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偽骨科） 第3章 迷茫

那個荒謬的結論，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在我們之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之後的好幾個小時，我們都處於一種極度混亂和震驚的狀態。

無法理解。

無法接受。

我和她，沐林和沐棲，麵麵相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大段距離，彷彿對方是什麼洪水猛獸。

但奇怪的是，即使心裡充滿了對現狀的恐懼和茫然，我們卻並冇有對彼此這個人產生任何實質性的不安或排斥。

就好像……

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悄悄地說：沒關係，是他\/她的話，沒關係。

這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篤定，安撫著因為認知被顛覆而劇烈動盪的情緒。

“所以……”

我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聲音沙啞。

“你……你真的覺得，你是我？或者說……我們……是同一個……”

“人”這個字，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太瘋狂了。

沐棲，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雙手緊緊抱著一個抱枕，纖細的手指幾乎要摳進布料裡。

她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側臉。

聽到我的問題，她輕輕顫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才用帶著鼻音的、微弱的聲音回答：

“我不知道……”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裡，蓄滿了迷茫的水光，看得我心裡莫名一緊。

“我的記憶……很混亂。我記得我被車撞了，那種劇烈的疼痛和恐懼……很真實。”

她的聲音帶著回憶的顫抖。

“我也記得……住在這裡的所有細節，那些隻有‘我’才知道的事情……”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眼神複雜。

“可是……”她看向我，帶著一種無助的求證，“現在的我，是沐棲。一個……女孩子。而你，是沐林。我們……是兩個人。”

兩個獨立的、活生生的個體。

有各自的身體，各自的感知，各自的……性彆。

我看著她因為困惑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她白皙脖頸上微微凸起的、小巧的喉骨，看著她胸前連衣裙下隱約的、柔和的隆起……

心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燥熱悄悄爬上耳根。

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陽光。

是啊。

兩個人。

一個是男人。

一個是女人。

這要怎麼解釋？

平行世界？時間悖論？靈魂分裂？

任何一種聽起來像科幻小說裡的設定，都無法完美解釋我們此刻麵臨的詭異狀況。

就在我們相對無言，被這無解的難題困擾時。

我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尖銳的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我和沐棲同時嚇了一跳，看向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班長】。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沐棲一眼，她眼中也帶著一絲緊張。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班長？”

“沐林！你小子怎麼回事？上午的課點名了你冇到？老王臉色可不太好看啊！”

班長熟悉的大嗓門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關切和埋怨。

我下意識地想編個理由搪塞過去。

“啊，我有點不舒服，可能感冒了，睡過頭了……”

“不舒服？嚴重嗎？”班長的語氣立刻轉為關心，“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或者我給你帶點藥過去？”

“不用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我連忙拒絕。

“那行，你好好休息。哦對了，”班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隨意起來，“聽說你妹妹來了？你小子可以啊，藏得夠深的，從來冇聽你提過還有個妹妹。”

我……妹妹？

我猛地怔住，瞳孔驟然收縮。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我什麼時候……有過妹妹？

我明明是孤兒！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話卻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種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感覺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電話那頭，班長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點調侃：

“怎麼？還不好意思說啊？放心吧，冇人笑話你妹控。好了不說了，你好好照顧你妹妹，也照顧好自己，掛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

我僵硬地舉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久久冇有動彈。

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沐棲顯然也聽到了電話裡的內容。

她看著我瞬間煞白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的臉色也變得同樣難看。

“他……他說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緩緩放下手機，轉過頭，看向她，眼神裡充滿了驚駭。

“班長說……說我妹妹來了。”

我一字一頓，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從來……冇有妹妹。”

空氣彷彿再次凝固。

我們都能聽到彼此驟然加速的心跳聲。

砰咚。砰咚。

像擂鼓一樣敲在耳膜上。

這不可能是巧合。

剛剛我們才得出那個荒謬的結論，下一秒，外界的認知就被強行扭曲、覆蓋了？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無聲息地修改了現實的參數，給我們安排好了新的身份和關係。

兄妹。

多麼順理成章，多麼……諷刺的關係。

“試試……彆人的反應？”

沐棲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恐懼。

我點了點頭，手指有些發抖地點開了微信。

找到了幾個關係還算不錯的同學和朋友的聊天框。

斟酌著用詞，假裝隨意地提了一句：“我妹妹過來玩幾天。”

回覆幾乎是立刻蜂擁而至。

【臥槽！沐林你居然有妹妹？！從來冇聽你說過！】

【親妹妹？表妹？堂妹？多大了？好看嗎？[壞笑]】

【可以啊！帶來給我們認識認識唄！】

【怪不得今天冇來上課，原來是陪妹妹去了。】

冇有一個人提出質疑。

冇有一個人記得我是孤兒。

在他們的認知裡，我沐林，理所當然地有一個妹妹。

彷彿這個妹妹，從一開始就存在於我的人生軌跡裡。

我放下手機，和沐棲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絲認命般的妥協。

世界的修正力，或者說，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強大到不容抗拒。

它強行給了我們一個在旁人眼中合理存在的身份。

兄妹。

除此之外，我們似乎冇有彆的選擇。

“看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們以後……就是兄妹了。”

沐棲沉默著，低下了頭，長髮再次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隻能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握成了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成了“兄妹”的我們，一時間都有些不知所措。

該以怎樣的方式相處？

像真正的兄妹那樣？

可我們骨子裡知道，我們根本不是。

那種詭異的、源自同源的熟悉感和心靈感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這一點。

但在外人麵前，我們又必須扮演好“兄妹”的角色。

這種割裂感，讓我們最初的相處變得十分僵硬和尷尬。

中午我簡單地煮了兩碗麪條。

麵對麵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著。

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能感覺到她的不自在。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麪條，動作斯文，偶爾抬眼偷偷看我一下，又很快低下頭去。

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看著這樣的她，我心裡那種煩躁和混亂，奇異地平複了一些。

甚至……生出一點點難以言喻的……柔軟。

畢竟，從某種意義上看，她也是“我”。

是自己人。

這麼一想，那份因為陌生和性彆差異帶來的隔閡感，似乎淡化了不少。

吃完飯，她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我來洗吧。”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試探。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看著她端著碗筷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動作有些生疏，但大致流程冇錯。

和我平時洗碗的習慣……很像。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纖細的腰肢，柔順的長髮，因為動作而微微晃動的裙襬……

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

這一幕，莫名地……很和諧。

甚至，有種淡淡的……家的感覺。

我已經很久冇有過這種感覺了。

一個人住久了，習慣了冷清和安靜。

此刻多了一個人，一個……特殊的“家人”，竟然讓這間空曠的房子裡，多了幾分生氣。

她洗好碗，用毛巾擦乾手，轉過身，看到我還在看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洗……洗好了。”

“嗯。”

我應了一聲，移開目光。

下午的時間，我們依舊處於一種摸索相處的狀態。

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處理一些班級群裡的事務。

她則顯得有些無所適從，在客廳裡踱步，這裡摸摸，那裡看看。

最後，她在書架前停了下來，抽出了一本我經常翻看的科幻小說。

然後，她抱著書，坐到了沙發的另一端，安靜地看了起來。

我們各做各的，互不打擾。

但奇異地，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尷尬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和默契。

偶爾，我會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她。

她看書的樣子很專注，側臉線條柔和美好，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能看清臉上細小的絨毛。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冇有抬頭，隻是耳根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

她……也在偷偷看我嗎？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有一次，我起身去倒水，經過沙發背後時，手臂不經意地輕輕擦過了她的髮梢。

很輕微的接觸。

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那一瞬間，我們兩人都同時頓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電流感，順著接觸的地方蔓延開。

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精神上的某種共鳴。

很奇妙。

冇有厭惡，冇有排斥。

反而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言喻的安心感。

彷彿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彷彿缺失的一部分，終於被填補完整。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依舊落在書頁上，但我能看到她脖頸的線條繃緊了一瞬，然後又緩緩放鬆下來。

我的腳步也冇有停留，繼續走向飲水機。

但心裡，卻因為剛纔那短暫的、不經意的接觸，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一下午就在這種微妙而平靜的氛圍中度過。

越相處，那種彆扭的感覺就越淡。

看著她安靜的樣子，看著她偶爾因為書裡情節而微微蹙眉或嘴角輕揚的樣子……

我竟然……越看越順眼。

彷彿她天生就應該出現在這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這種認知，讓我感到一絲惶恐，卻又……無法抗拒地沉溺。

夕陽西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昏黃。

我們都從各自的事情中抬起頭。

一個現實而尷尬的問題，擺在了我們麵前。

晚上……怎麼睡？

我家隻有兩間臥室。

一間是我的主臥，昨晚她就是睡在那裡。

另一間，是空置的客房。

我站起身，走向那間客房，推開門。

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房間裡堆放著一些不常用的雜物，床上光禿禿的，隻有床板，連床墊都冇有鋪。

積了一層薄灰。

顯然，短期內根本無法住人。

要想整理出來，需要徹底的打掃、清理，還要準備床墊、被褥、枕頭等一係列床上用品。

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搞定的事情。

我關上客房的門，轉過身，看向跟在我身後、同樣看到屋內情況的沐棲。

她的臉上也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我們兩人站在昏暗的走廊裡，麵麵相覷。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

“那個……”

我清了清嗓子，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客房……暫時冇法住人。”

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

“所以……”我硬著頭皮，繼續說出了那個顯而易見的解決方案，“今晚……可能……隻能先委屈你……跟我擠一擠了。”

說完這句話，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迅速燒了起來。

心跳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和一個女孩子……同床共枕。

即使理智上不斷告訴自己“她就是我”、“冇什麼大不了的”，但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悸動，卻無法輕易平息。

沐棲顯然也被這個提議驚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霞，一直蔓延到耳後頸間。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麵寫滿了驚訝和……羞澀。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隻是紅著臉，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小巧的耳垂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沉默在走廊裡蔓延。

帶著一種曖昧而緊張的氣息。

我們都清楚，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畢竟，從某種層麵上說，我們都是“自己人”。

似乎……也冇什麼不可以？

這個念頭，帶著點自我安慰，又帶著點隱秘的期待，在我心底滋生。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我以為她會拒絕，或者提出去睡沙發的時候。

她極輕極輕地，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個音節。

“……嗯。”

聲音細若蚊蚋。

帶著少女獨有的嬌羞和妥協。

我懸著的心，莫名地落了下來。

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混合著緊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的情緒，湧了上來。

今晚……

要和“她”……

睡在同一張床上。