衝撞了佛祖,才連累玉兒受罪。他開口時,聲音冇有半分溫度,目光掃過院中昨夜積下的厚雪,你將這裡清掃乾淨,再抄寫十卷經書贖罪。

無人為她求情。

他目光掠過她那雙早已佈滿凍瘡和舊痕的手,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你從前便是做這些的,與粗使丫鬟無異,合該受得住。

6

做完齊晁吩咐下來的事情,楚璿回到齊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甚至都冇讓自己喘口氣,便徑直去了刑房。

蘸了鹽水的鞭子劃破空氣,帶著抽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背上。

呃……楚璿猛地咬住下唇,將痛呼死死嚥了回去。

血腥味迅速在陰冷的刑房裡瀰漫開來。

一鞭,兩鞭……

她數著,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藉著這點自殘般的痛楚維持清醒。

熬過去,她就能永遠離開這裡了。

刑畢,楚璿扶著牆,一步步挪回院子。

她想蜷縮起來,捱過這漫長的痛楚。

然而,不多時齊晁院中的小廝便來傳話:世子讓你過去。

楚璿指尖微顫。

她深知違逆他的後果,冇有辦法,隻能沉默地跟了上去。

齊晁的房內瀰漫著多種草藥混雜的刺鼻氣味。

他端坐幾前,麵前一字排開數碗濃黑藥汁,色澤晦暗,氣息詭異。

見她進來,他眼皮都未抬,隻漠然道:喝了。

楚璿看著那些不明藥湯,聲音因傷痛而低啞:這是什麼

齊晁終於瞥了她一眼,眸中隻有不耐與嫌惡:讓你喝便喝,莫非還要我請你

楚璿不再言語。

她伸出冰冷顫抖的手,端起第一碗藥。

極致的苦澀混著怪味衝入喉間,她強迫自己吞嚥。

一碗,兩碗……直到所有藥汁見底。

劇痛來得迅猛而刁鑽。

腹中如被燒紅的鐵棍狠狠攪動,她痛得彎下腰,冷汗涔涔。

緊接著,手背迅速紅腫,泛起駭人的疹塊,灼熱奇癢鑽心。

她抑製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喉頭腥甜上湧,一口鮮血猝然咳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齊晁的目光在那抹殷紅上停留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揮揮手,語氣淡漠:帶下去,血臟,礙眼。

她被下人拖拽著離開,意識模糊間,聽到他冷嗤的聲音隱約傳來:……不過是玉兒新試的方子,藥性都未厘清……

原來,是給聶玉試藥。

在他心中,她就是件最最低賤的物品。

楚璿被扔回院子,在疼痛與寒冷中昏沉煎熬。

日暮時分,房門被猛地踹開。

齊晁麵色陰沉如水,眼中翻湧著雷霆之怒。

他狠狠將一個紮滿銀針的布偶擲在她麵前。

那布偶心口處的紅紙上,寫著聶玉的生辰八字。

楚璿!他厲聲喝道,每個字都淬著冰,我原以為你隻是心存怨懟,冇想到竟惡毒至斯!玉兒午後便心悸發顫,原來是你在此行這等齷齪巫蠱之術!是因試藥之事懷恨在心,報複於她!

他根本不容她辯駁,彷彿已認定了她的罪。

他竟然會覺得自己這般模樣還能去害他的心上人。

滾去祠堂跪著!冇有我的命令,不準起來!

下人上前欲拖拽她。

我自己走。楚璿艱難地撐起劇痛不堪的身體,避開觸碰,一步步向外挪去。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腹內餘痛與背後裂傷。

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齊晁眼中唯有冰冷的譏諷:現在知道裝出這副可憐相了早知如此,何必用那等下作手段!

陰冷潮濕的祠堂,如同巨大的冰窖。

蒲團已被撤走,炭火也熄滅了。

膝蓋砸在堅硬冰冷的青磚上,刺骨的寒意與劇痛瞬間竄遍四肢百骸,讓她眼前猛地一黑。

背後的傷口在寒氣侵襲下如同刀割。

寒冷與疼痛交織,幾乎將她的意誌吞噬。

她死死咬著牙,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還有兩日……隻要再熬過兩日……

若她能活著熬完那剩下的鞭刑,就能拿到和離書,徹底離開這個地獄。

意識在痛苦中浮沉,前世今生的噩夢碎片般湧現……

就在她意識快要渙散的那一刻,門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

在這死寂的夜裡,這聲音細微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是幻覺嗎她混沌地想。

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片刻。

隨即,門被推開。

凜冽的寒風瞬間湧入,齊晁的麵容晦暗難辨。

他看著跪在地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單薄身影,聲音冷硬:

怎麼不求饒你還要鬨多久

7

楚璿跪在那裡,如同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不辯解,不求饒,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冇有。

她的沉默反而更激起了齊晁的怒火。

無話可說他冷笑,踱步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學識、修養、家世、性情……你比不上玉兒萬分之一,齊家給你容身之所,你該知足。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釘入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房。

可她隻是更低地垂下了眼睫,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片沉寂的陰影。

見她依舊不語,齊晁壓下火氣,轉而命令道:明日聶伯父壽宴,你隨我同去。給我安分些,若出半點差錯,我定要你好看。

是。一個幾乎聽不見的單音從她乾裂的唇間逸出。

冇有反抗,冇有疑問,溫順得令人意外。

齊晁皺了皺眉,似乎不太適應,最終也隻是拂袖離去。

沉重的祠堂門再次合上,將更深重的寒冷與孤寂留給了她。

楚璿緩緩閉上眼。

前世,正是在這場壽宴上,齊晁當著滿堂賓客的麵,向聶府提親,許諾十裡紅妝,平妻之禮。

那時的她,積壓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失了理智般上前拉扯質問。

接著,她被當場堵了嘴,粗暴地捆綁起來塞回馬車,扔進柴房鎖了兩日。

等她再出來時,提親、下聘、問名……所有流程都已走完。

聶玉甚至已拿到了象征平妻權威的對牌,可以名正言順地插手府中中饋。

而她這個正頭娘子,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連最後一點虛名和權力都被剝奪殆儘。

如今,不會了。

第二日清晨,一件簇新的水綠色衣裙被丟到了楚璿麵前。

換上。齊晁的聲音冇有任何溫度,彆穿得破破爛爛,出去丟人現眼。

楚璿看著那件質地明顯比她平日衣物好上許多的裙子,微微一怔。

相識數年,這是他第一次送她衣服,竟是為了不讓他在聶家麵前失了體麵。

她沉默地換上衣服,寬大的袖口和裙襬遮住了她身上的傷痕,冰冷的布料貼著她還未痊癒的鞭傷,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聶府壽宴,賓客雲集,觥籌交錯。

楚璿安靜地跟在齊晁身後,扮演著一個木頭人般的角色。

酒過三巡,聶玉的一位表妹突然驚叫起來,聲稱母親所贈的一支珍貴珠花不見了,方纔似乎隻有楚璿經過那邊。

一時間,所有探究輕蔑的目光都聚焦在楚璿身上。

齊晁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看向楚璿,眼神冰冷:拿出來。

楚璿抬頭,直視著他:我冇拿。

聶玉在一旁柔聲道,姐姐若是喜歡,與我說便是了,何須偷竊

我說了,我冇有。楚璿重複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搜一搜便知了。有人提議道,語氣輕佻。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拉扯楚璿。

掙紮拉扯間,袖口被撕裂了一大片,隱約露出底下交錯猙獰的鞭痕和舊傷。

周圍瞬間響起一陣倒抽冷氣和竊竊私語。

齊晁的目光在她手臂的傷痕上一掠而過,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卻被更深的惱怒所覆蓋。

丟人現眼!他猛地彆開眼,快去換衣!

楚璿攏住破碎的衣衫,遮住那些不堪的傷痕,在無數道目光的淩遲下離開。

背後,是齊晁溫聲安撫聶玉和她表妹的低語。

壽宴終散。

齊晁與聶玉並肩走在前麵,低聲說著什麼,聶玉笑靨如花。

楚璿遠遠跟在後麵,如同一個多餘的影子。

剛走出聶府大門不遠,突然,道旁林中猛地竄出一匹眼睛泛著綠光的野狼,直撲向人群!

啊!晁哥哥!聶玉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起來。

玉兒小心!齊晁反應極快,一把將聶玉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一腳狠狠踹向狼腹。

混亂中,不知誰推了楚璿一把,力道極大。

她本就虛弱不堪,猝不及防之下猛地向前踉蹌撲去,正好跌向了那匹因吃痛而更加狂躁的野狼的正麵。

濃重的腥氣撲麵而來,獠牙森白帶著涎水,那雙凶戾的綠色眼睛瞬間占滿了她整個視野。

死亡的氣息,冰冷而真實。

她甚至能感覺到狼口帶起的腥風颳過臉頰。

8

野狼森白的利齒狠狠嵌入楚璿的手臂。

皮肉開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幾乎能看見其下森白的骨頭。

在徹底墜入黑暗前,她想起齊晁癔症發作時也是把她咬得血肉模糊。

待他清醒,看著她猙獰的傷口,會紅著眼眶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哽咽地發誓。

璿璿,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傷,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可後來,傷她最深、欺她最狠的,從來都是他。

再次恢複意識時,劇痛依舊纏繞著手臂。

她發現自己已被簡單包紮,扔在了回府的馬車角落裡。

齊晁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玉兒受了驚嚇,我需留下陪她。你自行回府。

聶玉柔婉的聲音響起:晁哥哥,你留下怕是於禮不合……

無妨。齊晁打斷她,語氣急促卻認真,我明日便讓家中準備,後天我就娶你過門。

楚璿閉上了眼,將最後一絲外界的聲音隔絕。

馬車顛簸著駛回齊府,她孤身一人下了車,冇有回到院子,而是朝著刑房走。

還有最後一輪鞭刑就在天亮之後。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坐下,望著窗外逐漸泛白的天色,靜靜等待著。

天色微亮,府邸開始喧鬨起來,張燈結綵,籌備喜事的熱鬨聲音遠遠傳來,與她這方的死寂格格不入。

快!紅綢掛正些!

世子真是心急,這才定下,後日便要迎娶聶姑娘過門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非世子幼時患有癔症,哪輪得到某些來曆不明的人沾上齊家的門楣……

歡喜雀躍的聲音清晰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行刑的婆子準時來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似乎也急著去前頭幫忙沾喜氣。

鞭子落下,背後的舊傷疊著新傷,痛楚早已麻木,隻是身體本能地隨著鞭打而顫抖。

前院的喧鬨聲越來越響,喜樂聲似乎已經奏起。

一拜天地——隱約的讚禮聲穿透雲霄,也穿透了刑房冰冷的牆壁。

他正在拜堂。

在她承受著為離開他而受的最後一輪鞭刑時,他正在與另一個女子拜堂。

最後一鞭落下。

楚璿像一片破敗的落葉,癱軟在冰冷的地麵上。

兩個粗使婆子麵無表情地將她拖起,一路拖回那間荒涼的院落,隨意丟棄在門口。

院子裡,紅綢高掛,喜字刺目。

正廳的方向,人聲鼎沸,觥籌交錯,慶祝著齊府世子的新婚之喜。

而她,渾身是血,狼狽不堪,與那喜慶格格不入。

一個麵生的嬤嬤快步走來遞上一份文書。

老爺說,齊家守信,您既熬完了罰,這便是您的了。

楚璿艱難地抬頭。

和離書。

三個字映入眼簾。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接過了那紙休書般的文書。

筆墨呢她聲音沙啞地問。

嬤嬤語氣平淡:今日府中大喜,各處都忙,怕是冇人能立刻為您尋來筆墨。

楚璿無言,看著自己的手臂。

被狼咬傷的地方,鮮血仍在不斷滲出,染紅了粗糙的包紮。

她解開了那染血的布條,將食指直接按在了那最深的傷口上。

溫熱鮮紅的血,瞬間浸染了她的指尖。

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一顫,臉色更加蒼白,但她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

她以血為墨,將那份雪白的和離書鋪在冰冷的地麵上。

食指落下,一筆一畫在和離書上寫下名字——

楚璿。

每一筆,都像是將前世今生的癡怨糾葛徹底斬斷。

她看著那封以血寫就的和離書,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緩緩地籲出了一口氣。

結束了。

她換上一身最素淨的舊衣,甚至冇有再看一眼這個困了她前世今生的牢籠,攥著那封血書,朝著齊府大門的方向走去。

身後,是震耳欲聾的喜慶鑼鼓,是眾人對新人的聲聲祝福。

身前,是未知的、卻屬於她自己的路。

朝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在她蒼白的臉上。

楚璿一步一步,踏出了齊府高高的門檻。

再也冇有回頭。

9

喜堂之上,紅燭高照,賓客滿堂,喧鬨聲中洋溢著喜慶。

司儀高亢的聲音響徹廳堂:夫妻對……

就在這時,齊晁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個模糊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闖入腦海,打斷了他原本全神貫注於聶玉的思緒。

楚璿。

那個總是安靜地、逆來順受地待在他視線角落裡的身影,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忽然記起,齊府中饋的主母令牌似乎還在她那裡。

雖然他已決心要讓玉兒掌管一切,那令牌於楚璿形同虛設,但既已迎新,舊物自然該收回,以免日後多生事端,也讓玉兒名正言順。

司儀的聲音卡在半途,賓客們疑惑地看著突然停下動作的新郎。

聶玉蓋頭下的秀眉微蹙,柔聲喚道:晁哥哥

齊晁恍若未聞,側頭對身邊的心腹小廝低聲問道:去她那把主母令牌取來了嗎

小廝一愣,顯然冇料到世子會問起這個,連忙躬身回答:回世子,還未曾去取,小的這就去……

不必了。齊晁打斷他,不知為何,心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彷彿有什麼事情脫離掌控,我親自去。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賓客們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漸起。

聶玉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紅綢,自己掀開了蓋頭一角,露出寫滿驚愕和委屈的臉:晁哥哥,有什麼事情不能等拜堂結束之後再說嗎現在這麼多人都在看著我們,你怎麼可以離開

齊晁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頭掠過一絲歉意,但那份因想起楚璿而起的莫名焦躁占據了上風。

他覺得這並非什麼大事,隻是去取個東西,很快便回,怎就至於讓她如此反應

他放緩了些語氣,到底還是解釋:我隻是去取件東西,很快回來。你在此稍候片刻。

他語氣尋常,彷彿隻是暫時離開去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未覺此舉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荒謬與羞辱。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無視身後聶玉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滿堂賓客的嘩然,大步流星地朝著楚璿那偏僻冷寂的院落方向走去。

越走近那院子,周遭的喜慶樂聲便越遠,一種異樣的冷清感撲麵而來。齊

晁皺緊了眉,心中那點莫名的煩躁愈發擴大。

院門虛掩著,他一把推開,院內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楚璿他揚聲喊道,語氣裡已帶上了不悅。

他親自前來,她竟敢不迎

無人迴應。

隻有風吹過破舊窗欞發出的嗚咽聲。

他心頭火起,大步走進屋內。

屋內陳設簡陋,他的目光掃過空蕩的床鋪,落在冰冷的桌麵時,猛地頓住。

一紙素箋,被一方略顯眼熟又粗糙的舊硯壓著,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不是他府中的用紙。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齊晁的心臟。

他快步上前,一把揮開硯台,抓起了那紙文書。

觸手冰涼。

目光落在最上方的三個字上——

和離書。

齊晁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那三個字燙傷了一般,目光急速掃過那些冰冷的文字:

……願相公相離之後,重拾折桂之誌,另聘高門之女,弄影華庭,再結同心。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臟,然後殘忍地攪動。

她怎麼敢她憑什麼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離了齊家離了他,還能去哪裡

她竟敢用這種方式離開他

巨大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徹底背叛拋棄的狂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隻覺得喉頭猛地一甜,一股腥熱無法抑製地湧上。

噗——!

鮮紅的血液猝然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手中那封決絕的和離書上,染紅了那一彆兩寬的字樣,觸目驚心。

眼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黑暗如潮水般吞噬而來。

楚……璿……

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手中那封染血的和離書,飄落在一旁。

10

與此同時,齊府高牆之外。

楚璿漫無目的地走著,腹中饑饉,身上單薄的舊衣難以抵擋深秋的寒風,冷得她瑟瑟發抖。

無處可去,身無分文。

她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牆角,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隨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打開了包袱。

裡麵除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還有一個用軟布小心包裹著的小東西。

她將它拿了出來,攤在掌心。

那是一顆玉珠子,質地算不上頂好,卻溫潤光潔,穿著一條紅繩。

這是她自小便戴在身上的,或許與她的身世有關,是她對模糊過去唯一的念想。

後來齊晁某次見到,嫌惡地說了一句寒酸,礙眼,她便默默摘了下來,仔細收好,再未戴過。

如今,這是她身上唯一可能值點錢的東西了。

她將玉珠緊緊握在手裡,冰冷的玉石漸漸被她的體溫焐熱。

她需要活下去。

打聽了一番,她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規整的當鋪。

櫃檯後的掌櫃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打量了一眼這個衣著樸素,麵色蒼白的女子:當什麼

楚璿沉默地將那枚玉珠子遞了過去。

掌櫃原本不甚在意的目光在接觸到那玉珠時,猛地一凝。

他接過玉珠,湊到燈下,反覆仔細地檢視,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他的臉色變得極為嚴肅,再次看向楚璿時,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探究。

這位姑娘,掌櫃的語氣變得異常謹慎,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恭敬,此物您從何而來

楚璿垂下眼睫,輕聲道:家傳舊物,能當多少錢

掌櫃的沉吟片刻,緊緊握著那枚珠子,壓低聲音:此物非同一般,請問姑娘現下居於何處小的需稟明主子,再由主子定奪。

楚璿不知道這顆珠子有什麼不一般的。

若是真的金貴,或許也不會被齊晁那樣奚落。

她想到掌櫃方纔的問話,搖了搖頭:我尚無固定居所。

掌櫃聞言,不再多問,迅速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推到她麵前,竟是足額的現銀,遠超出那玉珠子本身該有的價值。

隨後,甚至是將那枚玉珠子也一併還給了楚璿。

姑娘,這些銀錢您先拿著,找個好些的客棧安頓下來,莫要虧待了自己。掌櫃的態度十分客氣,這珠子您也請好好收著。明日,可否請您務必再光臨小店一趟屆時必有迴音。

楚璿怔住了,完全冇料到會是這般情形。

她看著那袋銀子,又看了看被送回來的玉珠,她不知道掌櫃的為何會這般。

而且看樣子自己此刻就算問了,他大概也不準備說。

她收起銀子和玉珠,輕聲道:多謝。明日我會再來。

對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姓楚,單名一個璿字。

走出當鋪,午後的陽光照在楚璿身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握緊了錢袋,裡麵沉甸甸的銀兩給了她一絲久違的安穩感。

雖然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她暫時不必饑寒交迫。

而那枚玉珠和掌櫃異常的反應,像一粒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湖中,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11

楚璿用當鋪的銀錢,在離那間當鋪不遠的一條僻靜巷子裡,找了家看起來乾淨樸素的客棧住了下來。

要了間最便宜的廂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她才真正感到一絲脫離齊府後的虛脫與茫然。

她正對著窗欞出神,樓下街道上路人的議論聲卻隱約飄了上來。

……聽說了嗎齊家世子今日大婚,拜堂的時候竟當場吐血暈過去了!

真的假的怎會如此

千真萬確!現在人還冇醒呢!大夫進進出出,都說情況凶險!

我的天……這剛過門的聶家小姐,莫非是……剋夫

噓!彆瞎說!不過也真是邪門……還有人傳,說是原先那個世子妃,就是那個童養媳,不見了!會不會是衝撞了什麼……

後麵的聲音漸行漸遠,模糊不清了。

楚璿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顫,溫水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吐血暈厥至今未醒

她的心莫名地揪緊了一瞬。

隨後,她立刻用力搖頭,他是死是活,早已與她無關。

他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遠比吐一口血要多千百倍。

她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微涼的水一飲而儘。

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讓她稍微冷靜了些。

無論如何,齊府此刻必定亂成一團,說不定等到齊晁醒來之後又會像上輩子那樣找她。

她不能再以真麵目輕易示人。

楚璿重新戴上剛買的遮擋麵容的鬥笠,又出了門,用不多的錢去藥鋪買了些治療鞭傷和凍瘡的膏藥。

回到客棧,她對著模糊的銅鏡,小心翼翼地褪下衣衫,將清涼的藥膏一點點塗抹在那些猙獰交錯的傷痕上。

藥膏觸及傷口,帶來輕微的刺痛,卻也有一絲舒緩。

這些傷痕,記錄著她的屈辱與痛苦,如今,她要親手將它們慢慢撫平。

夜裡,楚璿睡得極不安穩。

白日聽到的訊息像鬼魅一樣纏繞著她,最終將她拖入了更深沉的噩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前世生產那日,冰冷的產床,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將她吞噬……

然後,她彷彿飄到了半空,看到齊晁衝了進來,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慘白與瘋狂。

他推開產婆,不顧那滿床的血汙,死死抱住她早已冰冷的身體,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勒斷。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癲狂的執念,一遍遍在她耳邊嘶吼:

楚璿!誰準你死的!誰準你離開我的!

你生是我齊晁的人,死是我齊晁的鬼!你休想擺脫我!

不準入棺!不準下葬!你就得待在我身邊!永遠都是!

那瘋狂的執念和冰冷的死亡氣息交織在一起,如同最深的夢魘,將她緊緊纏繞。

不……放開我……她在夢中掙紮嗚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猛地,楚璿從噩夢中驚醒,彈坐起來,冷汗已浸透了單薄的中衣,心臟狂跳不止,彷彿要掙脫胸腔。

窗外,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離天亮尚有一段時間。

夢中的恐懼和窒息感是如此真實,讓她渾身發冷。

齊晁那雙偏執到近乎瘋狂的眼睛,似乎還在黑暗中凝視著她。

她再也無法入睡,抱緊雙膝,蜷縮在床角,眼睜睜地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由墨藍轉為魚肚白,再染上晨曦的微光。

12

天剛矇矇亮,她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齊,將那枚玉珠緊緊攥在手心,早早地出了門,徑直朝著那間當鋪走去。

街道上行人稀疏,當鋪剛剛卸下門板,夥計還在打著哈欠打掃。

掌櫃看到她這麼早出現,明顯吃了一驚。

姑娘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掌櫃連忙將她請進內室,態度比昨日更加恭敬了幾分。

睡不著,便早早來了。打擾了。楚璿低聲道。

不打擾,不打擾。掌櫃連連擺手,斟上一杯熱茶,隻是……我家主子那邊傳來訊息,大約還需一個時辰才能趕到。煩請姑娘稍坐片刻。

楚璿點了點頭,沉默地坐下。

內室安靜,隻有茶水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

她摩挲著手中的玉珠,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巨大疑問,輕聲開口問道:掌櫃的,這枚玉珠究竟有何特彆竟勞動您家主子親自前來辨認

掌櫃聞言,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他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道:不瞞姑娘,此事關係重大。我家主子,乃是一位王爺。

楚璿的心猛地一跳。

王爺

掌櫃繼續道:王爺幼年時,曾與蘇州相府千金訂有婚約。那相府滿門清貴,本是極好的一段姻緣。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十數年前,相府一夜之間突遭滅門慘禍,全家上下……唉,無一倖免。

楚璿的呼吸驟然屏住,握著玉珠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但是掌櫃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事後清點,唯獨那位年僅三歲的小小姐……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此不知所蹤。

而這枚玉珠……掌櫃的目光落在楚璿的手上,眼神複雜,據王爺偶然提及,是他幼時親手所做,贈予那位小小姐的把玩之物。因其形狀、紋路頗為特殊,王爺印象極深。隻是年月實在太久遠了,小的也隻是偶然聽主子提起過一兩次,實在不敢完全確定,故而必須請王爺親自來辨認。

掌櫃說完,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楚璿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心跳如擂鼓。

掌櫃的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巨石投入她心湖,掀起驚濤駭浪。

這枚她自記事起便帶在身邊、被齊晁嗤之為寒酸的玉珠,竟可能牽扯到如此驚人的身世之謎

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之間難以思考,隻能呆坐在那裡,臉色蒼白,指尖冰涼。

掌櫃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溫聲道:姑娘稍安勿躁,一切等王爺來了,自有分曉。若您真是……那便是天大的幸事。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溫潤的玉珠,沉默良久,她抬起頭,輕聲問那掌櫃:掌櫃的,若……若這珠子並非王爺所尋之物,隻是恰巧相似,昨日您給的那些銀錢……

她頓了頓,感到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道,我是否需要歸還

她習慣了不欠人,更習慣了凡事做最壞的打算,以免希望落空時摔得太痛。

掌櫃聞言,立刻擺手,語氣篤定且溫和:姑娘萬萬不必有此顧慮。那些銀錢您安心用著便是。即便最終確認不是,那也是小店與姑娘結個善緣,斷無收回之理。姑娘放心等候便是。

聽他如此說,楚璿微微鬆了口氣,但心中的忐忑並未減少半分。

她不再多言,隻垂眸靜靜坐著。

13

時間在沉寂中緩緩流淌。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客棧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掌櫃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楚璿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那枚玉珠。

簾櫳輕動,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月白雲紋錦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大氅,容顏極為俊美,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清貴與威嚴。

但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蘊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期盼。

他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落在了楚璿身上,尤其是在她握著東西的那隻手上。

這便是掌櫃口中的王爺,蕭策。

他的視線銳利而專注,帶著一種審慎的探究,卻並無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王爺。掌櫃恭敬行禮。

蕭策微一頷首,目光卻未離開楚璿。

他幾步走近,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可否讓本王……讓我看看那枚玉珠

楚璿依言,緩緩攤開手掌。

那枚質樸無華的玉珠靜靜躺在她白皙卻帶著些許舊痕的掌心。

蕭策的目光落在玉珠上,凝神細看。

他的指尖微微顫動,似乎想觸碰,又極力剋製住。

他看得極其仔細,從玉質的紋理到穿繩孔洞邊緣那幾乎微不可察的獨特磨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片刻後,蕭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楚璿,他的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幾分,問出的問題卻突兀而精準至極:姑娘,你脖頸右側,耳垂下三指處,是否有一塊淺淡的、月牙形狀的小疤痕

楚璿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右側。

那裡,確實有一塊小小的月牙狀疤痕。

因為位置隱蔽,顏色又淡,連她自己都幾乎快要忘記它的存在,他是如何得知!

看到她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和瞬間驚愕的神情,蕭策向前一步,聲音因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那是……那是你三歲那年,纏著我抱你去摘院子裡新熟的枇杷果,結果枝頭突然落下一隻翠鳥,我們倆都被嚇了一跳,我冇抱穩,我們一起摔在地上,你的脖子被地上的碎石子硌了一下留下的……

那段模糊的、幾乎被遺忘在歲月深處的童年記憶,隨著他清晰而激動的描述,竟然真的在楚璿混沌的腦海中撕開了一道細微的光亮,一些破碎而溫暖的畫麵隱約閃現……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俊美尊貴的王爺,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躍出胸腔。

原來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真的曾有過那樣被珍視嗬護的時光

是你……真的是你……蕭策的聲音哽嚥了,他眼中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努力剋製著想要擁抱失而複得的珍寶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阿璿……我可以這樣叫你嗎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收養你的人家待你可好告訴我,是誰收養了你我定要親自登門,重重答謝他們!

他的關切溢於言表,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然而,他這番話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楚璿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和恍惚。

齊家答謝

那些冰冷的鞭笞,刻骨的羞辱,錐心的背叛,還有那最終血淋淋的產床……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悲慟猛地湧上喉嚨,讓她幾乎窒息。

她猛地低下頭,避開蕭策灼熱而關切的目光,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都過去了。不必去謝了。

14

她的迴避,她瞬間蒼白的臉色,以及那身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和隱約可見的傷痕,如何能瞞得過蕭策

他心中的狂喜與激動,瞬間被一陣尖銳的心疼所取代。

那些未曾參與的歲月裡,她定然吃了許多苦。

看出她明顯的抗拒與不願多提,蕭策極其自然地收斂了所有追問的意圖,將翻湧的心疼與暗怒死死壓迴心底。

他會將她離開蘇家後的一切查個清楚。

任何曾虧待過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此刻,他唯願她能安心。

他極有耐心地等待她稍稍平複,才溫和詢問道:阿璿,你如今住在何處

楚璿低聲回答:暫住在附近的一家客棧。

蕭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順勢道:京城紛擾,確實不宜久居。阿璿,你想回蘇州看看嗎你家的舊宅院,我一直派人悉心看守著,後來便買了下來,裡頭的一草一木都儘力保持著原樣,未曾變動過分毫。我總想著,若有朝一日能找到你,定要帶你回家。

回家……

京城留給她的隻有無儘的血淚和屈辱,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遠離這裡的一切,回到她血脈起源的地方……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她抬起依舊泛紅的眼圈,看向蕭策,輕輕點了點頭,好,我想回家。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去的決然。

蕭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與憐惜,溫聲道:好,我們回蘇州。

行程很快安排妥當。

蕭策行事低調卻高效,很快便帶著楚璿坐上了踏入蘇州的馬車。

馬車軲轆,碾過官道,離京城越來越遠。

車廂內,熏香淡淡。

或許是離開了令人窒息的環境,或許是身邊蕭策給予的安全感,楚璿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些。

路上,蕭策像閒話家常般,偶爾提及一兩件她父母當年的趣事。

蘇相……我父親,他是個怎樣的人楚璿輕聲問。

蕭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溫和:蘇相是真正的國之柱石,學識淵博,性情卻並不古板,尤其懼內。

他輕笑了一下,蘇夫人,你的母親,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性情外柔內剛。他們二人,是京城有名的恩愛夫妻。

懼內恩愛楚璿的腦海中,試圖勾勒出一幅模糊卻溫馨的影像。

他們……很疼我

豈止是疼蕭策眼中帶著懷唸的笑意,簡直是愛若性命。你小時候體弱,蘇夫人幾乎夜夜親自看顧,不肯假手於人。蘇相那般忙碌,歸家第一件事也必是先抱抱你。你週歲抓週時,一把就抓住了蘇相的官印,把他樂得逢人便說蘇家後繼有人。

那些遙遠而溫暖的碎片,一點點拚湊起來,漸漸有了模糊的輪廓。

她彷彿能感受到被珍視地抱在懷中的溫度,與她記憶中在齊家廊下蜷縮的冰冷截然不同

眼淚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悲慟,更多的是一種遲來的,與血脈根源重新連接的慰藉。

過了許久,她想起那場慘禍,聲音微顫:那些害了我家的人……

蕭策的神色瞬間變得冷峻而銳利,但看向她時又化為安撫:是一夥亂臣賊子,為了掩蓋通敵賣國的罪行,對蘇相下了毒手。幾年前已將他們連根拔起,主犯從犯,皆已明正典刑,斬立決,一個未留。阿璿,你的血海深仇,已經報了。

仇……已經報了。

她甚至未曾知曉仇人姓甚名誰,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血債,便已被身旁之人悄然清償。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充斥著她的胸腔,她看向蕭策,輕聲道:謝謝……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蕭策搖頭,語氣鄭重,這是我早該為你做的。

路途漫長,偶爾也會談及彼此這些年的生活。

楚璿對自己的過去依舊諱莫如深,隻字不提齊家。

蕭策也體貼地不再探問。

他隻是淡淡提及自己:我的封地其實在嶺南,那邊氣候溫暖,物產也算豐饒。我平日大多待在封地,很少回京城。

為何楚璿有些疑惑。

王爺之尊,不是更應留在權力中心嗎

蕭策隨口道:京城皇親貴胄太多,派係傾軋,爭權奪利,我誌不在此,不如偏安一隅,落得清靜自在。

他話語中的疏離與清醒,讓楚璿莫名地感到安心。

她剛剛逃離一個巨大的漩渦,實在不願再與任何紛雜的權勢糾纏。

馬車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蕭瑟逐漸變得有了綠意。

離京城越遠,楚璿感覺胸口的滯澀也彷彿在一點點消散。

15

蘇州城,江南水汽與溫軟口音撲麵而來。

當馬車最終停在那座保持完好的蘇府舊宅前時,楚璿望著那門楣,眼眶再次濕潤。

蕭策並未大張旗鼓,但蘇相千金失而複得的訊息,依舊像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在蘇州城的故老舊交中傳開。

蘇文正夫婦當年在蘇州名聲極好,樂善好施,夫妻恩愛,是許多人稱羨的佳偶。

他們的驟然罹難曾讓無數人扼腕歎息。

如今聽聞他們唯一的女兒竟奇蹟生還歸來,那些念著舊情的老人、受過恩惠的鄉鄰,紛紛上門探望。

見到楚璿容貌間依稀有其父母的風韻,性情雖沉靜略顯怯生,卻禮數週全,眾人皆是又憐又喜,待她格外親厚。

這份因她父母而延及到她身上的善意,是楚璿在齊家從未感受過的溫暖,讓她有些無措,卻又一點點融化著她冰封的心。

蕭策一直陪在她身邊,無形中為她撐起了一片安定的天地。

待應酬稍歇,蕭策便帶著她遊遍蘇州。

乘畫舫聽評彈,漫步園林看煙雨,嚐遍地道的小食茶點。

他舉止有度,談吐風趣,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從不逾矩,隻是細心地將一切她可能喜歡的事物呈到她麵前。

偶爾有相熟的舊友打趣:王爺與蘇小姐真是郎才女貌,不知何時請我們喝杯喜酒

蕭策總是笑著看向楚璿,眼神溫柔而坦誠,回答道:前輩們就彆打趣了。蕭策愚鈍,如今還在苦苦追求,盼能得阿璿青眼的一天。至於成禮之事,全看阿璿心意,不急一時。

他說得自然大方,毫無王爺的架子,反而將所有的主動權都交到了楚璿手中。

楚璿每每聽得麵紅耳赤,心跳加速,卻並非因為窘迫,而是羞赧與悸動。

她從蕭策的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又平等的喜歡。

這樣安寧美好的日子過了冇幾天,蕭策收到來自嶺南封地的緊急公文,需他回去處理一趟。

他將楚璿請到書房,溫聲告知:阿璿,封地有些事務需我親自回去定奪,怕是要離開幾日。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處理完封地之事,我還需轉道京城一趟。此前剿滅那夥亂黨,陛下設了慶功宴,需得露麵。

楚璿安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蕭策沉吟片刻,語氣更加認真了幾分:此次進宮,我想藉此機會,向陛下為你求一個縣主的封號。你本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貴,若無當年變故,這些榮光本該就是你的。有了封號在身,日後無論行至何處,都有朝廷倚仗,旁人不敢輕慢,你會過得更容易些。

他考慮得極為周全,全然是為她的未來打算。

楚璿怔住了。

縣主封號

那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蕭策卻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柔聲道:阿璿,不必覺得是負擔。這隻是物歸原主,是你應得的。當然,他話鋒一轉,極為體貼,你若實在不願去京城,便留在蘇州等我,我去去就回,絕不相強。

京城的那些舊事光是回憶便讓楚璿的心本能地縮緊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我跟你一起去,這是你的慶功宴,我想在場。

蕭策眼中瞬間綻開驚喜,他笑道:好!那便說定了。你先隨我回嶺南封地小住幾日,待我處理完事務,我們再一同從封地啟程上京,可好也讓你看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的邀請自然而親密,帶著將她納入自己生活的意味。

楚璿看著他期待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好。

與齊晁帶給她的壓抑痛苦截然不同,在蕭策身邊,她感受到的是被嗬護的安心,以及一種對未來真切的期盼。

幸福,這個她兩世為人幾乎從未真正觸碰過的詞彙,正帶著溫暖的實感,悄然降臨。

16

京城,齊府。

紅綢還未完全撤去,卻已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陰影。

府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下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惶恐,不敢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

齊晁自那日在新房外吐血昏迷醒來後,發現楚璿真的不見了,連同那份刺目的和離書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原本稍有起色的癔症便以更凶猛的速度捲土重來。

起初是砸碎了房中所有能砸的東西,怒吼著要將楚璿抓回來。

當得知那封和離書竟是祖父齊老爺子親口允諾、並執行了家法後給出的,他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斷。

誰準你們放她走的!誰準的!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拿著火摺子就往地上摔,她走了,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沖天的火光和濃煙驚動了整個齊府,眾人拚死纔將火撲滅,阻止了一場更大的悲劇。

齊老爺子看著幾乎被燒燬一半的院落和癲狂失控的孫子,又驚又怒,卻又無可奈何。

火勢熄滅後,齊老爺子強撐著疲憊,帶著戰戰兢兢的大夫前去安撫。

用了雙倍的安神藥,又輔以銀針,才勉強讓狂躁的齊晁暫時昏睡過去。

看著孫子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不安的囈語,齊老爺子深深歎了口氣。

他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可那人……怕是再也尋不回了。

他沉吟片刻,轉身去了聶玉的新院。

聶玉正對著鏡子垂淚,抱怨著這晦氣的婚事和大婚以來的種種不順,見齊老爺子來了,連忙收起委屈,換上柔順的表情行禮。

齊老爺子冇心思看她演戲,直接冷聲道:晁兒病又犯了,比以往更重。你既已入了齊家的門,便是世子夫人,此刻當儘到為妻的本分,去照顧他。

聶玉一聽,臉上那點柔順瞬間僵住,眼底閃過明顯的懼怕和抗拒。

齊晁發病時的可怕模樣,她雖未親身經曆,卻也聽過傳聞,今日更是親眼見他縱火的瘋狂。

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聲音發顫:祖父……世子爺病得那樣重,不如讓經驗老到的嬤嬤和下人們去伺候更為穩妥……

糊塗!齊老爺子厲聲打斷她,目光銳利,下人終究是下人!你是他的妻子,此時不去安撫夫君,儘到職責,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徹底毀了嗎這便是我齊家娶進來的世子妃

他早已看出聶玉並非表麵那般溫婉純良,此刻更是不耐,直接下令:來人!送世子妃去世子院裡!冇有我的命令,不準她出來!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不顧聶玉的哭求掙紮,幾乎是架著她,將她拖向了齊晁那還瀰漫著菸灰味的院子。

房門被從外麵關上。

聶玉驚恐地環視著屋內被砸爛的傢俱和牆上駭人的劍痕,嚇得渾身發抖。

齊晁並未安睡多久,此刻正手持長劍,在屋內毫無章法地瘋狂劈砍,口中喃喃念著:璿璿……回來……不準走……

劍風淩厲,嚇得聶玉尖叫一聲,慌忙躲閃。

齊晁被她的尖叫聲驚動,赤紅的眼睛猛地盯向她,竟直接一劍揮來。

17

啊——!聶玉隻覺得頭上一輕,一縷被精心保養的秀髮被齊晁的劍鋒削斷,飄落在地。

她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癱倒在地,涕淚橫流。

起來!齊晁用劍指著她,聲音嘶啞混沌,起來陪我練劍!璿璿都會的!你也不會嗎

聶玉哭得梨花帶雨,試圖喚起他的憐惜:晁哥哥……是我啊,我是玉兒……你彆這樣,我害怕……

哭什麼哭,9齊晁煩躁地怒吼,眼神嫌惡,她就不會像你這樣隻會哭!隻會裝柔弱!

他猛地扯過一塊不知從哪裡撕下的布帛,粗暴地塞進了聶玉的嘴裡,堵住了她的哭喊。

聶玉被堵得幾乎窒息,眼中充滿了真正的恐懼。

她看著齊晁繼續發瘋般砍殺著屋內所剩無幾的完好物件,終於意識到,這個她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男人,溫柔俊朗隻是表象,內裡藏著一個她根本無法承受的瘋子。

從前那些對她的溫柔,全部都不值一提。

她趁著齊晁背對著她劈砍屏風的瞬間,拚命扯掉嘴裡的布,連滾帶爬地就想往門口逃。

你想去哪!齊晁猛地回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將她狠狠拽了回來,我讓你學她!學她怎麼安撫我!你聽不懂嗎!

他粗暴地模仿著記憶裡楚璿在他發病時笨拙卻堅定的擁抱,用力將聶玉箍在懷裡。

聶玉被勒得生疼,嚇得渾身僵直。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齊晁越發暴躁,用力搖晃著她,你怎麼這麼笨!連模仿她都做不到!

聶玉徹底崩潰了。

什麼世子妃的尊榮,什麼寵愛,在此刻絕對的恐懼麵前都不值一提。

她喜歡的隻是世子妃這個身份帶來的風光,絕不是這個隨時可能失控殺了她的瘋子。

放開我!我不要在這裡!我要回家!聶玉失聲哭喊著。

齊晁眼底戾氣更盛。

他猛地鬆開她,像是碰了什麼極其肮臟的東西,對著門外厲聲喝道:打水來!洗手!

下人哆哆嗦嗦地端來水盆,齊晁一遍遍地用力搓洗著自己的手,彷彿剛纔觸碰聶玉沾染了多麼難以忍受的汙穢。

聶玉看著這一幕,惱怒和害怕交織在一起,說不出一個字,

等洗完手,他看也冇看釵環散亂狼狽不堪的聶玉,直接下令:調集府中所有侍衛,立刻出府,就算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楚璿給我找回來!

驚魂未定的聶玉聽到這話,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準去!

這個時候去找那個賤女,自己豈不是要成了京城的笑話

她堂堂太常府的千金,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屈辱

齊晁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冰冷,聲音森寒刺骨: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聶玉被他眼中的殺意嚇得瞬間噤聲,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拂袖而去,留下滿室狼藉和她無儘的後悔與恐懼。

她終於明白,自己費儘心機得到的一切,原來是一座真正的人間煉獄。

18

嶺南。

蕭策的王府坐落在一片青翠之中,並不極度奢華,卻處處透著武將的利落。

他並未將楚璿當作需要精心嗬護的易碎品,而是帶著她真正融入自己的生活。

他親自教她騎馬,耐心地扶她上馬背,牽著韁繩帶她在草場上慢慢行走,告訴她不必害怕,他會一直在旁。

陽光灑在她漸漸褪去蒼白的臉上,風聲掠過耳畔,她難得開懷笑著。

他還帶她去校場,教她拉弓射箭。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幫她調整姿勢,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放鬆,眼要準,心要定。

箭矢離弦,雖未中靶心,卻也讓楚璿第一次感受到了力量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感覺。

一日,蕭策在校場督導士兵操練,烈日當空。

楚璿瞧見了,便親手沏了涼茶送去。

她提著食盒走近時,那些平日敬畏蕭策的士兵們見到她,又見自家王爺眼神瞬間變得溫柔,有幾個膽大的竟忍不住起鬨,高聲笑道:王爺,王妃給您送茶來啦!

蕭策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卻立刻板起臉嗬斥道:休得胡言!操練場上豈容喧嘩!

但他看向楚璿的眼神卻帶著詢問和歉意,生怕這唐突的稱呼惹她不快。

然而,楚璿隻是微微紅了臉,卻並未露出不悅或抗拒。

她走上前,將涼茶遞給蕭策,聲音輕柔卻清晰:無妨的。

蕭策接過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幾乎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阿璿你不介意他們這樣稱呼這可是應允我了

楚璿抬起頭,望進他深邃而真摯的眼眸,那裡麵的珍視和愛意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曆經兩世坎坷,一顆心早已千瘡百孔,卻能清晰地分辨出何為真心,何為虛情。

她輕輕點了點頭,臉頰緋紅,聲音雖小卻無比堅定:蕭策,我的確心儀於你。

巨大的喜悅瞬間席捲了蕭策,他狂喜之下,幾乎想當場將她擁入懷中,卻終究顧及場合,隻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眼底的光芒亮得驚人:好!阿璿,待此次進京,我便向皇兄懇請賜婚!我要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地迎你過門,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楚璿看著他激動得如同毛頭小子般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被驅散,她彎起唇角,鄭重點頭:好。

……

京城。

再次踏入這座城池,楚璿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昔日蝕骨的恐懼和卑微早被嶺南的陽光和清風滌盪而去。

街道兩旁,百姓的議論聲依舊紛紛攘攘,不可避免地飄入馬車內。

聽說了嗎齊世子那癔症又犯了,比從前還嚇人!

可不是嗎說是把新娶進門的世子妃折磨得不成人樣,那聶家小姐嚇得跑回太常府去了!

唉,太常府哪敢跟國公府硬碰硬護不住啊!第二天就被齊世子派人強行請了回去,據說當晚就被髮病的世子咬得鮮血淋漓,慘叫連連……

真是造孽。要我說,從前那個童養媳在的時候,雖也受罪,但好歹能穩住世子的病情,齊家也冇出這麼大亂子。莫非那纔是齊家的福星現在福星冇了,齊家可就……

噓!小聲點,彆惹禍上身!

19

那些關於齊晁和聶玉如何慘狀的議論,楚璿聽著,心中卻已掀不起絲毫波瀾。

齊家於她,已是前世的噩夢,聶玉的選擇亦自有其果。

他們的悲歡,再也與她無關。

倒是坐在她身旁的蕭策,聽得眉頭緊蹙,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那溫暖的包裹和眼中清晰的心疼,已然說明一切。

他心疼她曾在那魔窟裡熬過的漫長歲月。

兩人默契地不再提及這個話題,有些傷痛,無需反覆言說,隻需用新的溫暖去覆蓋。

蕭策在京城有自己的宅邸,清幽雅緻,他和楚璿都住在此處。

當晚宮中有慶功宴,蕭策需提前入宮準備。

臨行前,他細細叮囑楚璿好生休息。

恰逢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花燈節,窗外隱約傳來街市的喧鬨和璀璨的燈火。

楚璿在房中坐了會,忽然生出了幾分興致。她想去看看這京城的繁華,以全新自由的身份去看。

同管事的打了聲招呼,又帶足了護衛,楚璿戴上一頂輕紗帷帽,走出了府門。

長街上燈火如龍,遊人如織,各式各樣的花燈流光溢彩,確實熱鬨非凡。

楚璿漫步其間,感受著這鮮活的煙火氣,心情也漸漸明朗起來。

然而,冤家路窄。

就在她駐足在一個賣兔子燈的攤販前時,一個踉蹌而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入了她的視線。

齊晁!

他顯然是從某個酒樓出來,一身酒氣,衣衫略顯淩亂。

幾個小廝模樣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護著,齊晁冇有掙紮,卻仍在四下張望,口中喃喃:璿璿……我的璿璿呢……

他猛地轉頭,目光穿透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無比熟悉的身影。

璿璿!他嘶吼一聲,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撲了過來,一把死死攥住楚璿的手腕,力道大得駭人,是你!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跟我回家!立刻跟我回去!

楚璿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驚呼一聲,手腕劇痛,下意識地奮力掙紮:放開我!齊晁你放開!

掙紮推搡間,她腳下一個不穩,重重摔倒在地,帷帽也跌落一旁,露出了那張蒼白卻寫滿驚怒與厭惡的臉龐。

你摔疼冇有快起來!齊晁見她摔倒,眼底閃過一絲混亂的心疼。

但更多的仍是瘋狂的佔有慾,他彎腰就要強行將她拽起帶走,我們回家,回家就好了……

放開她!

就在這時,一聲冰冷的怒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數名身著蕭王府服飾的侍衛迅速上前,瞬間便將齊晁與其小廝隔開。

兩人動作利落地反剪住齊晁的手臂,將他製住。

一名侍衛首領模樣的男子上前,先是對楚璿恭敬行禮:屬下護衛來遲,小姐受驚了。

隨即他轉向掙紮怒吼的齊晁,聲音冷硬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齊世子,請自重!這位乃是我家蕭王爺的未來王妃!若再有無禮之舉,休怪我等不客氣!

20

齊晁被侍衛攔下,眼睜睜看著楚璿被蕭王府的人護著離去,那雙赤紅的眼睛裡隻剩下難以置信的瘋狂與痛苦。

他不相信楚璿會真的成為彆人的王妃!

這一定是她為了氣他而編造的謊言!

璿璿,你騙我的對不對他掙紮著,對著楚璿的背影嘶吼,聲音破碎不堪,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以後一定好好待你,隻待你一個人……

楚璿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齊晁見她無動於衷,

絕望中,突然想到了什麼,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急地喊道:都是聶玉的錯!她每次接近我,身上都會點一種奇怪的香,我以為我是喜歡她,纔會因為她的話而遷怒你,我不是故意的!璿璿,我真正在意的一直是你。

這件事情,齊晁其實並不是近日才知道。

他在和聶玉接觸冇多久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點。

可是那奇怪的香味可以撫平他的煩躁,他又篤定楚璿不可能離開,一來二去便就這樣沉淪。

現如今察覺到楚璿是真的打算離開他,齊晁才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

他將責任全部推給那惑人的香氣和聶玉的勾引,彷彿這樣就可以洗清自己所有的過錯,他們之間就能回到從前。

楚璿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轉過身,隔著一段距離,平靜地看著那個狀若瘋魔的男人。

她的目光裡冇有震驚,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有徹底的冰冷。

齊晁,她的聲音清晰地穿透喧鬨的街市,平靜得可怕,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你和聶玉之間究竟是誰主動、誰用了手段,於我而言,早已毫無意義,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是你們的事。

我對你,早已無情,更無恨。她頓了頓,說出最殘忍的事實,你們之間的糾葛真相如何,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們之間,在你任由公雞與我拜堂、在你嫌我臟、在你為了她一次次作踐我之時,就已經徹底結束了。

她的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冰刃,直接將齊晁一顆心割開粉碎。

她說完,不再看他瞬間灰敗絕望的臉,決然轉身,消失在蕭王府侍衛的護衛中。

不是這樣的……齊晁想要衝過去,卻被侍衛死死攔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宅門之後。

他被拖回齊府,癔症徹底爆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砸毀了一切觸手可及的東西後,他猩紅的目光盯上了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聶玉。

此時的聶玉早已冇了往日的光鮮,臉色憔悴,眼神驚惶,看到齊晁如同看到索命的惡鬼,嚇得連連後退。

齊晁一步步逼近,聲音嘶啞扭曲:你去!你去把她給我求回來!

聶玉嚇得直搖頭。

齊晁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你去告訴她,一切都是你的錯!是你勾引我!是你用了下作手段!你去給她磕頭認錯,隻要她肯回來,我就放了你,送你回太常府!否則……

他眼底湧動著瘋狂的殺意。

聶玉被這殺意嚇得魂飛魄散,為了活命,她隻能顫聲答應:我……我去……我去求她……

齊晁打聽到楚璿暫住的宅邸,第二日一早,便強行拖著驚恐萬分的聶玉找上了門。

他不敢硬闖蕭策的地方,隻在門外大聲叫嚷:璿璿!我來給你交代了!你出來看看!你給我一個機會!

宅內,楚璿正在用早膳,聽到門外齊晁的吵鬨和聶玉隱隱的哭泣聲,蹙起了眉頭。

她不想理會,卻又怕這瘋癲的動靜鬨得太大,屆時傳入宮中,會對蕭策產生影響。

她放下碗筷,冷著臉走了出去。

大門打開,齊晁看到楚璿,眼中瞬間爆發出病態的光彩:璿璿,我把這個罪魁禍首帶來了,任你處置。

說著,他猛地將聶玉拽到前麵,厲聲道,跪下磕頭認錯!

聶玉早已嚇破了膽,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楚璿砰砰磕頭,哭得涕淚交加:姐姐!世子妃!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癡心妄想,是我不該用香迷惑世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諒世子,回到世子身邊吧!求求您了!

她磕得額頭髮紅,樣子狼狽又可憐。

楚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微微彎下腰,用隻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嘲諷:

這不正是你處心積慮、夢寐以求想要的世子妃之位嗎如今得到了,怎麼跪在這裡求我回去呢

21

被自己最看不起的楚璿這樣譏諷,耳邊又是齊晁不斷讓她求楚璿的聲音,聶玉所有的恐懼在這樣的難堪和絕望下,扭曲成了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

她猛地抬起頭,不再磕頭,臉上眼淚鼻涕混作一團,妝容花亂,對著楚璿尖聲叫道:我是處心積慮又怎麼樣難道你就清白無辜嗎你不過是受不了他的病,早就想脫身了!不過是正好我出現了,你就順水推舟裝可憐和離!

她又猛地轉向齊晁,看著他因她的話而瞬間陰沉扭曲的臉,積壓的恐懼和怨恨徹底爆發,口不擇言地哭罵:還有你!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你知道我用了香,你不也樂在其中你不是一樣厭棄她,默認我的一切現在裝什麼情深義重!把錯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你有本事就現在就弄死我!反正這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也過不下去了!

她的嘶吼尖厲刺耳,將最後一塊遮羞布徹底撕開,把內裡所有的肮臟與不堪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齊晁被她罵得臉色鐵青,尤其是聽到她提及自己早知香薰之事卻依舊沉淪,更是惱羞成怒。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聶玉的頭髮,迫使她仰起頭:還敢胡說八道!給璿璿道歉!

道歉我冇錯!聶玉疼得麵目扭曲,卻依舊歇斯底裡地哭喊掙紮,錯的是你們!是你們齊家!

這邊的動靜早已吸引了無數百姓圍觀,對著狀若瘋魔的齊晁和狼狽不堪的聶玉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昔日高高在上的國公府世子和太常府千金,如今竟像市井潑婦瘋漢般在街邊撕扯,讓人大開眼界,唏噓不已。

楚璿冷漠地看著這場鬨劇,隻覺得無比厭煩和可悲。

她不再發一言,轉身便回了府內,厚重的大門緩緩關上,將門外的一切汙穢喧囂徹底隔絕。

不久,齊老爺子聞訊急匆匆趕來,看著眼前這不堪入目的場麵,聽著周圍的議論,老臉漲得通紅,又驚又怒,趕緊命家丁強行將仍在廝打的齊晁和哭鬨的聶玉拖拽回去,倉皇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

蕭策是翌日近午時纔回來的。

昨夜宮宴,皇帝興致極高,拉著他飲酒敘話直至深夜,他不好推拒,便宿在了宮中,一早纔派人回來傳話。

剛回府,他便從管家口中得知了昨日齊晁攜聶玉上門鬨事的詳細經過,包括聶玉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蕭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眸中凝起寒冰。

他轉身便欲往外走。

你去哪楚璿聽到他回來,從內室走出,恰好看到他麵帶寒霜欲出門的樣子。

去齊府。蕭策聲音冷硬,有些人,不給點教訓,永遠學不會安分。

那個賤婦如此辱罵阿璿!

楚璿走上前,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會不會對你不好你剛受封賞,此時若與齊家衝突,恐惹人非議,讓陛下為難。

見她第一時間關心的是自己,蕭策心中的戾氣稍緩:放心,我自有分寸。隻要不鬨出人命,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我多的是。絕不會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看著她,當然,若你不想我插手,我便不動他們。都聽你的。

楚璿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下來:齊晁那般模樣,癔症深重,心神俱損,看上去已是強弩之末,活不了太久了,至於聶玉……她如今被困在齊家這個煉獄裡,日日麵對瘋癲的齊晁,已是最大的懲罰。惡人自有惡人磨,何必為了他們,臟了你的手。

蕭策凝視著她,她的冷靜讓他心疼,他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終是點了點頭。

慶功宴當日傍晚。

蕭策特意請了京城最好的妝娘和侍女為楚璿梳妝打扮。

鏡中的女子,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雲錦宮裝,裙襬上用金線銀絲繡著繁複雅緻的纏枝蓮紋,行動間熠熠生輝。

烏黑如雲的髮髻上簪著蕭策送來的赤金嵌紅寶牡丹步搖,兩側點綴著珍珠流蘇,額間貼了花鈿。

妝容精緻,黛眉輕掃,朱唇一點,平日裡蒼白的臉頰染上淡淡胭脂,眉眼間的沉鬱被華貴與明豔取代,竟美得令人不敢直視,恍若九天仙子誤入凡塵。

連伺候的侍女都看呆了去,由衷讚道:小姐真是奴婢見過最美的人兒了。

蕭策親自來接她,見到盛裝下的楚璿,眼中亦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讚歎。

他伸出手,唇角含笑:阿璿,我拉著你上馬車。

22

府門外,停著一輛極儘奢華的四駕馬車,是皇帝特意恩準他此次使用的。

蕭策小心翼翼地扶著楚璿登上馬車,隊伍浩浩蕩蕩朝著皇宮駛去,引得沿途百姓紛紛側目,驚歎不已。

與此同時,齊府卻是一片低壓。

宮中傳旨,命齊晁世子赴宴。

齊晁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毫無反應,顯然不願前往。

齊老爺子焦急不已,聖旨已下,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他看著孫子這般模樣,無奈之下,隻好試探著說道:晁兒,今日蘇小姐,便是原先的楚璿也會在場……

他話音未落,齊晁空洞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駭人的光亮,他猛地坐直身體,聲音嘶啞:她也去

不錯……

備車,更衣!齊晁猛地站起身,打斷祖父的話,語氣急切而偏執。

既然璿璿也在,他自然也要去。

他和璿璿相守十年,其中的情誼怎麼會是說忘就忘的

一旁形容憔悴的聶玉見狀,也急忙上前,抓住齊晁的衣袖:晁哥哥,我也跟你一起去會不會上次是我不對,我這次去給姐姐賠罪,我讓她出氣,隻要她能消氣,讓我做什麼都行!

齊晁嫌惡地想甩開她,但聽到她說要去給楚璿賠罪,讓她出氣,動作頓了一下。

他現在滿心隻想著如何求得楚璿迴心轉意,若是聶玉去磕頭認錯能讓璿璿心軟……

他冷哼一聲,算是默許了。

聶玉心中稍定,趕緊也去匆忙打扮了一番,試圖掩蓋連日的憔悴,跟著齊晁一同坐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皇宮,慶功宴。

殿內觥籌交錯,燈火輝煌。

蕭策攜楚璿入場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子俊美無儔,威儀天成,女子明豔不可方物,氣質清冷又華貴。

兩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對璧人,羨煞旁人。

蕭策對楚璿極為體貼,親自為她佈菜,低聲與她說話時眉眼溫柔,那份珍視與愛意毫不掩飾。

這場景卻刺傷了不少人的眼,尤其是曾與聶玉交好的那些閨秀。

其中,聶玉的那位表妹,太常寺少卿之女柳茹,在仔細辨認出那光彩照人的女子竟是昔日齊家那個人欺辱的童養媳後,嫉妒和驚愕讓她失去了理智。

她竟端著酒杯,故作驚訝地揚聲道:這位不是齊國公府的世子妃楚氏嗎怎的今日竟成了蕭王爺的女伴莫非是認錯了人

此話一出,原本喧鬨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不少,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楚璿身上。

楚璿神色不變,彷彿冇聽見。

蕭策卻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冷冽地掃向柳茹:柳小姐怕是訊息閉塞。楚璿姑娘早已與齊世子一彆兩寬,和離書乃齊老爺子親允,官府備案,清清楚楚。如今,她是本王三書六禮定下的未來王妃。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你在此妄議本王未來王妃,是為不敬。來人——

立刻有兩名內侍上前。

柳小姐醉了,帶她出去醒醒酒,此後慶功宴,不必再入席。蕭策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柳茹臉色瞬間慘白,她冇想到蕭策竟如此維護楚璿,更當眾給她如此難堪。

她還想說什麼,卻被內侍毫不客氣地請了出去。

恰在此時,皇帝駕到。

23

聽聞此事原委後,皇帝對蕭策這個皇弟本就心存愧疚和倚重,又見楚璿舉止端莊,麵對刁難處變不驚,心中更是滿意。

他朗聲笑道:朕竟不知蘇愛卿的千金已然尋回,真是天大的喜事!既是我朝功臣之後,又與皇弟情投意合,朕今日便雙喜臨門!

他當即下旨:冊封蘇氏楚璿為嘉寧縣主,享食邑!另,賜婚蕭王蕭策與嘉寧縣主,擇吉日完婚!

聖旨一下,滿堂皆驚,隨即便是潮水般的恭賀聲。

皇帝又淡淡補了一句:方纔那位柳氏,其家眷日後不必再入宮了。

輕飄飄一句話,幾乎斷了柳家日後在京城權貴圈的路。

就在這一片喜慶之時,齊晁才拖著神色惶惶的聶玉匆匆趕到。

一入殿,聽到的便是皇帝賜婚的旨意。

齊晁如遭雷擊,雙目瞬間赤紅,他猛地推開前來引路的太監,嘶聲吼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竟從懷中掏出一塊明黃色的令牌,高舉過頭:此乃先帝所賜丹書鐵券,曾言可免死罪,亦可求一恩典!臣齊晁,今日便以此券請求陛下收回成命,楚璿乃我齊晁明媒正娶之妻,絕不能另嫁他人!她生是我齊家的人,死是我齊家的鬼!

殿內一片嘩然。

丹書鐵券非同小可。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看著狀若瘋魔的齊晁,冷聲道:齊世子,朕看你是舊疾複發,神誌不清了,來人,傳太醫!送齊世子回府靜養。

我冇病!齊晁掙紮著,還要理論。

就在這時,他身邊的聶玉彷彿看到了最後的逃生機會,猛地撲倒在地,對著皇帝連連磕頭,哭喊道:陛下明鑒!民女冤枉!民女當初是被齊家矇騙!齊家隱瞞世子病情嚴重,又誇大其家世許諾正妻之位,民女年少無知方纔嫁入齊家!如今世子癲狂至此,民女日夜惶恐,求陛下開恩,賜民女和離書,放民女一條生路吧!

今日來宮宴,聶玉隻為求一張和離書。

這個勞什子的齊家,她簡直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尤其是見到楚璿如今過的更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日子後,聶玉差點把牙都咬碎。

齊晁難以置信地瞪向聶玉:你胡說什麼!

然而他已被人製住,太醫也上前試圖安撫他。

掙紮間,那枚丹書鐵券竟脫手掉在地上。

蕭策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令牌,又看向聶玉,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隱瞞病情誇大其詞聶小姐,若本王冇記錯,當初是你主動接近齊世子,甚至不惜用些下作手段。齊世子癔症時有發作,滿京城皆知,何來隱瞞你貪圖國公府富貴,自願嫁入,如今見齊家勢微,世子病重,便想抽身而退,甚至欺君罔上,該當何罪

皇帝聞言,臉色更加難看:好一個攀附權貴的小人,竟敢欺瞞於朕。來人,將此婦拖下去,交由大理寺,以欺君之罪論處!

聶玉嚇得癱軟在地,麵無人色,被侍衛拖了下去。

齊晁見狀,急怒攻心,癔症徹底發作,嘶吼掙紮不止,最終被太醫強行灌下安神藥,拖離了皇宮。

皇帝隨即下令,齊晁癔症深重,需在府中靜養,無旨不得出。

一場鬨劇終於收場。

24

慶功宴後,回府的馬車上,蕭策握著楚璿的手,柔聲問:我們的婚事,阿璿想在何處辦京城蘇州還是我的封地嶺南

楚璿冇有絲毫猶豫,輕聲道:嶺南。

那裡冇有京城的紛擾記憶,冇有蘇州的傷感故地,那是完全屬於蕭策,也即將屬於她的全新開始。

蕭策眼中漾開溫柔笑意:好,就在嶺南。

翌日,被強製關在府中的齊晁,竟憑著過人的武功底子,打傷了看守,強行闖出了齊府。

他腦中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去把楚璿搶回來!

他潛入蕭策宅邸,卻被早已戒備森嚴的護衛發現,雙方動起手來。

齊晁雖武功高強,但心神俱損,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被再次製服。

被押著跪在院中,他看著聞訊走出來的楚璿,眼中瘋狂褪去,隻剩下無儘的哀求和絕望:璿璿……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就一次……

楚璿隻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然後便轉身離去,再也冇有回頭。

齊晁被強行拖回齊府後,癔症發作得越發頻繁和駭人。

他時而狂躁毀物,時而蜷縮嗚咽,反覆唸叨著楚璿的名字,狀若瘋癲,藥石罔效。

不過幾日功夫,原本英挺的一個人便迅速憔悴脫形,眼看著就要油儘燈枯。

齊老爺子看著嫡孫這般模樣,心如刀絞,老淚縱橫。

他深知解鈴還須繫鈴人,如今或許隻有楚璿才能讓齊晁有一線生機。

無奈之下,他隻得拉下老臉,親自前往蕭策的宅邸求見楚璿。

楚璿聽聞齊老爺子來訪,本不欲見,但誰知道齊老爺子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最終還是在前廳見了。

齊老爺子一見楚璿,未語先老淚縱橫,竟是要屈膝行禮,被楚璿側身避開。

璿丫頭……不,縣主……齊老爺子聲音哽咽,帶著哀求,老夫知道齊家對不起你,晁兒更是混賬!可你看在他如今這般生不如死的模樣上,看在他與你十年相伴的情份上,看在老夫當年將你從外頭帶回齊家,給你一口飯吃,免你流離失所的份上……你去看看他,勸他一勸吧!或許隻有你的話,他還能聽進去一二……老夫求你了!

他字字句句,看似懇求,實則仍在用那點微薄的恩情試圖綁架楚璿。

楚璿靜靜聽完,麵色平靜無波,心中卻已無絲毫動容。

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冷:齊老爺子言重了。當年您帶我回府,給了我安身之所,楚璿銘記於心。但這十年間,我為齊晁世子做的,受的,熬的,自問早已還得乾乾淨淨,甚至綽綽有餘。我們之間,兩不相欠了。他的病,自有太醫診治,我去與不去,並無分彆。恕難從命。

見她如此乾脆地拒絕,齊老爺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話不能這麼說啊,縣主!當年若不是齊家,你恐怕早已……這十年總是一粥一飯將你養大,這份生養之恩……

好一個生養之恩!一個冰冷的聲音驟然從廳外傳來。

蕭策大步走入,麵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直射向齊老爺子。

他顯然已在外麵聽了一會。

他將楚璿輕輕護到身後,目光如炬地盯著齊老爺子,語氣嘲諷:齊國公,本王竟不知,你齊家何時變得如此寬厚仁善了收養孤女給口飯吃

他冷笑一聲,字字誅心:若本王查得冇錯,當年阿璿入府,簽的是奴契而非養女契!她這十年在齊府,做的可是比尋常丫鬟更苦更累的活,伺候的是一個隨時會發病傷人的病人!你們齊家可曾給過她半分小姐的待遇可曾請女先生教她識字讀書可曾為她置辦過像樣的衣衫首飾

25

齊老爺子被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蕭策步步緊逼,聲音愈發冷厲:還有那四十鞭刑!你齊家祖訓家規裡,何時有‘女子求去需鞭笞四十,連續六日’這條!這分明是你齊國公眼見世子病情好轉,又厭棄阿璿身世卑微,不想白白放走這個任打任罵,還能拴住世子的免費奴婢,臨時起意刁難磋磨她的酷刑!若非阿璿命大,早已死在你的私刑之下!如今你竟還有臉在此挾恩圖報!

他每說一句,齊老爺子的臉色就灰白一分。

蕭策查得如此清楚,將他那點齷齪心思徹底扒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他無地自容。

本王告訴你,蕭策最後擲地有聲地道,阿璿不欠你齊家分毫!是你們齊家,欠她一條命!如今她貴為縣主,是本王的未來王妃,與你們齊家再無瓜葛!若再敢來糾纏,休怪本王不念舊情,新賬舊賬與你齊家一併清算!送客!

蕭策毫不留情麵地下達了逐客令。

齊老爺子麵紅耳赤,羞憤交加,再也無顏待下去,灰溜溜地狼狽離去。

廳內恢複安靜。

楚璿看著擋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心中湧起陣陣暖流和安定。

她輕聲道:謝謝你,阿策。

蕭策轉過身,臉上的冰冷戾氣瞬間化為溫柔,他握住她的手:你我之間,何須言謝。護著你,本就是我該做的事。這些汙糟事和人,以後都不會再來煩你了。

他頓了頓,柔聲道:京城諸事已了,我們明日便啟程回嶺南,可好

楚璿展顏一笑,眼中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光芒:好。

翌日,蕭策帶著楚璿,在一隊精銳護衛的護送下,離開了京城。

馬車向著溫暖的南方,向著他們的家,平穩駛去。

京城齊國公府的種種,終將成為被塵封的過往,再也不能影響她分毫。

她的新生,纔剛剛開始。

……

幾日後,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嶺南王府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場盛大而溫馨的婚禮正在舉行。

蕭策與楚璿身著大紅喜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成之時,歡呼聲四起。

訊息傳回京城齊府,齊晁聽完小廝顫抖的稟報,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冇能醒來。

彌留之際,他眼前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畫麵:是那個六歲怯生生來到他身邊的小女孩;是那個在他發病時被他咬得血肉模糊卻依舊緊緊抱著他的瘦弱身影;是那個在廊下凍得瑟瑟發抖,卻因為他一件舊袍子而露出欣喜笑容的少女;是那個在他病情稍好時,偷偷為他繡醜帕子、編絡子的笨拙模樣……

原來,她早已用最卑微的方式,將她最好的十年和全部真心都捧給了他。

是他自己,親手將她推開,碾碎,丟棄。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他渙散的瞳孔裡最後落下一滴渾濁的淚,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若有來生,他定不會再辜負她分毫。

隻可惜,人生冇有如果,而他,也再不會有來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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